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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她也渴望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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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鹿禾还要晚几天才能回家。
时宁一下飞机,打开手机就刷到了他发的朋友圈。照片里是两个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是亲密地靠在一起,男生把女生搂在怀里,轮廓温。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会,点了个赞。
难怪从饭店离开的时候,王鹿禾一直落在她身后,她还以为他很忙,在回消息,原来是偷偷拍影子。
配文很简单,两个表情,很符合她的喜好,一只鹿,一个爱心。
不过…
时宁私聊问:[为什么你发的爱心有两个角?]
那爱心不是普通的粉色爱心,边缘带着三道波浪,看起来有点像电磁波。
王鹿禾回得很快:[表示强烈喜欢。]
时宁觉得无语,回了个发呆的表情。
她拢了拢防晒衣,手无意间碰到锁骨那条金项链,王鹿禾最后还是没要回去,亲手给她戴上了。
金属贴着皮肤,有点凉。
时宁打车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王鹿禾:[你到家了吗?]
[到了。]
[我很快回去,要想我。]
时宁神色平静:[知道了。]
可能是原生家庭的原因吧,她对这种话似乎已经免疫了。
之前沈序也喜欢说这些,什么“想你”,“永远在一起”。她每次回复都很冷淡,后来对方察觉到了,也就不再说了。
说得再好听,结果其实都那样。
不管是爱情,还是友情。
坐上车,司机开得很快,窗外的树影子唰唰地往后退,一条条被拉长的绿线,来不及看清就消失了。
时宁把车窗开到最大,风呼啦啦地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打在脸上有点疼,发尾缠在一起打了结。
风很大,很吵,正好可以盖住脑子里的声音。可盖不住毕业那天,再次和周见微一起吃饭的画面。
她说:“我也希望你找个对的人,日子比我好过也不要紧,我不会嫉妒你。你不好过,我才会一直惦记。”
“你妈妈那么温柔,你也老是不计较。离我那么远,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时宁听完,心里酸得厉害。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时候,她应该感动得落泪吗,还是应该抱住对方说对不起。
但脑海里又浮现出是咨询师说过的话,似乎她应该生气,不理对方,可是又觉得没有理由。
所以时宁纠结了半天,只是笑笑说:“知道了。”
就像现在回复王鹿禾一样。
她不信,谁都不信,连自己都不信。
喜欢或者厌恶的话,上下嘴皮子一碰,谁都会说。说的时候那么真,那么用力,眼睛看着你,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你一个。
时间一长,都会变的。人都喜欢新鲜感,那些话就像写在沙滩上的字,潮水一冲,什么都没了。
时宁见过太多次了。
失败的爱情,永无止尽的争吵,曾经说好一辈子的人最后形同陌路。
可是她也渴望自己能拥有爱。渴望有一个人,不会在某个深夜突然变脸,不会在说了“永远”之后又转身离开。
她渴望,却觉得自己不配。她是拖累,也只会把所有善意挡在外面,只会在别人靠近的时候本能地往后退,让对方失望。
这样拧巴的人,又凭什么得到爱?
*
暑假,时桓刚参加完高考,宁彩艳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不知道,然后继续低头打游戏。
这几天他像要把之前没玩的时间一次性补回来,通宵达旦地打,时宁都怕他猝死。
时天逸正好也回来了,家里就在忙一件大事,看房子。
他说赚了点钱,准备买房,再贷款一些,租了三十多年的房子,终于要有一个自己的家了。
去售楼部那天,时天逸把两个孩子都带上了。
售楼部很大,到处是锃亮的大理石和精致的模型沙盘。时宁看不懂那些楼栋别墅,就随便逛逛,左看看右看看。
逛到一个小户型模型前,她停住了脚步。
两室两厅一卫,八十平,模型做得很好看,小小的家具,小小的窗户,阳台上还摆着小小的绿植。
时宁弯下腰凑近看,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自己能在婚前买一套这样的小房子,是不是可以不结婚了?
她视线往下移,落在价格标签上。
然后站直了身体,好吧,是她异想天开。
首付攒不攒得够且不说,贷款估计要还一辈子,还是在家里啃老摆烂吧。
听宁彩艳说,这个楼盘时天逸很早就看中了,还托关系要到了中间楼层。
时天逸开车带他们去看的时候,小区已经建好了外墙,说是明年就能交房。
虽然贵,但周边配套确实不错,有小学初中,高中也有私立的安和医院。
难怪这小县城的房价一平接近两万,商业街夜市都在附近,走路就几分钟的距离。
回去的路上,时天逸似乎很开心,一边开车一边说:“你看看你妈妈多舒服,不用出去工作,就在家每天玩电脑看小说。以后找对象还是要找我这样的。”
时宁抬头,透过后视镜看他的脸,眼袋很深,眼角的鱼尾纹炸开,老了许多。
“难道要我找个跟你一样出轨的吗?”她忍住了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假笑了两声,算回应。
时天逸每次回来就开始到处找人给她介绍相亲对象,而且都是做生意的。
他说做生意的有钱,即使时宁跟对方说自己已经有男朋友了,同校医学研究生,他也无所谓。
“两个人都是打工的,能有什么出息?还不是要一辈子都在还房贷。”时天逸像个固定NPC一样,在客厅喝着茶念念叨叨,“像我这样都要还贷三十年。要找个有钱的,以后日子就轻松了。”
理性上讲,时天逸的话没错,时宁也不觉得爸爸在害她,但她接受不了的是后半句,他说:“现在能赚钱的都是初中生。”
于是,在某次时天逸给推了一个中专生名片的时候,时宁终于忍不住了。
“我本科毕业,读书这么多年,然后让我配个中专的?”
她承认自己脱不掉孔乙己的长衫。
如果她不读书,她很乐意去干那些活。摇奶茶,端盘子,超市收银,做团播,甚至扫大街都可以,都是正经工作,不犯法,不丢人,不管学历的活到下半辈子。
可她读了书。
读了十几年,背了那么多书,考了那么多试,熬了那么多夜,最后让她跟一个中专的过日子?
那她这些年算什么?
时宁知道,有些人学习不好,但天赋都在做生意上。人家可能比她还聪明,情商比她还高,赚钱比她还多。
她不是看不起那些人,可还是觉得膈应,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最后都变成了一场笑话。
她可以有中专的朋友,但绝对不能有中专的对象。
时天逸被她突如其来的脾气弄得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女儿会这么激动,眼眶都红了,又想到时宁的病,安抚说:“就是让你看看,不满意就不相。又没说现在就在一起。”
时宁不想再说话了,她转身把自己关进房间里。
后来她才慢慢想明白,她排斥的,不是那些相亲对象本身,她排斥的是时天逸。
是时天逸作为丈夫的所作所为,让她对他介绍的所有相亲对象都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抗拒。
刻板印象觉得那些人和他一样,做生意的,有钱的,嘴里说着漂亮话的。
恶心。
一个样的恶心。
一个样的把出轨当作男人的生理本能。好像那不是背叛,不是伤害,不是把几十年的婚姻踩在脚底下,只是正常的生理需求?
时宁坐在床边,手握成拳,指节发白。她在发抖。
那种熟悉的,无处发泄的愤怒从胸口往上涌,涌到舌根,她想尖叫,想砸东西,想把所有男人都从脑子里抠出去。
想自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身体就比脑子先动了,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把剪刀,金属的触感微凉,贴在掌心。
就在这时,手机振动了一下。
时宁低头。屏幕亮着,是王鹿禾发来的消息:[我买了下周二的机票。]
很简单,很平常的报备。
剪刀还在手里,但她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把剪刀轻轻放回桌上。
时宁先点开他的朋友圈看了一眼,那条影子的照片,点赞的人不少,评论区一堆“99”
然后切回聊天界面,回了一个字:[嗯。]
王鹿禾:[心情不好?]
[没有。]她撒谎了,但她不想要安慰,想了想又问,[你回来去哪里上班?]
[不知道,我看最近只有第一医院在招人。]
时宁手指悬空,第一医院,是她父亲托关系找到实习的地方。
真好,研究生应该很容易进三甲,可她进不去。
她其实该准备考公,考编,别人都是这么走的。
可时宁一看到卷子就想吐,一看到密密麻麻的文字,就好像回到了那个紧闭的小卧室,血腥味,泪水,还有那个拼命想要逃出去却又无处可逃的自己。
她可能再也考不了试了,因为考不上真的会死。
是慢慢死在自卑里,死在优绩主义的内耗里,死在对家人的愧疚里,死在浪费的时间和金钱里,是那种一点一点被碾碎的死。
窗外蝉鸣声很响,时宁握着手机,眼神泛空,不知道该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