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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真假(九) 好夫人有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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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泗听了他们的要求,并未多做反抗,扔给了他们一个指骨大小的瓷瓶,道:“里面有两粒解药,你们吃了毒便立刻能解。”
岳景明打开瓷瓶将药倒出来,隐约能感知到妖丹的气息,肖春和笑道:“说得好听,万一又是毒药,我们两个吃了岂不双双毙命?依我看,还是直接掏了你的妖丹服用更加稳妥。”
李泗那张狰狞的脸扭曲了一瞬,恨恨道:“你说的确实不错,可我的内丹已经没了。”
“什么?”肖春和拧起眉,只当这妖在撒谎,“昨日你的妖丹分明还在身上,要抢我得来的妖丹。”
“不止是他,那画皮妖的妖丹也不在了。”岳景明道,“这处宅子应该是他们的老巢,他们没了妖丹,又重演当年的情形,恐为献祭。”
肖春和怒道:“那我们岂不是成了他们用来当引子的生魂?”
“嗯。”岳景明道,“恐怕从我们进那宅子避雨开始,他们就已经打算将我们一并祭了妖丹,只是不知道为何妖丹不在他们自己身上。”
“好啊,果然是对恶妖,苏兄,快杀了他们!”肖春和一拍掌,“打得他们魂飞魄散!”
兰时已磕得额头渗血,闻言哭道:“道长饶命!我们实在没想伤你们性命,只是时间所迫,二位硬闯进这献祭阵法,这才不得已动手,这宅子里的鬼魂也不是我们拘的,实在是我们送不走他们……如今我夫妇二人的妖丹已全部炼化成了丹药给了漪儿,她全不知情,还望道长饶过她。”
李漪同那水妖符溪在一起许久,自然知道妖丹对妖的重要性,可以说那是妖物的身家性命,尽管她对这两个形容可怖的妖怪依旧害怕,但却从心底里亲近他们,忍不住道:“你们是妖,为何要将妖丹给我?”
兰时抹了眼泪,怔怔望着她:“漪儿,我们是妖,也是你爹娘,当爹娘的哪有看着孩子死的道理,莫说妖丹,就算豁出性命,我和你爹也是要救你的。”
李漪忍不住上前走了两步:“莫非我也是妖?”
岳景明却抬剑将她拦住:“李小姐,你是人,并非妖物。”
李漪彻底混乱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委顿在地的李泗沉声道:“此事还要从十八年前说起……”
却说十八年前,漳州兰家富庶,某日遭了大难,只剩了一个叫兰时的女儿活了下来。兰时幼时同嘉荣县的李泗定了娃娃亲,她便带着家当前来投奔,只是家仆欺她年少,又是个女儿家,抢走了大部分家财,等兰时带着仅存的家当到了李家,才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彼时李家生意出了岔子,兰时带来的家财虽所剩无几,但对李家而言也是笔巨款,李家夫妇便打起了主意,要贪了这笔钱。可欺负一个孤女说出去总归不好听,便劝儿子李泗咬牙认了兰时肚子里的孩子,届时新婚夜悄悄将兰时杀了,只说是意外,待生意周转过来,再给李泗娶一房新妇便是。
可李家夫妇千算万算,独独没算到李泗对兰时动了真心。
自从知道父母的打算,李泗便整日郁郁寡欢,他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既不敢反抗父母,又舍不得放走兰时,眼看婚期在即,他却整日喝酒麻痹自己。
新婚前夜,他醉倒在河畔,一时想不开投了河,谁知却因为善水性没死成。
正在河中觅食的鱼怪被他砸坏了腿,大怒,要将他生吃了,谁料李泗在死前却哭诉起自己的遭遇。
鱼怪理解不了他的苦闷,便道:“此事好办,我辛辛苦苦修炼出来的腿被你砸断,你让我吃了饱腹,这腿能好六七成,虽跛也看不出来。我再假扮成你,我是妖怪,不认你们人那套孝道,自然不会这般苦恼。如此你的问题解决,我也能过上一段当人的好日子。”
李泗一想倒也是个办法,遥遥对着家中父母磕了三个响头,又对那水妖哭着道:“还请你善待兰娘和她腹中孩儿,否则我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自然能做到。”鱼怪答应下来,随后将他拖至河中,淹死后吃了,成功幻化成了李泗的模样。
只是人肉难消化,他在水中昏睡了一天一夜,被李家仆人捞上岸后,新婚时辰已经过了,他急急拄着拐去见兰时,却还是迟了一步——李家夫妇竟已将兰时勒死在新婚房中!
假李泗大怒,骂道:“你们这对贼夫妇,贪人钱财便罢,又不吃人饱腹,何至于杀了她?”
李母却指着他那条跛腿道:“你究竟是谁?我儿的腿不是跛的!”
李父也觉得怪异,自家儿子十分孝顺,从来不敢忤逆他们,更别提对着他们破口大骂,当即便召集家丁,要将这假冒自己儿子的人拿下。
假李泗心知身份败露,又因失约气愤非常——他与真李泗做了约定便要履行承诺,否则来日必将遭雷劈,于是他干脆将李家夫妇和一并家仆都杀了替兰时报仇,只盼来日那雷能少劈几道。
待杀完了人,他推开房门,却见有一画皮妖蹲在兰时的尸身旁,正小心地取着她的面皮,见他进门,忙跪地求饶:“大人饶命!我没有害人,只是见这尸体的脸实在貌美,这才起了贪念想用上一用。”
李泗看了一眼兰时高高隆起的肚子,察觉到胎儿还有一丝生机,便道:“我不杀你,只是我与这李家大郎有誓约在先,吃了他要帮他保护妻儿,如今他妻子已死,这孩子我必须要保住。你既喜欢兰时的脸,剥下来也新鲜不了几日,不如你直接将她吃了,这脸便能一直保持新鲜,你帮她生下这孩子,也算还了你用她这张脸的恩情。”
画皮妖一想的确如此,便将兰时连同她腹中胎儿一并吃进了肚子里,又如同寻常妇人一般分娩,将孩子生了下来。
画皮妖生产时痛得要命,待假李泗将孩子抱给她,她瞬间泪流满面:“从前我只知妇人要十月怀胎产子,如今生下这孩子才知道如此艰辛,我看着这孩子,却真像自己的孩儿。”
假李泗道:“我会按照约定,抚养她长大。”
“可别的孩子都有爹娘,她只有爹,恐怕会被人看不起。”画皮妖道,“实话同你说吧,我以前最爱吃小孩,可我生下她便心生怜爱,竟然舍不得吃了她。不如以后由我来当她娘,同你一起将她养大。”
假李泗道:“如此甚好。”
于是两个妖怪便扮成了李泗和兰时,在嘉荣县城住了下来。他们模仿着周围人的样子,试图抚养孩子长大,可妖终归做人生疏,闹出了不少乌龙和笑话。
譬如李泗觉得女儿生来就会吃肉,给她嘴里塞满了鲜鱼;兰时觉得女儿长得慢,便偷偷将她栽进土里浇肥;女儿不甚感染了风寒大哭不止,兰时便蹲在床边跟着一起哭,李泗急得团团转,割了自己的肉去喂女儿,希望她的病能早日好起来……
好在两个妖对李漪百般疼爱,随着时间过去,他们的行为举止早已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了。
他们只等着像寻常人家的父母一样,给李漪招赘个夫婿,将李家偌大的家业传给她,看她成婚生子终老,便也算履行了承诺。
可谁知天不遂妖愿,年前兰时带着李漪去礼佛时,李漪竟不甚落水淹死了。
兰时大恸,生剖出自己的妖丹救活了李漪,可李漪身体依旧在不断地虚弱下去,这半年兰时和李泗想尽了各种办法为女儿续命,甚至求到了他们最为痛恨的道士头上,可依旧收效甚微……直到这位苏道长出现。
李漪听到他说的这些,崩溃地哭出了声:“不……不是这样的,我爹娘都是人,他们一直待我极好,怎么会是妖呢?”
“我们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你迟迟不好,却不想是因为有个水妖一直在暗中缠着你!苏道长将那水妖打出来我们才知晓内情!”李泗越说越气,“你一个好好的女儿家,为何要同一只水妖不清不楚地纠缠?都是你娘惯得你无法无天!”
“怎么全成我惯的了?”兰时指着他骂,“我早就说了谢家那孩子不错,若是早两年让她同谢谨定了亲,她怎么会喜欢上一只水妖?”
李泗骂道:“妇人之见!谢家产业那么大,谢谨又是长子,肯定不会入赘我们家。再说谢谨母亲为人强势,就算漪儿真嫁过去,也少不了受她磋磨,还不如在自家待着痛快!”
兰时捂着脸皮哭起来:“是是是,都怪我!若我不带着她去礼佛,也不会生出这许多事端来,我现在就一头撞死算了!”
李泗见她这般,又忙拦住她:“是我错了,兰娘你莫要这样,我怎么舍得你撞死?”
李漪见他们虽顶着妖怪的皮囊,行为举止却和父母平日在家中没有两样,忍不住淌下眼泪来:“原来我早就已经死了。”
李泗和兰时忙爬过来哄她。
岳景明见状并没有阻拦,肖春和抱着胳膊冷眼瞧着他们,破天荒地没出言讥讽。
“傻孩子,我们怎么会让你死呢?”兰时搂住她道,“我和你爹已经将妖丹炼化让你吞下,没了那只水妖纠缠夺你气运,你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娘,溪郎并未夺我气运,我同他是真心相爱的。”李漪愧疚地哭出声,“是我错了,娘,你们为了我付出了这么多,我却只想着自己……连累了你们。”
兰时抹掉了她脸上的泪:“一家人哪有什么连累不连累,只是你要听娘的劝,你这条命是靠妖丹吊着的,到头来也是寻常人的寿数,若你执意要同那水妖结为夫妻,就算他真心待你,你体内的妖丹也撑不住损耗,只怕活不过一年半载。这样可就真辜负了爹娘的一片心。”
李漪痛哭出声:“娘,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你和爹不要抛下我!”
李泗摸了摸李漪的头,沉默片刻,转身跪在了岳景明面前:“道长,我和兰娘杀人无数,自知罪孽深重,可李漪她什么都不知道,从小到大她从未做过任何坏事,求道长不要为难于她!”
岳景明道:“我答应你。”
“有个问题。”一旁的肖春和凉凉出声,“既然你们夫妇都是妖怪,怎么会没发现李漪身边那只水妖?”
李泗道:“我们贪图人世俗欲,体验了做人的快乐,便不再修炼,平日里也没碰见几个妖怪,压根没往妖身上想……而且那水妖狡诈至极,躲在漪儿身上,漪儿体内本就有兰娘的妖丹,他混杂其间我们根本没有注意!”
肖春和:“啧。”
李泗看着他,只当他们二人是一伙的,先前不过是他们做戏骗钱,小心翼翼道:“岳——”
“越是这样,才越该注意。”肖春和抬高声音打断了他,“你们没了妖丹,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我家苏道长心善,有什么话便一并说了吧。”
李泗和兰时皆面色哀戚,李漪抱着两只妖怪哭得痛彻心扉,求着他们将妖丹取回。
“妖丹早就炼化进你体内,哪能说取就取。”兰时抱着她,就像抱着当初那个刚从她身体里出来的婴孩,温柔地拍着她的背,“漪儿,家中一应事务爹娘已经全都替你打点好了,你表兄谢谨是个正直的,你若喜欢,便想法子将他招赘进家。”
李泗道:“原本我想在死前杀了那只水妖掏了他的丹,炼化之后说不准还能让你活到一百岁,可惜被人打了岔……你若记得我们,每年今日便来这里给我和你娘上炷香,也算全了咱们一家三口的缘分。”
说完,他和兰时就化作了星星点点的光消散在了空中。
“爹——娘——”李漪扑上去,却扑了个空,她慌乱地试图抓住那些光点,“我什么都不要,我也谁都不喜欢了,我只要你们陪着我……爹,娘,求求你们了,别抛下我……”
岳景明看得于心不忍,别过头去,却发现肖春和哭得眼尾泛红,连带鼻尖都红彤彤一片。
岳景明:“……你哭什么?”
“多么好的两只妖怪啊,虽不是人,却比人世间许多父母更好,为了女儿不惜剖妖丹送命。”肖春和泪眼朦胧道,“不过是吃了几个人,它们爱吃就多吃几个呗,就该用了那只水妖的丹给李漪续命,让他们活下来陪着女儿。”
岳景明沉下脸道:“这鱼怪和画皮妖吃了许多人死有余辜,那水妖迷惑寻常女子也该死,他们本来就不该纠缠李漪。”
“你这人好心硬。”肖春和不平道,“若非鱼怪和画皮妖,李漪根本不会降生,他们对李漪而言与亲生父母无异,那水妖为了李漪也不惜掏丹,可见妖也有情有义,甚至胜过许多人!”
岳景明盯着他:“你不是说水妖的丹是你掏的吗?”
肖春和脸色微变:“我是这样说的,你听错了吧?”
“方才听那鱼怪的话音,仿佛认识你。”岳景明看他的眼神带上了一丝怀疑,“你——”
他话未说话,忽然被一声痛彻心扉的哭叫打断,跪在地上的李漪竟生生呕出了口鲜血。
岳景明忙将人扶住,李漪仰面流着泪喊了声爹娘,直接昏死了过去。
岳景明封住了她身上几处穴道,抬起头道:“我们先带她离开——”
双妖已死,宅子恢复成了原本废弃的模样,院子里杂草丛生,坍塌的院墙外翠绿的芦苇成片,长满青苔的走廊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肖春和的影子。
只有一粒解药孤零零地躺在窗台上,底下压了张字迹潦草的纸条,上面写着:
好夫人,有缘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