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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吴兴
暮春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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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的吴兴,桃花已谢,柳絮正飞。西山漾旁的桃树上只剩几片皱巴巴的残瓣,沾着暖风,轻飘飘漫过沈宅的飞檐翘角,沾在沈宅后园的朱红廊柱上。
沈宅后园的听雨轩里,家宴方散。婢女们敛着裙裾,轻手轻脚的撤下案上的杯盘,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知道,主君近来心绪沉郁,最忌吵闹。空气里浮着残酒与茶烟,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青草气。轩内窗棂半开,暮色一点点漫进来,落在主位那人身上。
沈约已过知天命之年,鬓边霜色浸得深了,连眉梢都染着几分白,可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半点没有乡居养病的颓态。他生得清癯,眉眼间还留着当年在太极殿上,与六部尚书据理力争时的锐利。只是如今这锋芒敛在了眼底,像一柄入了鞘的寒刀。此刻他望着庭中那株老梅出神——花期早过了,光秃秃的枝桠上,只剩一树浓绿。
“父亲,您今日喝得太多了。”次子沈谦上前一步,小心翼翼扶着他的手臂,指腹轻轻按着他肘间的穴位——那是太医特意教的,能缓酒后的胀痛。他声音压得极低,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太医再三叮嘱,说您肝火本就旺,再这么喝,夜里定然睡不安稳,仔细犯了旧疾。
沈约摆摆手,没接话,目光却落在轩外回廊下那道月白身影上。
那是他的嫡幼女,沈明徽。
十七岁的姑娘,穿一身月白襦裙,裙摆绣着几枝暗纹兰草。外罩一件淡青半臂,风一吹就轻轻晃,衬得她身姿愈发窈窕如竹。她正斜倚着廊柱,手肘支在柱上,指尖捻着片飘落的柳絮,慢悠悠转着,眼神却没落在院里的景致上,反倒望着天边渐沉的晚霞。暮光勾勒她的侧脸,轮廓清冷,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明徽。”沈约唤她。
她转过身,快步进轩,敛衽一礼:“父亲。”
“今日席间怎的不说话?”沈约示意她坐,亲手斟了盏醒酒茶推过去,“身子不适?”
沈明徽伸手接过茶盏,温热的瓷壁透过指尖传来暖意,驱散了些许暮春的微凉。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盏沿的缠枝纹——那是她幼时跟着母亲学描的纹样,此刻触到,恍惚就想起母亲还在时,她和阿姐围在母亲身边学针线,阿姐总笨手笨脚扎到手,引得她们母女发笑的模样,“女儿无事,只是……方才看着庭中花木,想起阿姐了。”
轩内静了一瞬。
婢女们早识趣地退到了轩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沉重的氛围。沈谦轻轻叹了口气,伸手端起自己案上的茶盏,却没心思喝,半晌才低声道:“妹妹,别多想,阿姐在宫里会好好的。”沈约的眼神猛地暗了下去,指尖攥紧了案上的茶盏,指节泛白。
沈明徽口中的“阿姐”,是沈家长女沈明淑,比她大五岁。
三年前,沈明淑以十里红妆嫁入洛京,成了当今天子永平帝的惠妃。彼时的盛况,传遍了整个吴兴。送亲的队伍从沈宅一直排到城门口,红绸铺地,锣鼓喧天。人人都羡沈家有女能得帝王青睐,羡沈明淑一入宫就封惠妃,风光无限。
可谁也没料到,这份风光,不过是镜花水月,转瞬就碎了。去年腊月,宫中便有密信传来,是沈明淑身边最得力的宫女偷偷送出来的,信上字迹潦草,没写几句,只说沈明淑在宫里“不慎冲撞了皇后”,被罚禁足在长乐宫三个月。三个月后,传来的不是解禁的消息,而是她一病不起、日渐枯槁的音讯,至今,仍没能踏出寝宫半步。连身边伺候的宫女,也被换了一批又一批,连个能传消息的人都没有。
“阿姐上次给我写信,还是去年中秋。”沈明徽的声音又低了几分,眼底漫上一层水汽,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眼泪落下来——阿姐曾教过她,沈家的女儿,不能轻易流泪,就算受了委屈,也要撑着。“她在信里说,宫里的桂花开了,开得比家里后园那棵老桂树还要繁盛,香得能飘满整个宫墙。她说……”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字字却清晰,“‘徽儿,若能再饮一口家中的井水,再闻一闻后园的桂香,便是死,也无憾了’。”
“明徽!你胡说什么呢!慎言!”沈谦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急色,连忙伸手想去拉她的衣袖,语气里满是慌张,“宫闱之事,岂是我们能妄加揣测的?阿姐吉人天相,不过是偶感风寒,等禁足解了,定会给家里送信来的,你可别乱说话,传出去,咱们沈家都要受牵连!”
沈明徽避开他的手,抬眼看他。那双眼遗传自父亲,清亮,锐利,此刻翻涌着沈谦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悲伤,是别的什么。
“兄长,”她的声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力量,“阿姐那封信,我还收着。你若不信,我可以拿给你看。她的字迹,虚浮无力,墨迹深浅不一,连笔画都有些歪歪扭扭。你告诉我,她是真的病得握不住笔,还是……被人按着手写的?你心里,当真没数吗?”
沈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够了。”沈约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威严,硬生生打断了兄妹二人的争执。
沈约静静地看着她,良久,才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似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几分。他太了解这个女儿了,性子跟他一模一样,认死理,有锋芒,一旦认定了什么,就绝不会轻易妥协,哪怕撞得头破血流。
“明淑的事,为父自有计较。你一个姑娘家,不必多管,也管不了。”他说,“但明徽,你须明白——沈家早已不是昔日的沈家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女儿的肩头,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里,像是在追忆往昔,又像是在感慨世事无常:“你祖父,官至尚书令,辅佐太祖武皇帝打下江山,死后配享太庙,何等荣光。为父也曾执掌吏部,天下官员的铨选升降,都要经我的手,当年在朝堂上,也算是有几分话语权。”
说到这里,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可永平十三年那场漕运案,你也知道,为父不肯徇私,不肯帮皇后母族郑氏和中书令王珪一党谋私利,硬是得罪了他们。他们联手上奏,弹劾我‘用人失察,徇私枉法’,说我意图不轨,暗中勾结外戚,妄图架空陛下。陛下念及旧情,念我与你祖父两代人多年的功劳,没加重罪,留了咱们家吴兴郡公的爵位,给了个太子少傅的虚衔,允我回乡‘养病’。”
“可这天下人都清楚,这哪里是养病,这分明是放逐。”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几分无力,“我沈约此生,再无踏入太极殿的可能,沈家,也再难回到当年的盛况了。”
沈明徽的手指猛地收紧,她直直地看着沈约,声音压得很低:“所以,父亲就这么认了?认了阿姐在宫里受苦,生死未卜,连一封真正的家书都送不出来,连句真心话都不敢说?认了沈家从此退出朝堂,一蹶不振,任人欺凌,连为自己人讨个公道都做不到?认了我们只能困在这吴兴老宅里,看着桃花开了又谢,柳絮飞了又来,日复一日,等着岁月把沈家的锋芒,一点点磨尽吗?”
“明徽!你怎么能这么跟父亲说话!”沈谦急得站起身,眉头拧成一团,语气里满是无奈,“父亲也是身不由己啊!朝堂险恶,人心叵测,我们如今能保全自身,能安安稳稳待在这吴兴,已是万幸,怎么还能再去招惹那些是非?万一出了差错,咱们整个沈家,都要万劫不复啊!”
“让她说。”沈约抬手,制止了沈谦,目光深深地看着女儿,“明徽,你想说什么?”
沈明徽深吸一口气。
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暮色渐浓,远处沈宅的仆从正在点灯笼,一点一点暖黄的光,在暗下来的天光里晕开,像浮在夜色里的萤火。
她背对着父亲,声音在这寂静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坚定:“女儿不想这样过一生。”
她缓缓转过身,眼中那点倔强,早已燃成了灼灼的光,像是暗夜里的星火,不肯熄灭:“女儿自幼就跟着父亲读《史记》《汉书》,读太祖武皇帝的《开国札记》,读今上潜邸时的《治国十策》。
女儿知道,这世上,从来都不是只有男子才能建功立业——有女子如吕后,临朝称制,执掌天下,稳住大汉江山;有女子如平阳昭公主,披甲上阵,领兵征战,为大唐开国立下赫赫战功,死后还能以军礼下葬;便是本朝,太祖的元配孝慈高皇后马氏,当年在太祖征战四方时,独自镇守后方,调度粮草,安抚百姓,甚至亲自为士兵缝补衣物,史书都赞她‘贤明果断,有丈夫风’。”
她走回案前,重新坐下,姿态端正如学子面对师长。
“可为何到了女儿这一代,女子就只能困于后宅,困于这一方天地?只能等着父兄安排婚事,嫁入高门,然后在三妻四妾、内宅争斗中,消磨掉一生的光阴?
阿姐出嫁前,曾与我夜谈至深夜。
她说,她不想做寻常妃嫔,她要做‘贤妃’,辅佐君王,体恤百姓,要让史书上,留下她的名字——可如今呢?她被困在那冰冷的宫墙里,连喝一口家乡的井水,都成了奢望。
连自己的生死,都由不得自己,这就是她想要的结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