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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吴兴 沈明徽望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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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徽望着父亲,忽然发现父亲老了。
“父亲。”她轻轻唤了一声。
沈约抬眼。
烛光里,女儿的脸半明半暗,眉眼的轮廓格外清晰。她端坐着,脊背挺直如院里那株幼柏——是他亲手种下的,种下时才齐腰高,如今已快越过墙头了。
“若女儿……”沈明徽顿了一下,像是把那句话在舌头上又滚了一遍,才稳稳地说出口,“想进宫呢?”
沈约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你说什么?”
沈明徽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一字一句,说得更清楚了:“女儿想进宫。不是以寻常秀女的身份,是想找个别的法子进去——一个能让女儿有机会做点事,能护住自己,也能护住沈家的法子。”
“胡闹!”
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一角衣袖。沈约第一次对女儿动了怒,那怒意里还掺着别的——是惊,是怕,是想起长女时剜心般的疼。
“你知不知道后宫是什么地方?”他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言语间的颤抖,“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炼狱!你阿姐是惠妃,有品级有背景,尚且落得这个下场。你一个无品无级的秀女进去,活得过三个月吗?”
沈明徽没有躲,也没有低头。父亲的怒意像一阵风刮过,她坐在风眼里,纹丝不动。
“女儿不是要去做秀女。”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
沈约一愣,怒意稍稍滞了滞,眼底的震惊更甚:“不是秀女?那你想以什么身份进去?后宫之中,除了秀女、宫妃,便是宫女太监,你难不成要……”
沈明徽往他跟前挪了挪,烛光把她半张脸映得透亮。那双眼亮得惊人,像深夜里点的灯。
“女儿读过《大唐六典》。”沈明徽打断他的话,“女儿记得,唐时有‘女尚书’‘内学士’之职,掌宫中文书典籍,虽为女官,却能常伴帝王后妃左右,接近权力中枢。本朝太祖开国时,也仿过唐制,设了‘内廷行走’一职,由才学出众的官家女子担任,协助皇后处理宫务、起草文书——虽然后来渐渐废置了,可旧制还在,朝堂上也还有人记得。”
沈约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女儿,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还是那个跟着他读经史、问典故,偶尔会撒撒娇的小丫头吗?她才十七岁,竟能从这些尘封的史册里,找出一条入宫的偏路,可见那些书,她不是随便翻翻,是真的吃透了,记牢了,还在心里反复盘算过。
“你想以‘内廷行走’的身份入宫?”他皱紧眉头,语气里满是疑虑,“可这职位已经废置多年,早已没有定例,而且需得皇后或太后特旨简拔。如今郑皇后把持中宫,性子多疑,又向来看重家世背景,她怎会平白无故允你一个没落世家的女儿,入内廷任职?更何况还是这个档口,还是我沈家的女儿。”
“所以女儿需要机会。”
沈明徽往前又挪了半寸,压低了声音。那姿态,像极了当年他在吏部与同僚密议时的样子——凑近了,声音放低,只让该听的人听见。
“父亲,女儿近来听兄长说,陛下这两年龙体欠安,时常召太医署的人入宫会诊,连太医院院令孙大人,也常被留在宫里伺候。而且陛下素来笃信道教,每月都要请龙虎山的张天师入宫讲经论道,祈福消灾。”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光亮,“若女儿能以‘精通医理’,或是‘熟读道藏’之名,被人举荐入宫,是不是就有机会,谋得‘内廷行走’之职?”
沈约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抬头看向她,眼底的疑虑渐渐被震惊取代。
他重新审视着这个女儿,才发现,她不止读了史书,研究了宫廷旧制,还悄悄摸清了宫里的局势,甚至连陛下的喜好、宫中的动向,都摸得一清二楚——她不是一时冲动,是早就想好的,从入宫的门路,到立足的资本,她都盘算得明明白白。
“你何时学的医理?又何时读的道藏?”他的声音里,怒意早已消散殆尽,只剩下满心的惊讶、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沈明徽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隐瞒:“自从阿姐入宫,女儿这三年,每日除了跟着父亲读经史子集,便自学《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也托兄长从外头的书坊,搜罗了不少道藏典籍。父亲是知道的,女儿记性好,看书也快,三年下来,不敢说精通医理、熟读道藏,但应付几句问询,装装门面,足够了。”
沈约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女儿记性好。十岁那年跟他辩商鞅变法,引用的史料章节她背得一字不差。那时他还遗憾她不是男儿身,否则必是沈家下一代扛鼎之人。
如今看来,他倒是小觑了这个女儿。
“父亲。”沈明徽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软了些,却多了几分执拗,“女儿知道这条路难走,比在深宅院里过日子,难上百倍千倍。可女儿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不甘心咱们沈家,就这么一步步没落下去;不甘心阿姐在宫里孤苦无依,独自熬着,我们却只能在这吴兴老宅里等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万一……万一等来的是一道丧讯,我们该怎么办?”
她站起身,走到沈约面前,缓缓跪下。
这是她今夜第一次跪。
沈约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看着她眼中的那团火——那是不甘,是不屈,是不认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他三十出头,第一次站在太极殿上,面对太祖武皇帝。那时他也年轻,也有一腔热血,也想做一番事业,青史留名。
可后来呢?
后来是近三十年官海沉浮,是尔虞我诈,是与人争、与己争,赢了又输,输了又赢,最后落得个被排挤、被架空,只能“荣养”回乡的下场。长子沈谦,性情稳重却资质平平,托了旧日同僚的面子,才在邻县谋了个县令的缺,终日庸庸碌碌,难成大器;幼子沈光倒是尚武,性子活泼刚烈,三年前主动请缨去了边军,这三年来,只寄回过两封家书,之后便杳无音信,如今是死是活,都无从知晓。
长女明淑——他不敢想。一想心口就疼。
沈家这一代,难道真要这样败落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跪在脚边的女儿。这个从小聪慧过人、心志坚韧的女儿。沈家这一辈里,最有他年轻时候模样的孩子。
或许……她真是沈家唯一的变数。
“你起来。”沈约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沈明徽不起,依旧跪着。
沈约叹了口气,伸手去扶她。那手落下去时,才发现女儿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从方才到现在,她一直端得那样稳,稳得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都忘了,她才十七岁。
“起来吧。”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为父……允你就是。”
沈明徽猛地抬头,眼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父亲……”
“先别高兴得太早。”沈约按住她的肩,“有几件事,你必须应下为父,否则,这入宫之事,便作罢。”
沈明徽忙抹了把泪,端端正正跪好:“父亲请讲。”
“第一,入宫之事,需从长计议,不可急躁。”沈约在案边坐下,烛火映着他鬓边的白发,“太医署令孙远山,早年间曾欠为父一个人情——那年他被人诬告,说他用禁药为宫妃调理身子,是为了邀宠,差点被罢官问罪。是为父连夜查了卷宗,找出了诬告的证据,保了他一程。这份人情,如今也该用了。过几日,为父便修书一封,寄给孙大人,请他代为举荐你入宫,就说你精通医理,可在宫中伺候陛下调理身子。”
沈明徽点头,默默记下。
“第二,入宫后,需谨言慎行,步步为营。”沈约看着她,目光深沉,“后宫之险,远超你想象。郑皇后、贤妃徐氏、德妃长孙氏——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各人有各人的盘算。还有宫中奉养的老太妃,虽然这些年不太过问世事,可她若开了口,陛下也得敬三分。这些关系,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沈明徽又点头,神色比方才更郑重了些。
“第三……”
沈约顿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烛光里这张年轻的脸。这张脸上还有婴儿肥未褪尽的圆润,还有未曾经历过风霜的洁净。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亮得像要烧起来。
他想说,无论发生什么,保住性命是第一。想说,若事不可为,就回来。想说,吴兴沈宅,永远是你的家。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这一去,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进了那道宫门的人,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第三,”他听见自己说,“记着你是我沈约的女儿。这条路,既然决定了,便再无转圜余地。做事之前,先想想,会不会辱没了沈家的门楣。”
沈明徽一愣。
随即,她重重磕了个头。
额头触地,闷闷的一声响。
“女儿记住了。”
沈明徽抬起头,看着父亲,泪水虽还挂在脸上,眼里却有了一丝笑意。沈约看着女儿,想着他父亲的话,忽然回忆起来一桩旧事。沈明徽出生时,她祖父的旧友清虚观的观主清风道人来为她看相,言,“此女有昭容之相”。
当时不解,可是看着女儿这步步谋算,也许这另辟蹊径之下,有朝一日,他的女儿真的会像曾经的上官昭容一样,称量天下。在这太平之世,趟出一条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