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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告白成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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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的暖光在玻璃餐盘上打转,映出一圈油腻的光晕。林清羽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镇可乐的杯壁,水珠沿着杯身滑下,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所以说啊,清羽那首《光年》写得真好!”李帆的声音又一次拔高,带着酒后特有的亢奋,“你们没看最新一期《工大青年》吗?就开头那篇!那种意象的断裂感,那种……”
林清羽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凉透的麻婆豆腐。豆腐碎成小块,混在红油里,像某种不堪的残局。
桌上渐渐安静下来。
一开始学长学姐们还附和着夸几句“学弟真有才”,同级的新生也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二十分钟过去,李帆还在翻来覆去地讲那几首林清羽自己都羞于承认的、青春期矫情的产物,气氛就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他感觉到斜对面一个学姐轻轻叹了口气,旁边戴眼镜的男生低头刷起了手机。
“社长,”林清羽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李帆顿了一下,“别说了吧。都是随便写的,没什么好讲的。”
李帆摆摆手,又灌了口啤酒:“哎,清羽你就是太谦虚!我当文学社长三年了,什么水平没见过?你这诗……”
话没说完,包厢门被推开了。
五月夜风裹着室外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吹散了满屋的烟火气。林清羽抬头,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立在门口。
“天航来了!”李帆立刻起身,酒杯晃得液体险些泼出来,“快快快,就等你了!”
那人走进来,带上门。包厢顶灯的光落在他肩上,勾勒出宽阔的肩线和利落的短发。他穿着一件简单的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抱歉,实习下班晚了。”
声音低沉,像某种质地温厚的木材。
林清羽记得这个人。刚才李帆介绍时提过一嘴,杨天航,大四机械系,前任文学社社长,今天来参加大四欢送会。但他没想到对方长这样。
他很帅,不是“还不错”的那种帅,是走进来就能让空气安静三秒的那种帅。
杨天航在林清羽斜对面坐下,好像那个空位是专门给他留的。
李帆立刻又亢奋起来,拉着他说:“正好!天航,你懂诗,你给评评,清羽那首《光年》是不是绝了?”
林清羽闭上眼,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杨天航没接话。他只是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看向林清羽。目光很静,没有审视,也没有敷衍的恭维,就是很单纯地看着。
“我看了。”他说。
三个字,平平淡淡的,却让李帆的滔滔不绝卡了壳。
杨天航端起水杯,指节修长有力。他看着林清羽,继续说:“意象用得很大胆,‘把星群碾成粉末喂给黑夜’,这一句,很少有人敢这么写。”
林清羽愣住了。
那确实是他《光年》里最得意的一句,也是他最怕被人认真讨论的一句。因为它太像高中时那个人说过的话了。
“清羽,如果星星能磨成粉,是不是就能把黑夜染亮?”
高振行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带着笑意,带着钢琴键上跳跃的余温。
林清羽猛地攥紧手中的杯子,指甲陷进掌心。
“但结构散了。”杨天航又说,语气依旧平静,“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断了气息,像两首不同的诗硬接在一起。”
李帆有些尴尬地打圆场:“哎呀,清羽才大一嘛,慢慢来……”
“所以才难得。”杨天航打断他,目光没离开林清羽,“有瑕疵,但有诗味。很多人写了一辈子,字句工整,但没有诗味。”
包厢彻底安静了。连李帆都闭上了嘴。
林清羽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向杨天航。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笑意,没有客套,只有一种近乎专注的认真。那种认真让他心慌。
他移开视线,低声说:“谢谢学长。”
杨天航没回应,只是拿起筷子,夹了块凉菜。
接下来的饭局,林清羽如坐针毡。
李帆不再提诗,转而开始追忆文学社往昔荣光。话题终于回到了今天的主角、即将毕业的大四生们身上。气氛渐渐回温,酒杯碰撞声、笑声、告别声混杂在一起,可林清羽总觉得有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每次他抬眼,都会撞上杨天航的视线。
不是偷看,是坦然的、直接的注视。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九点半,聚餐终于散了。一群人站在餐馆门口,夜风比来时更凉,吹得林清羽打了个寒颤。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21:47。宿舍十一点锁门,回去刚好。
“清羽!”李帆突然喊他。
林清羽抬头,看见李帆搀着杨天航走过来。杨天航低着头,手搭在李帆肩上,看起来确实喝多了。
“天航喝高了,他一个人住外面,回去不安全。”李帆把杨天航往林清羽这边推了推,“你送送他呗?反正你回宿舍顺路。”
林清羽皱眉:“顺路吗?学长不是住校外?”
“哎呀,就幸福小区,走过去二十多分钟,你送他到了再折返回来,来得及!”李帆的语气不容置疑,直接把杨天航的手臂塞到林清羽手里,“拜托了啊!”
说完,他朝其他人挥挥手:“走走走,咱们回学校!”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走了,留下林清羽扶着杨天航站在餐馆门口的灯光下。夜风吹过,杨天航身上淡淡的酒气和皂角味混在一起,飘进林清羽鼻腔。
林清羽叹了口气。
比起回宿舍面对那些可能已经开始讨厌他的社员,送这个看起来还算安静的醉鬼回家,似乎是个更轻松的选择。
“走吧。”他低声说,搀着杨天航往幸福小区的方向走。
一开始是沉默的。
林清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和杨天航今晚之前素未谋面,唯一的交集就是那几句关于诗的评论。
而那几句评论,现在想来,更像是一种精准的解剖,让他既感激又难堪。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影在路灯下摇曳,投下破碎的光斑。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扫过他们,又迅速远去。
走了大概五分钟,杨天航忽然开口:
“林清羽。”
声音很清晰,完全没有醉意。
林清羽怔了怔,转头看他。杨天航已经站直了身体,手臂还搭在他肩上,但步伐稳健,眼神清明。
“你……”林清羽迟疑,“你没醉?”
杨天航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你的笔名,是叫‘安雪洋’吗?”
林清羽脚步一顿。
今晚李帆说了那么多关于他的事,但从没提过他的笔名。《工大青年》上的署名都是“安雪洋”,除了李帆,没人知道那是他。
“你怎么知道?”林清羽声音有些紧。
杨天航终于松开了搭在他肩上的手,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夜风拂过,吹起杨天航额前几缕碎发。
“我看了每一期《工大青年》。”他说,“从你的第一首诗开始。”
林清羽不知道该接什么。他心底泛起一种奇怪的、微妙的警惕。一个机械系的大四学长,为什么会这么关注一本校园文学杂志?而且还是只关注他的诗?
“李帆说得对,但也不全对。”杨天航继续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你的诗确实不成熟,但有灵气。那种灵气……很罕见。”
林清羽扯了扯嘴角:“学长这是在安慰我吗?”
“不是。”杨天航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阴影。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某种安静的深潭。
“我不懂安慰人。”他说,“我只是在说事实。”
林清羽忽然觉得呼吸困难。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他总是这样的,像被人剥开外壳,露出里面一团混乱的、不堪的、潮湿的内里。
他别开脸:“谢谢。我们快走吧,宿舍要锁门了。”
“林清羽。”杨天航又叫了他一声。
这次,林清羽没有回头。
“不要叫我学长。”杨天航说。
林清羽愣住,终于转回视线:“什么?”
“叫名字。”杨天航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固执的、近乎孩子气的认真,“杨天航,或者天航,或者……随便什么。别叫学长。”
林清羽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当你学长。”杨天航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林清羽下意识后退,后背抵在路边的梧桐树干上。树皮粗糙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夜风掠过脖颈,激起一阵颤栗。
杨天航抬手撑在他耳侧的树干上,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势。酒气混着他身上的温度,像一张网罩下来。
“林清羽,”杨天航低头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有秘密。”
林清羽的心脏骤然收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杨天航笑了。不是温和的笑,是一种带着某种了然和侵略性的笑。
“你知道,”他说,“秘密就是,你是gay。”
空气凝固了。
车流声、风声、远处便利店模糊的音乐声……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退去,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杨天航近在咫尺的呼吸。
林清羽攥紧拳头,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
“哦?”他抬起眼,强迫自己迎上杨天航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你又是怎么知道的?猜的?还是……”
“你约过我。”杨天航打断他,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林清羽的耳膜,“软件上,一个多月前。记得吗?”
林清羽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记得。
一个多月前的深夜,他在那个软件上刷到一个距离很近的用户。资料很简单,身高186,年龄22,一张模糊的侧影照。他发了消息,对方很快回复。聊了几句,他发了自己的照片,那是他的规矩,先发照片,对方满意再继续。
但对方收到照片后,突然沉默了。等了十分钟,林清羽烦躁地拉黑了他。
他遇到过太多这种人:要了照片,满意,但不发自己的,要么继续钓着,要么消失。他厌倦了。
“你是……”林清羽的声音有些抖,“那个只收照片不回照的人?”
“我准备了照片。”杨天航说,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压抑的炽热,“我拍了十几张,想挑一张最好的。但你等不及,把我拉黑了。”
林清羽想笑,却笑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窒息感涌上来。
“所以,”他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你今天搞这一出,是想约我?”
杨天航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林清羽,目光从眼睛扫到嘴唇,又回到眼睛。那眼神太烫了,烫得林清羽想逃。
“可以吗?”杨天航问,声音低得像耳语。
林清羽用力推开他,从他手臂下的空隙钻出来,退后两步。
“不可以。”他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我不约本校的。”
杨天航站在原地,没追上来。夜风吹起他的衬衫下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规矩还挺多。”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清羽忽然就火了。
那种火气来得毫无征兆,像积压了太久的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他转身走回杨天航面前,仰头盯着他:
“杨天航,我们是一路人吗?你装什么清高?你用软件,你今晚处心积虑让我送你,你跟我说这些……你跟那些只想约的人有什么区别?”
杨天航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受伤?
林清羽愣住了。
“我不是想约。”杨天航说,声音沉下去,“我是想追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
林清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夜风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卷起几片落叶。
“追我?”他最终找回了声音,带着荒谬的笑意,“我们才认识几个小时,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知道。”杨天航说,“我读过你所有的诗,我知道你写诗时在想什么。你在想一个人,一个已经不在的人。你在用诗找他。”
林清羽浑身一颤。
“我也知道你约过很多人。”杨天航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知道你在逃避什么。我知道你所有的光鲜和不堪。”
他向前一步,林清羽没有再退。
“所以我更想追你。”杨天航看着他,眼神里那种炽热终于毫无保留地涌出来,“林清羽,给我个机会。”
林清羽闭上眼。
黑暗中浮现的不是高振行的脸,而是他最后发来的那条语音。背景是医院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他的声音虚弱但带着笑意:
“清羽……我可能要失约了。肖邦比赛……不能陪你去了……”
“不过没关系。”少年的声音顿了顿,像是攒足了力气,“我把要弹的曲子……都录下来了。放在iPod里……等我好起来,我们……”
语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林清羽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退到了马路牙子边缘。后背撞在公交站牌的金属立柱上,冰凉的触感刺穿衬衫。
“我不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我不会跟任何人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