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人间世 ...
-
已经不是第一次享受坠落的待遇了。
之前他奉朝廷之命,率领烟紫阁来到巴山,与鬼门寨进行决战的时候,便是这样的情景。
他和山鬼在山尖上大战了三天三夜,几乎忘记了日月。后来?后来不知怎的,他就掉了下去。
智离疏睁开了眼。
篝火的噼啪声不断作响,带有一种温暖的感觉。黑暗之中,火光与月光遥相辉映,照射在波光粼粼的溪流上,泛起鎏金似的光泽,璀璨又明媚。
一名丑陋的女子躺在篝火旁边翘脚,懒洋洋地烤着火:“第四次了,智掌门。”
篝火很远的地方,林红衣躺在地上,头发仍旧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人事不知。
“我知道。”智离疏疲惫道,爬到林红衣的旁边,将她拖到篝火边上,终于颓然坐下,“是我欠你的。”
“我对于你来说,也算是有再造之恩了吧。不对,应该是四造之恩。”
“我知道。”
“你欠我的太多了。”山鬼幽幽地叹道,眼睛看向漫天的星子。
智离疏呼吸一滞,片刻后,再次道:“我知道。”
林红衣的胸口平稳地起伏着,显然还在昏迷之中。智离疏与山鬼相对无言,一片尴尬:“你……这次又用了什么奇怪的方法救了我?”
山鬼道:“在树木坠落的刹那,我用那根树干在崖壁撑了一下,好歹下面是深潭,也不至于殒命。你的小情人倒还好,就是你,身体颓败至极,又受了寒,寒气入体,差点就没命了。”
“所以?”
“所以我凿开了之前保存好的蛊王唾液,喂你喝了下去。”
智离疏一愣,连忙抬起右手,然后拼命地摸着自己的脸。
手指上似乎沾上了什么液体,抬眼一看,黄黄红红,泛着惨淡的白,赫然是脓液。
智离疏惨然一笑,向后呈大字状轰然倒地:“蛊王性热,其唾液,能驭使极冷的寒蛾,也能解极重的寒毒,只是整个人会彻底毁容,从此再不能见人……我真是谢谢你了。”
山鬼宛然一笑,露出黄黄的牙齿:“不谢。”
智离疏看着天空,觉得浑身像是丧失了一样,唯有大脑深处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冷风,树动。
山鬼道:“你昏倒的频率也太高了点。名震四海的智掌门,我不记得你这么差呀。之前我看你脉象这么差,我想,恐怕早就有寒毒深埋其中……”
“住嘴。”智离疏忽然打断了山鬼的话。
山鬼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再不言语。
智离疏有些不太习惯,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轻声唤道:“山鬼……”
“何事?”
“看这地形走向,不远处便是山脚了吧。”
“是的。”山鬼声音淡漠。
“出去之后……我不会再进攻你,而你,不要再给大金做事了,好么?”智离疏试探性地说。
这次讨伐鬼门寨的行动,明面上的原因是鬼门寨屡犯烟紫阁,而更深层次的原因,却是朝廷密探传来的消息——鬼门寨已经投靠金人了。
的确,从那以后,金人再也没有进攻过这帮土匪,而鬼门寨也从此再也没有伤害过金人分毫,反倒是对大宋的子民,越加横行霸道了起来。这个月,已经有三名士大夫死去了。
山鬼轻笑一声,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我投不投靠,关你什么事?”
“我们武林之人任侠一生,侠之大者,总要有些坚持。”
“好笑,好笑,”山鬼格格地笑了起来,嘴巴咧得更大了,“智掌门竟然是侠?这笑话我山鬼可真是闻所未闻。若你真是侠,那为何那日开封城破,你在乱军中被妻子推出重围之后,便再未寻过她?”
“我寻了!寻了!”智离疏大叫。
山鬼笑得越发悲哀:“你寻了?是的,你马不停蹄地南渡过河,在接掌了烟紫阁之后的半年,你开始寻了。”
“我寻了,真的……”智离疏抬手捂住眼睛,阻碍已经干涸的眼底深处泛出水色。他不能认输,至少是在这个女人的面前。可他太累了,太累了。
“你就是个懦夫。”山鬼下了最后的判语。
“懦夫……你懂什么,”智离疏喃喃道,“烟紫阁老掌门骤然病逝,江南一片乱局,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一个人的幸福算什么……我必须得立刻回去主持大局,要不然就会有更多的人失掉性命……你懂什么!”
他忽而翻身而起,几下爬到山鬼的旁边,逼迫她坐起来,按着她的肩膀,毫无形象地大声嘶吼,一字一顿:“你!懂!什!么!”
“然后你就放弃了她?”山鬼看着如同鬼魅的他,丝毫不惧。
“我没有。”
“别骗自己了,还当自己总角之龄么?”山鬼清嗤一声,反手握住他斑驳的手,将手指一根一根的掰开,“为了大局,放弃了个人,这确实是一个好理由。”
“但你可知,没有任何一个人活该被放弃;你可知,你所谓的大局,也不过是由无数个活该的人组成的;你又可知,你的妻子在炼狱中遭受了怎样的折辱?”
“她没有受到折辱!你看!”智离疏急切地指着旁边的林红衣,像是要证明什么,语速越来越快,“她好好地,回到了我的身边,为我而骄傲!”
山鬼摇摇头,终于再不言语:“你欺骗自己的本事,真是让我叹为观止。”
风静了。
智离疏眼角鲜红的液体,已焉坠落。
“夫君?”身后传来了呻吟声,是林红衣醒来了。
智离疏闻声,急切地奔逃过去,扶起林红衣,细细地安慰她。小夫妻说着小情话,一片情深意重,似有脉脉温情流转在其中。
山鬼躺在地上,听着那边的动静,眼睛里明暗变换,晦涩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