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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如故 杜绝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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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尽时,南国的雨水依旧绵密不绝,北国的冰雪依旧覆盖着广袤的原野。而这场持续了将近两年的战争,也如同被诅咒了一般,丝毫没有要结束的迹象。
南国王都,御书房。
问天鹰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的是刚刚送来的前线军报。他比一年前消瘦了许多,下颌线条愈发凌厉,眼窝也微微凹陷下去,眉宇间那最后一点少年气,早已被连绵的战火消磨殆尽。
金婉儿站在他身侧,默默地给他泡着茶。
他盯着军报上那行“双方僵持,无显著进展”的措辞,沉默了很久,然后将军报合上,随手扔在一旁,靠在椅背上阖上了眼。
无显著进展。
这四个字,他已经看了快一年了。
自金秀死后,西国部落陷入内乱,再也无力向北国提供援军。这本该是对南国有利的局面,可李锦那个人,硬是凭着一己之力撑起了北国的整条战线。他将北国有限的兵力运用到了极致,以守代攻,步步为营,硬是把南国几次猛烈的进攻都挡了回去,甚至还抓住南国补给线的一丝破绽,反手夺回了三座城池。
李锦那个男人,仿佛天生就是为了战争而生的。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北国圣山脚下的大营中,李锦正站在沙盘前,与麾下的将领们推演着下一轮的布防方案。
他比一年前更沉稳了,眉宇间那种属于年轻将领的锐气已经内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老练与沉着。他穿着一身寻常的玄色战甲,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在烛火中投下淡淡的阴影。
“南军的主力目前集结在漳河下游,”他指着沙盘上的一处位置,声音平淡却清晰,“他们的意图很明显,是想趁着夏季雨水充沛、漳河水涨的时机,水陆并进,一举突破我军的防线。”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将领,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派一支疑兵佯装防守上游,诱他们分兵。等他们主力渡河渡到一半……”
他用指尖在沙盘上轻轻敲了敲。
“放水。”
众将领纷纷领命而去,大帐内很快只剩下李锦一人。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幕,望向远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圣山山巅。
那个男人已经死了。
而他的女儿和儿子还活着。
活得好好的。
***
西国,大漠深处的一座绿洲城镇。
苏梦舟牵着马,沿着街道缓缓前行。他穿着一身便于行走的布衣,腰间挂着一柄不起眼的旧剑,风尘仆仆,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行商旅人。
但他的脸却不太普通。
那道长约三寸的疤痕如同一条蜈蚣趴在他的脸上,让原本清俊的面容平添了几分狰狞。他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疤,指尖触感微微凸起。苏梦舟的嘴角勾了勾,露出似有若无的笑。
“啧,还真是下得去手啊。”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愤怒,反而带着一种“被人冒犯了总得还回去”的理所当然。
他在镇上打听了一番,很快便得知杜绝的住处,是镇子东头的一座三进院落,门口种着一棵胡杨树,在这片绿洲里也算显眼。
苏梦舟在门口站定,抬手叩响了门环。
不多时,门内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带着警惕的面孔。
苏梦舟微笑着朝那人拱了拱手:“劳烦通传一声,就说南国故人苏梦舟,前来拜访杜绝杜大人。顺带……”他顿了顿,笑容加深了几分,抬手点了点自己脸上的疤痕,“也来拜访一下另一位故人。”
家丁说他家主人现在正忙着,让苏梦舟在前厅稍作等候。嗯,大概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苏梦舟坐在前厅的客座上,端起家丁奉上的茶盏,用茶盖轻轻拨了拨浮沫,却没有急着喝。
他方才问家丁,你家主人忙着何事要忙整整一个时辰。
家丁的表情有点微妙,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位神乐公子……今早又闹了个人仰马翻,主人正在后院处置…嗯……”
苏梦舟闻言,挑了挑眉,没再多问。
又闹了个个人仰马翻。
这听起来就很“神乐真弥”。
他慢悠悠地饮了口茶,目光在这间布置简洁却又不失雅致的厅堂里扫了一圈。西国的建筑风格与南国截然不同,墙上挂着色彩浓烈的编织挂毯,窗棂上雕着大漠特有的花纹,屋角甚至还摆放着一盆耐旱的仙人掌。
他放下茶盏,随手拿起旁边矮几上搁着的一本书册翻了翻,是一本西国的风物志,扉页上还有一行蝇头小楷批注,是杜绝的字迹:“此书记载有误,西域蜥蜴并非无毒,慎之慎之。”
苏梦舟看着那行批注,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杜绝这个人啊,走到哪里都不忘做学问。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闭上眼睛假寐起来。
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吧。
***
后院凉亭里,绿洲特有的清凉水汽顺着穿堂风拂过,将午后的燥热消解了几分。
神乐真寻倚在凉亭的美人靠上,手里捏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她穿着一身西国常见的素白纱衣,长发只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鬓边,比起在南国时的华贵端庄,多了几分慵懒随性。
神乐真弥站在她面前,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栏杆上,几乎是将她圈在了自己怀里。他微微俯下身,凑近她的脸,目光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不甘,语气更是酸得能拧出醋来。
“姐姐,我今早可听下人们说了,说昨晚他又在你屋里待到三更天才出来。”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却又藏不住那股子忿忿不平:“凭什么他能每晚进你的屋,我却只能等你找我、才能进你的门?”
他说着,又凑近了几分,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姐姐,你可不能偏心。”
神乐真寻抬眼看他。
那双和他极为相似的凤眸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没有躲开他的靠近,只是抬起手中的团扇,不轻不重地敲在他额头上,将他推开了一些距离。
“神乐真弥,”她叫了他的全名,语气里带着几分长姐的威严,“你几岁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争风吃醋。”
神乐真弥被扇子敲了一下,也不恼,反而顺势抓住了她的手,将那柄团扇从她手中抽走,随手往旁边的石桌上一丢。他重新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我不管。姐姐偏心他,我不高兴。”
一个声音冷不丁地从凉亭外传来,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火气。
“他不高兴就可以在我的字画上画乌龟?”
杜绝大步走进凉亭,手里捏着一卷已经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宣纸,展开来,只见一幅工工整整的《大漠孤烟图》上,那轮孤零零的落日旁边,被添上了一只歪歪扭扭、四脚朝天的乌龟,墨迹还没干透。
杜绝的脸都是黑的。
他盯着神乐真弥,目光如刀,几乎要在神乐真弥那张俊脸上剜出两个洞来:“这幅画是我花了三天时间、用了整整一盒上好的徽墨才画成的,我准备托人带回南国送给苏梦舟。结果今早我晾在书房里,转头去烧个茶的功夫……”他举起那幅画,声调都高了几分,“它就多了个王八!”
神乐真弥靠在美人靠上,一点也没有被抓包的自觉,反而优哉游哉地翘起了二郎腿,甚至还抬手朝杜绝摆了摆,语气漫不经心:“哎呀,不就是一只乌龟嘛,多添几笔就活了。你那幅画孤零零的一轮落日,多单调啊,我这是在帮你丰富画面,提升意境。”
“提升意境?”杜绝咬着后槽牙挤出这几个字,“你管这叫提升意境?”
“那不然呢?”神乐真弥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要不我再给你添几棵草?”
“神乐真弥!”
“在呢,叫那么大声干嘛,又不聋。”
神乐真寻看着眼前这一幕,手里的团扇不知何时又被她捡了回来。她展开扇面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了月牙的眼睛。
她没有劝架,甚至看得挺有兴致,任由凉亭里的对峙进入白热化阶段。
杜绝一手抓着那幅被画了乌龟的画作,一手攥着拳头,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他显然在极力克制自己保持风度,但神乐真弥那副“我就是画了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属实让人血压飙升。
神乐真弥甚至还得寸进尺地补了一句:“你要是实在不喜欢,我也可以帮你把乌龟涂成别的。你看,改成一只骆驼怎么样?大漠嘛,骆驼比乌龟应景。”
杜绝:“…………”
就在杜绝深吸一口气,准备爆发的时候——…
旁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一名穿着短褐的家丁不知何时站在凉亭外的廊下,手里居然攥着一小把瓜子,正磕得津津有味,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亭子里两人。那表情,分明写着“好戏好戏,打起来打起来”。
撞上两位主子齐刷刷投来的目光,家丁猛地一激灵,手里的瓜子差点没拿稳。他慌忙把瓜子往袖子里一塞,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正经的脸色,快步上前禀报道。
“主、主人!前头有位姓苏的客人,已经在前厅等了快一个时辰了。小人瞧着,那位客人脸上的疤看起来怪吓人的,怕不是个有来头的,特来通传一声。”
家丁说完这话,目光还不忘偷偷瞟了神乐真弥一眼。毕竟说到脸上有疤的客人,这位神乐公子脸上的表情好像突然变得有点微妙。
神乐真弥一听“姓苏的客人”这几个字,又听家丁说那人脸上有疤,心里登时“咯噔”一下。
那不就是苏梦舟吗?
他虽然心里发虚,但面上丝毫不显,反而立刻捂住额头,眉头紧皱,身子往凉亭的柱子上一歪,发出一声虚弱无力的呻吟:“哎呀……我这头……方才来后院前…我不小心撞到门柱了,那一下,怕是伤着骨头了。这会儿一阵一阵地晕,得回去躺着才行。”
他一边说一边扶着柱子站起身来,作势就要开溜。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一只手就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杜绝的手。
杜绝微微笑着,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亲切感:“头疼?”
神乐真弥点头:“疼。”
“撞到骨头了?”
“怕是内伤。”
“那正好。”杜绝手腕一翻,扣得更紧了几分,语气温文尔雅,像一个体贴入微的东道主,“苏梦舟也懂点医理,让他给你看看。”
神乐真弥脸色微变,挣扎了两下,没能挣开杜绝的手:“不必了不必了,一点小伤,不劳烦他了……”
“不麻烦。”杜绝的笑容依旧温和,但手上的力道却半分未松,他转过头,对正悠哉看戏的神乐真寻点了点头,故意对她换了称呼,“太后娘娘也一同去吧。既然是南国故人来访,总该叙叙旧。”
神乐真弥被他拽着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冲神乐真寻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神乐真寻展开团扇,掩住半张脸,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却没有要帮他的意思。她慢悠悠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声音带着笑意:“也好,本宫也好久没见苏梦舟了。走吧。”
神乐真弥:“……”
完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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