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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敌意 蛋糕和药 ...

  •   次日上午,三辆特殊牌照的行政车依次驶入独玉一家私立医院。

      独玉市局的领导正和简繁在楼下谈话,看到车来,他们迎了上去,和下车的几位握了手就请人往里走。

      一行人乘电梯上至十四楼,穿过铺地毯的长廊来到一间独立的病房前。医院提供了套房,除了日常检查的医生和护士,无关人员不得接近这里。

      简繁敲了敲,按下门把手,带人步入。屋内人在听医生讲话,两名公美闻声望向门口,黑压压一群人走了进来。

      医生瞥一眼,继续说:“目前让影青警官自行恢复是最好的,方便的话可以吃点美食家所需的饮食,有助于体力恢复,医院这边也有现成的肉源。”

      公冶应了声。

      以前提到吃肉他都拒绝,这次反而没有。熊小滚稍感意外,转念一想他可能对这方面看淡了,便也没有过多思虑。

      看得出他们有正事要办,医生嘱咐完说:“那我先出去了,请注意休息。”

      医生离开后,熊小滚才把目光投向那片人,起身走向简繁,邓烟雨见状跟着站起来。

      床尾聚集着冷脸的官员,她一个不认识,正犹豫要不要动,极乐毒株会意了领导的眼神在这时退了出去,邓烟雨也决定尾随出去。

      袖子忽然被拉住。

      公冶垂在被面之下的手抬起,拉住她衣袖,邓烟雨回头,稍稍弯曲的小拇指只差毫厘就要勾到他松开的指尾。

      以为她没明白意思,他侧首看了她,邓烟雨便靠后站了站,站在他身边,没有去那一头。

      这次除开公安美委坐镇的人,还来了国安与军事部的要员,在场所有人签了保密协议,今天这间病房的交谈不得泄露半个字。

      秘书搬来把椅子,人堆里最随性的段宁泊解松衣扣坐下,翻开笔记,像位家访的老师。

      “公冶渡莲,人种编码SA118040101,原等级降级珍美?”

      秘书简要囊括了他的基本信息,公冶平静地回了一个字:“是。”

      “公冶先生,此次全程录音,每个问题请您慎重思考后回答。”

      秘书提醒期间观察,病床上的男人敛着气息,乌发薄唇,面容淡淡,遮掩在发丝下的双眼化开名贵的色泽,仿若珠玉。

      邓烟雨已经习惯了他眼睛的颜色。他醒来那天,邓烟雨像不认识了似的盯了他很久,等到所有人出去,公冶问她为什么这样看自己。

      通透如冰针的目光,浅绿色的眼珠,失真、锋利、不近人情,和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我怎么看你都可以,”邓烟雨故作生气地扭过身,“你要觉得不舒服那就是你自作自受。”

      “生气了?为什么?”

      “你说呢,”邓烟雨努力不让自己去想前几天重症监护室里的他,“以为受重伤了我就会原谅你吗?你那天在树林里对我做了什么?”

      “……咬了你。”

      “很痛的!”邓烟雨羞于启齿,却没想到他能这么平静说出来,“咬痕到现在还没消!”

      “不可能。”

      “就是没消!”

      “我咬得不重。”

      邓烟雨理屈词穷,板着脸不说话。

      “到第二天肯定会消。”

      耳边摩擦出衣料声,他的手指伸过来,贴在她细软的颈侧,邓烟雨被他触碰后浑身一颤。

      “你自己掐的?”

      “想让我心疼?”

      “……”

      “小雨。”

      “不要碰我,”邓烟雨轻轻缩紧了身体,隐忍着泪意,“我生气了,你不许碰我。”

      那只手在她颈侧停留不过数秒,便拿开了。

      他果然不再碰她。

      但他还是那个他,只是等级恢复了,眼睛颜色变了,又不是人变了,他说话依然温柔,和她吃饭聊天也表现正常,他还是那个他。

      此刻,窗外阳光直晒,面对更严肃的场面,邓烟雨只觉芒刺在背,紧绷的精神不得有一刻恍惚。

      段宁泊:“渡莲……你的名字是取自彭雪山的诗?”

      正在录音中,没人回答这个问题,周围的男人们不动声色交换一眼。

      “老檀,你比较博学,记得吧?彭雪山有首诗特别出名。”

      “记得,”檀监察目视前方,不怒自威道,“诗中最后一句,万川有渡,一溪生莲,是全诗点睛之句。”

      “啊对对对,就这句,都放进初中课本让学生背了。”

      邓烟雨还真背过,恍然大悟地张了张唇,看向段宁泊。

      段宁泊笑眯眯地赞叹:“哎呀,影青警官一看就是饱读诗书之人,以后退下来了在GS当当教官教教学生,也挺好的,是吧?”

      公冶诚实地回答:“我想我不会到那一步。”

      “凡事不要那么绝对嘛。”

      “讲正事吧,代表。”黑西装秘书立于一旁静静提醒。

      “不好意思。”段宁泊缓解了床头的气氛,显然没顾及床尾众人的死活,国安情报专员听得面色铁青,总政法部部长头顶如罩雷云,简繁烟瘾犯了,此时他若点支烟,这里的人都要引爆。

      “段代表,这里虽然是医院,任何人发病的时候都会得到看顾,但也请你莫忘了此行目的,不是为了来见亲友话家常的。”

      “嗯,您说得对。”

      郑部长看一眼公冶,疾言厉色的面孔拧出点笑意:“这叫恢复等级?”

      公冶抬眼。

      “哼,老饕就是有意思。”

      “有意思啊,说起有意思,”段宁泊回头一笑,“您那位有意思的涂屏中将亲友如今在哪只军靴下觍着老脸卖国呢?”

      郑部长被戳痛处,气得胡须抖。

      好好的怎么又提这事——保美处的单副处愁容满面,眼神瞟向见惯混乱场面的检察官,检察官也不兴开口,正思考如何收场,段宁泊本子一合靠向椅背,进入正题:“本月六号晚七点三十四分,GS独玉分所发生大规模爆炸,实验区沦陷,伤亡惨重,对此你是否知情?公冶渡莲?”

      “知情。”

      “发生爆炸前后至少四个小时内,除现存绿眼人种,全球人种突发异变,出现虹膜变绿、长出绿眼人种标志性的尖齿爪甲,并对同类产生食欲等趋向绿眼人种生态的显著特征,对此你是否知情?”

      “知情。”

      “引发该异变的源头是一台设备,名叫408生命设备,是顾令萍未经批准私吞的人造物,对此你是否知情?”

      “知情。”

      “这台设备会威胁人类存续,你为何不向中央报告?”

      “我是在4月5日当晚知晓了408生命设备的存在。”

      “此前不知?”

      “此前不知。”

      “你是顾令萍灰色项目ce计划中的实验体,确认项目编号ce-408,研究阶段身体出现降级反应。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定是在4月5日当晚才知晓408生命设备的存在,是吗?”

      “是。”

      情报专员插话:“到爆炸发生前你有十八个小时的时间向外传递消息,为何没有举措?”

      段宁泊:“他被关着。”

      情报专员:“所以没有一点贡献情报的决心和举措?”

      “我说了他被关着,被一个偏执狂关着,要不让偏执狂来关关你?你来表表决心?”

      情报专员发憷地皱眉,黑衣秘书向他轻致歉意后告知:“代表问话期间请不要插嘴,感谢。”

      段宁泊本子里应该记了很多重点,像学生时代的考试大纲那么重要,因为他这人懒,懒得跑懒得上心,秘书瞧过本子里的东西,字迹狂野潦草,张颠来了也看不懂。

      接下来问的问题和顾令萍有关,他如喝水吃饭一般自然地列举了顾令萍从业至今犯下的违法乱纪之事,贪污腐败也有好几种贪法,勾结黑户美洗钱作案更是不胜枚举,公冶对有些不知情,只略有个影子。

      情报专员以为众领导会以此事借题发挥,定公冶渡莲一个包庇罪,没想到全体默契地保持沉默。

      “她是为了国家,就当没看见。”

      “谁以权谋私了?谁贪赃枉法了?那么忠诚的一颗心哪黑了?”

      从前说这话的整整齐齐都在这,没人敢吱声。这一环节煎熬,段宁泊感觉到有人在流冷汗,便谈起了顾令萍的动机。

      “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对你吗?”

      公冶和邓烟雨露出了差不多的表情,段宁泊瞧了眼邓烟雨,继而笑着重新看向公冶:“想知道吗?”

      “不是题外话,这是顾令萍犯事的动机,需要记录。”

      “您请说。”

      故事以一名顶级美食家作为开头,此人名叫兰洇,英俊多金,在歌大举办的名流晚宴上认识了受邀回母校演讲的顾令萍。

      如果他是普通人,或许他和顾令萍只是上演了一段浪漫又滥俗的情爱佳话。

      那是个阴天,顾令萍拿着孕检报告从医院出来,直奔兰洇家,兰洇第一次把她挡在外头,没让她进门。

      “什么孩子?”

      兰洇衬衫都没穿整齐,慵懒地拿过报告单:“豆芽大小,连人都不算,你管这叫孩子?”

      年纪尚轻、涉世未深的顾令萍呆滞地僵立原地,仿佛没听懂他的话。

      “兰洇……你不开心吗……”

      兰洇对她微微一笑,那双施蒂利亚绿湖般的美眸无比深情:“令萍,把孩子打掉吧,听话。”

      顾令萍一点反应没有。

      “我爱你,但爱你一个就把我心脏填满了,再多出一个孩子,我办不到,无法接受,我的痛苦会使我们都受伤。”

      “你什么意思?”顾令萍直接问,“之前说的那些话是、是你骗我的?你其实不想娶我?”

      “让我娶人类?”

      高贵异种本能的反问和轻蔑让身为人类的顾令萍停止了呼吸。

      门口空气黏滞,天际雷声隐隐。

      “兰洇,你把我当什么了?”

      “发泄你性|欲的玩具?”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戴套?”

      “不戴舒服?什么叫不戴舒服?你就为了这种事骗我?我还以为你认真考虑过要和我组建家庭。”

      “那你说怎么办?要生?要嫁我?”兰洇倚靠门框,叹息,“开个玩笑怎么还当真了,我以为你书读那么好,是个明事理的,跟别的都不一样。”

      顾令萍嘴角抽搐。

      啊?

      啊啊?

      什么意思?好难懂的话,我努力读书的结果是这个吗?

      我这几个月在干什么?我和一头种猪睡觉了?

      “兰洇,”顾令萍问,“你在跟我交往的时候还跟别人发生关系?”

      “……”

      “我有次不舒服,拒绝了你,你后来出去了,你是去……”

      顾令萍说不下去了。

      她快吐了。

      简直脏死了。

      脏死了,脏死了脏死了脏死了脏死了脏死了。

      “别想那么多,我对你是真心的。”

      “这样吧,只要你把孩子打掉,我会照顾你一生一世,绝不弃你。”

      “我发誓。”

      “别发誓了,畜生。”顾令萍夺过报告单,走下台阶,兰洇唤她,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顾令萍很早就看透了男人。

      不管是普通的男人,还是那种狗彘般的高贵异种。

      他们的甜言蜜语,他们的笑,他们的承诺,他们压在上面表达爱的方式,在她眼里和粪便没区别。

      太恶心。

      顾令萍挺着九个月大的孕肚,拎着菜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笼罩街道,她面色发白。

      为了这个孩子,她失去了出国深造的宝贵机会,失去了期待的工作。

      那天她后悔留下这个孩子了,但只有那天给她时间后悔。她倒在一对老夫妻家门口,这对老夫妻叫了救护车把她送进医院,当夜凌晨她生下了孩子,得知是个男孩,她平静地问医生能不能掐死?

      她盼女儿盼了九个月。

      她希望能生一个女儿,她想陪伴女儿长大,教她独立,教她自信,教她为自己而活,永远把自己排在生命的第一位,比妈妈还重要的第一位。

      婴儿待在她怀里,柔嫩小手抓住她的手指,睁着翠绿的眼瞳咿咿呀呀。

      “顶美和人类生下的孩子不一定是顶级混血,大多数情况都是珍贵美食家等级的婴儿。”

      “是的,顶级混血太稀有,我们医院还没遇到过。”

      “珍贵等级反而是最安全的等级,据统计珍美对人血人肉的需求最低,而且身体素质优秀,面对危险也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你的孩子会健康长大,不管男孩女孩,他是你的孩子啊。”

      “你是我的孩子……”顾令萍坐在月色下,抚摸孩子面庞,“你是我的,我生下的,是我的。”

      “你要善良美好地活着,无忧无虑地活着,不要被任何事物束缚。”

      “你要幸福。”

      孩子不应答,顾令萍贴了贴他的小脸蛋:“叫你什么好呢?”

      月色映照白纱,光影如涟漪波动。

      “顾涟?”

      “顾涟,这个名字,你喜欢吗?”

      顾涟动着小脑袋,在母亲怀里笑了一下。

      从那天起,她开始全心全力养这个孩子,顾涟有点磕碰都要担心半天,明明伤口几秒钟就愈合了,她还会反复看。

      “妈妈,我没事,”顾涟挥动胳膊再次撞击桌角,给她看,“你看,伤口马上就恢复了。”

      “啊啊啊不可以!”顾令萍心疼不已,“以后不可以自己乱撞!愈合再快也不可以!”

      顾涟是个聪慧的孩子,很多东西一学就会,有次放学回来问顾令萍,自己的爸爸是不是顶美。

      “小倪告诉我,混血珍美也有可能是人类和顶美生的宝宝。”

      “你爸爸是珍美。”顾令萍给顾涟夹了一颗西蓝花。

      “爸爸真的死了吗?”

      “死了。”

      “可是珍美很厉害。”

      “再厉害也会死的。”

      顾涟若有所思地咬着西蓝花,不再问了。

      晚上入睡前,顾令萍房门虚掩着,漏出光线,顾涟跑进了她的房间。顾令萍以为他戒不掉听童话故事入睡的习惯,涂着护手霜叹了一声:“去躺好,妈妈过来给你读。”

      顾涟摇摇头,抱住顾令萍的腰,埋在她怀里说:“妈妈,我会加油。”

      “加油活得更久一点,陪妈妈更久一点。”

      “我不会那么快死掉的。”

      说完他赤着脚丫跑出去了,和往常一样留了尾巴,忘记关门。

      床头灯昏黄温馨,顾令萍在床边呆坐,忍了很久的泪滴在了睡裤上。

      小孩子的话不能信,小孩子总是说过就忘。

      但顾令萍后来发现成年人的话更不能信,充斥着猜忌与虚伪,既然如此,还不如听信小孩子的话。

      至少小孩子在那一刻是诚心诚意许下了诺言,尽管这个真诚的诺言可能只维持了一天,一小时,一秒。

      多短都没关系,顾涟是真心的。

      真心爱我。

      顾令萍拿起日历本,翻到四月。

      马上就是顾涟五岁的生日,这次让他吃一块奶油蛋糕吧,小小一块,应该不会对身体造成太大伤害,以防万一到时备好解毒剂。

      4月10日当天,顾令萍去蛋糕店买了块当日现做的蓝莓小蛋糕,那奶油看着像厚雪,水果也新鲜。

      “自己吃还是给美食家吃?”

      顾令萍付钱时被这么问了一句,她说:“给我孩子,是珍美。”

      店员打包的动作顿住,随即取出蛋糕:“不好意思女士,卖不了。”

      “为什么?”

      “我们蛋糕暂时不向美食家提供,不好意思。”

      顾令萍哑口无言,又说:“买蛋糕怎么还区别对待上了?我以前没听过这种说法。”

      “您不上网吗?”店员语气有点冲,“一个美食家吃他朋友买来的蛋糕,结果吃死了,他父母接受不了,上门找那个朋友讨说法,双方争执不下,好端端的人就被他父母活活咬死了。”

      顾令萍惊愣。

      “警察来的时候,被害者都四分五散了,这对美食家父母真够残忍的,出警的直接在楼下吐,视频你们看了没?”旁边一个顾客抱着猎奇心理,“我记得被害者已经订婚了,男朋友回国就看见她死在家门口。”

      “天呐。”

      “这栋楼住的人多吗?”

      “多,都搬了,场面太血腥,有能力的都快马加鞭搬了。”

      “那家蛋糕店也跟着遭殃,好像还被起诉了,所以现在美食家想吃蛋糕,要么自己买,要么忍着,本来就是要命的东西,他自己想吃活该死啊。”

      “就是。”

      顾令萍最近忙着改期刊论文,没关注新闻,她后来又跑了几家蛋糕店,果然都层层盘剥地询问她。

      监控下,顾令萍捏紧包带,终是说了句:“我买给自己吃的。”

      天快黑了,她怅然若失地拎着一盒小蛋糕回了家,顾涟在餐桌前写作业,听到开门声开心地跳下椅子:“妈妈!”

      “宝贝,”顾令萍蹲下抱住儿子,亲了亲,“对不起,妈妈回来晚了,看妈妈买了什么?”

      顾涟看到妈妈背后拿出的可爱小蛋糕,翠绿的眸子灿若星辰。

      “哇,蛋糕!蛋糕蛋糕!妈妈你给我买蛋糕了!!”

      孩子惊喜万分,捧着蛋糕盒爱不释手,像扒在橱窗外望里面的昂贵首饰。

      简单地用过晚饭,顾令萍把一整块蛋糕端给顾涟,让他自己拿叉子吃,但吃前顾令萍有一个要求,每吃完一口要等个几分钟再吃下一口,如果感觉不舒服立刻说出来。

      到第三口,顾涟捏紧叉子,顿了顿,说:“有点不舒服。”

      “哪里?”

      “胃,有点烧烧的。”

      “那我们就不吃了,蛋糕可以放三天,我们明天再吃,好吗?”

      顾涟恋恋不舍盯着蛋糕甜蜜的芯,点了头。

      “真乖。”

      顾令萍亲亲儿子的额头,盖上蛋糕放进冰箱,准备药片和温水,顾涟吃下药后好了很多。

      “妈妈,蛋糕好好吃,好甜啊,我最喜欢你啦。”

      “妈妈也最喜欢顾涟了。”

      顾令萍把儿子抱到腿上,陪他一起看绘本故事,小孩的头发里有股猫狗崽崽的味道,她轻轻嗅着,思绪如水散开。

      这是顾涟第一次吃蛋糕,三口就不舒服了,他的胃比一般美食家敏感,长大后可能再也不能吃蛋糕。

      那就在小时候多吃几次吧。

      明年,后年,大后年,都让他吃上三口……说不定四口也可以。

      顾涟那么听话,坚强,认真,那么好的孩子,多吃一口也没关系,她会为他准备好最温和的药。

      即便此后,在顾涟的世界里,蛋糕和药必须捆绑在一起,她也要为顾涟创造一个“只记得蛋糕味道”的世界。

      顾令萍感觉心里甜甜的,感觉未来充满希望。

      明天会是个大晴天吧。

      她这般想着,打开手机天气预报,80%的降雨量冰冷地显示在屏幕上。

      ……

      顾涟死的那天也下了一场大雨。

      雨滴砸出碎裂声,把现场的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仿佛老天也觉得顾涟的死是顺应时局——必然的结果。

      顾令萍丢下一切,抱着唯一的儿子逃了十天十夜。今年太匆忙,许下的承诺都没做到,明年她的顾涟就八岁了,她还要给儿子买蛋糕。

      不能死。

      所以不能死啊。

      绝对不能死。

      深秋的芦苇荡浮光跃金,顾令萍朝着落日走,脑海中闪过好多记忆。

      从两年前的蛋糕事件开始,这个国家就没有一件好事,去年四月发生的稀美屠杀案掀起了抵美浪潮,首都人心惶惶,环境混沌,顾涟在学校也被打了。

      她以为带孩子去偏僻的城镇住着就好,结果今年轮到政府。

      她信任的政府也不放过他们,联合二十四室严令上缴全国的顶级混血美食家执行死刑。

      【处死吧,这是好事,无论哪个生态罅隙都容不下他们。】

      【中立的我也决定支持了,社会因为美食家都快失序了。】

      【稀美屠杀案的凶手是稀美,为什么要让混血顶美来买单?】

      【都是美食家,擒贼先擒王啊,这叫镇压。】

      顾令萍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什么镇压,蛮不讲理要我儿子死,什么镇压,这是屠杀,这才是屠杀。”

      “没有天理啊。”

      “我孩子做错了什么?”

      “我做错了什么?”

      “妈妈?”顾涟惊慌失措的眼神从风帽下露出,“妈妈你在说什么?”

      “没事,顾涟,把帽子遮住,”顾令萍压了压他的帽檐,“妈妈马上带你离开这,我们会没事的……”

      “我们为什么要逃?”

      “不是逃,这里不适合居住了,我们去适合居住的地方。”

      顾涟凝望迎风曳动的金色芦苇:“妈妈,芦苇被夕阳照着,好漂亮啊。”

      顾令萍充血的眼睛盯紧无尽的前方:“是啊,好漂亮。”

      他们最终没能走出芦苇荡。

      六名军队干部早早守在另一头,执枪静待,旁边还跟着个便衣男人,男人畏缩地流着汗,手提银箱。

      芦花飘,落日红,他们正等顾令萍走过来。

      有路人发现了逃亡的他们,直接举报了。顾令萍能走芦苇荡掩藏行踪,政府的人也能轻而易举包围整片芦苇荡。

      两名男性打了顾令萍,把她狠狠反剪压倒,顾涟被另外四名拖走,金灿灿的芦苇倾倒了一大片。

      “妈妈——”

      “不要打我妈妈——”

      母亲声嘶力竭的叫喊直击心脏,顾涟惊慌,担心,怕叔叔们欺负妈妈,努力回应母亲,告诉她别怕,然后,他被一只粗暴的黑手套按在地上,视野里是混乱的光影和蓬勃生长的白芦花。

      “伊昂,快点。”

      “我……我……”

      “都到这份上了还磨蹭?!箱子给我!”

      压着他的叔叔亮出了注射器,顾涟盯着针尖,终于恐慌起来。

      “我儿子是珍美!你们看他眼睛!我儿子是珍美!你们去查他出生登记,检测血液,什么都好!总之查清楚啊!我儿子不是顶级混血他不用死啊!”

      “顾老师,不止一个人举报你,本就是敏感时期,这节骨眼您还逃,那就什么都说不清了。”

      “你们像群强盗要杀我孩子!我还能怎么办?!”

      “很好办,您只须把小孩上交,我们也不要很多,一样东西便可交差,孩子还是还您。您现在的偏激行为只会生出不必要的是非,让政府默许顾涟是条漏网之鱼,简单来说,是您促成了今天的局面。”

      “你——”

      “也是多亏了兰洇先生,否则真要被您蒙在鼓里一辈子。”

      顾令萍瞬间安静。

      “兰……兰洇……”

      “他……和你们……”

      “兰洇先生态度友好,积极配合,告知了我们许多信息,他提到了你,但也不确定,只是让我们调查,果然查到您育有一子。”

      “……”顾令萍的脸抖得煞白。

      “不要藐视政府的力量,不要抱有侥幸心理,只要您还是古洛的公民,就请遵守这个国家的法规。”

      “政府不能这样,”顾令萍激烈地挣扎,额头捶地,“政府不能这样!美委不能这样!这是残杀!是暴政!”

      “我求求你们了!!”

      “杀我吧——”

      “杀我吧——”

      顾令萍沾着泥污的双足拼命蹬,蹬烂了芦苇,她已经听不到声音了,顾涟的声音在一分钟前就没有了。

      风吹芦苇的声音太响,太静,周遭袭来的全是这样折磨心志的声音。

      顾令萍快疯了,哭叫“我的孩子”,衣衫从肩膀蹭落,摁着她的老军官动了色心:“喂。”

      年轻军官垂眸:“没这个时间,忍一忍回家吧。”

      “到家就没那个兴致了。”

      “……”

      “怎样?”

      “那你快点,”年轻军官松开手,“珍美不好弄,我去帮忙。”

      男性粗重的呼吸喷在身上,顾令萍仰面,耳畔是恶心的蠕动声。这一刻,仇恨滚烫地钻进血骨,比肃杀的秋芦苇还要疯长得高。

      天空打雷。

      残阳如血。

      那头事办得快,没给老军官时间,他只得悻悻提回裤腰带。临走前,年轻军官蹲在顾令萍身边表示感谢。

      “回去吧,顾老师,国家还需要你。”

      不知过了多久,汽车发动声传来,隔得遥远无比,阴冷的雨滴砸进顾令萍的瞳仁。

      她爬起来,拉回掉落的衣服,一瘸一拐往前走,来到顾涟身边,小小的孩子呈大字躺在鲜红的芦苇丛上,胸膛被剖,心脏被取,手腕脚腕和他的妈妈一样勒出瘀紫色。

      水鸟飞过,越出顾涟张大、脏湿、溅着血渍的瞳孔。

      ……
      “我们也不要很多。”
      “一样东西便可交差。”
      “孩子还是还您。”
      ……

      太阳彻底西沉,大雨即至,降落芦苇荡,没过多久冲出一条血水,直直流向被秋雨暴打的暗河。

      一个母亲抱着七岁儿子的尸躯,在大雨里痛哭。

      什么声音都没留下。

      ……

      一周后,顾令萍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向关心她的人道了歉。

      不理解这个世界了,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总之先按照具备正常人性的方式活着吧。她发展自己的事业,取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一步步向上走,走到离那些人更近的地方。

      此时的她已荣誉满身,通过校友张烬介绍,去了GS独玉分所。

      独玉分所在那一年接纳了好多好多无家可归的孤美,孩子们最喜欢亲切爱笑的顾院长,总是围着她转。

      某天半夜,张烬看到尽头的实验室亮着灯,推门进去一看,顾令萍全身是血地坐在地上,刀尖垂直,插着一个开膛破肚的孤美小孩。

      “阿烬,晚上好,”顾令萍拔出刀,笑,“你看,我杀了他。”

      张烬审视片刻,手插兜,说:“虽然是美食家,死几个也就死了,但还是节制点吧,总部会来查。”

      顾令萍恍若未闻:“他不听话,所以被我杀了,可我原本不想杀他的,我是他妈妈,我怎么可以……”

      “你是他的妈妈,”张烬蹲下,“你有权决定他的生死。”

      “令萍,你会好起来的。”

      “这些孩子都是你的,是顾涟赐予你的,慰藉你的。”

      “所以你怎么处置都可以。”

      顾令萍垂头不说话,张烬瞥着往裤腿边蔓延过来的血:“你把兰洇放进生命设备了?”

      “嗯。”

      “乌老舍得?”

      “顶美被限制生育,他屡屡犯禁,乌老早就想处理他了。”

      张烬挑眉:“他进设备没哭没叫?”

      “叫了,骂我了,没哭。”

      “哼,一个异种能有多高贵,这是他应得的。”

      “生命设备没有解析他,”顾令萍满脸透着无聊,“因为他是美食家,生命设备被厄枯莎心脑荼毒,不会伤害美食家。”

      “那真是可惜了。”

      顾令萍回想着沉睡的兰洇,他的肉|体被408生命设备养得好好的。

      “肮脏的猪猡,真没意思,这个世界恶心透了。”

      “别这么说,”张烬从怀里拿出张照片,“看看这个。”

      照片上,一个浅茶色长发的女人倚着木栏杆,身后是波光粼粼的大海,女人抱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小男孩眼眸水绿,对着镜头笑。

      顾令萍瞪大眼珠,捏皱照片的边缘。

      “是不是很像顾涟?”

      “连名字都像,他叫渡莲。”

      “想要这个孩子吗?”

      “我帮你搞到手,”张烬咧开嘴,“同样的,你要帮我个忙,毁了照片里这个女人,把她搞到生不如死。”

      “她没了,渡莲就只有你了。”

      “这也是帮你自己。”

      ……

      迎接渡莲那天,顾令萍化了个顾涟最喜欢的妆,去楼下接新孩子。

      他从远远的大门口被张烬牵进来,似乎缺乏安全感,把手缩进袖子里,胆怯地抬眸看向顾令萍。

      眼睛颜色太浅。

      要浓一点,要翠亮的,像阳光折射的碧莹莹的湖泊。

      顾令萍在渡莲身上疯狂寻找搜刮顾涟的影子,弯唇笑:“渡莲,你的眼睛真好看。”

      你的眼睛真好看。

      你的眼睛真好看……

      ……

      公冶靠着病床,水绿的眼眸一眨不眨,静止地凝视面前众人。他的胸膛不着痕迹地起伏,放在被面的双手因愤怒攥出根根青筋。

      他露出了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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