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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赏誉·一 ...

  •   目送完白夫人和白公后,明塘单手抱春生,翻身上骆驼。

      如白夫人所说,这孩子的确乖。不仅乖,还活泼。

      骆驼走得快,把春生晃醒了,可他既不哭,也不闹,只静静地躺好,黑豆似的小眼睛贼溜溜的四处乱瞟,一瞟到有女孩、少女、少妇经过,就伸手去捞,即便每回都捞个空,也会嘿嘿地笑。

      这小子一看就很有前途,将来肯定是个大情种!

      午后艳阳高悬,才行了不到百丈路,明塘的背就已被汗浸湿。他在人烟稀少的树荫下停了停,拿废弃纸稿折了把折扇,一下一下地给自己扇风。风微热,扇来一股熟悉的香气。

      嗯?好熟悉的味道。

      它闻起来有一点像晚香玉,但又不及晚香玉浓郁,掺了几分梅、兰的清雅,除此之外,还沁了一丝不知名的幽深。说不上来究竟配了多少种香材,总之揉得不露痕迹,和谐适意。

      明塘好奇地循香前行,骑着骆驼拐进路边草丛。走过一条小径后,方见一片荷塘。荷塘里花叶重叠,盈盈绿叶间杂着亭亭绯色,风一吹过,便掀起层层缀红青浪,送来一股香风。不过,即便是盛夏的荷香,与方才闻到的幽香相比,也显得黯然庸俗。

      而比馥郁幽香更吸引他的,则是藕花深处一条停泊小舟上躺着的青年。

      这人的身体被左右的荷叶遮了不少,脑后枕了一堆剥过的莲蓬,左膝盖微微弓起,两手交叠在胸腹上,悠哉游哉。他的眼尾微翘,双目阖着,睫毛被日色与水波交错着拖出长长的影子。兴许是他身上实在太香了,一只丝带凤蝶款款飞了一圈,停在他的鼻尖上。

      他生得肩宽腰细腿长,身上袍子非常讲究,用的是花青近黑的缎子,袍角绣有溢彩生芒的暗纹。胸前几缕头发与锦线交错垂下,在日色与水光的映衬中,不经意间闪烁出细碎的光华。

      明塘并不好男风,但他作为一个拔萃的画师,天生就对昳丽的事物有好感,便没忍住靠近细看。

      只见这人左耳侧垂下的一撮发辫尾部绑着蛇状金链,链尾镶有珠串小铃,当微风吹过莲叶缝隙时,那金蛇珠铃便发出清脆细微的响声。

      这人听到骆驼蹄子踩过草丛的声音,懒怠地抬起眼皮,像是刚睡醒,朝明塘所在的方向道:“那个谁,你是明塘?”

      明塘一怔。他怎么认得自己?

      等等。

      师父与师兄们对某个人的种种评述浮上心头。

      这个人,该不会是……

      果然,这人开口道:“我是你大师兄。”

      “我最烦看生离死别的事,就一直没露面。你已经把事情处理完了吧?走吧,我等你等得都快睡着了。”兰慈靥懒洋洋地翻身坐起,眨眼的瞬间就移到了明塘背后,歪斜地坐在骆驼上。

      等明塘从一刹那的惊艳中清醒过来时,胯.下骆驼已哒哒行上回程之路。

      背后幽香一缕一缕袭来。这香调得妙,即便是咫尺之距也不会让他觉得熏得慌,反倒是愈发清冽,如同盛夏山野间的一汪幽潭。

      他不禁开始思考,传闻中傩面千仪从不以真面目示人,那现在这张脸,会不会是假的?

      不过,纵然是假的,也是兰慈靥自己捏的脸。兰慈靥真正的相貌如何,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兰慈靥的品位定然是拔尖的。

      出于骨子里那点人皆有之的爱美之心,明塘放下了一星半点的戒备。

      而且,先前在丹青苑和慑青鬼打斗的时候,明塘本想在群峰宗诸人面前出个大风头,岂料真气不支险些中道崩殂,幸亏兰慈靥在暗中为他续上真气,他才保住自己的大面子和小心思。

      思及此,他对兰慈靥放下了全部戒备。

      兰慈靥方才上骆驼时顺带采了片荷叶,作遮阳用。撑起来的时候,骆驼恰好颠簸了一下,荷叶便往明塘那里倾了倾,也给明塘挡了几分炽热阳光。明塘骑在前边掌控方向,眼前蓦地遮下一片阴影,抬头看才发现自己头顶带了点绿,以为是兰慈靥在给他遮阳。

      这下,明塘不仅戒备没了,还生出了一点不可多得的好感。

      明塘鲜少主动与人交谈,现在却想偶尔破例,于是道:“大师兄,我们在宗门里好像没有见过,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你猜。”兰慈靥侧坐着,一只手靠在驼峰上,身子理所当然地占去大半空间,倨傲的姿态极为不顾他人死活。他懒洋洋地从上到下扫视了明塘一眼,居高临下地点评道:“长相还行,倒是不俗。不像前几年进来的那批弟子,丑得女娲看了都不敢承认自己造过人。”

      语气相当轻佻,还带了点傲慢,仿佛世家公子正在品评挑选随侍仆从,还是可以随意亵玩的那种仆从!

      明塘的脸不动声色地抽搐了一下,刚对兰慈靥燃起的好感即刻熄灭,重新戒备起来。

      好后悔跟他搭话。

      真该死啊!差点被这男人的美色迷惑了。

      见还有一人,兰慈靥的眼神越过明塘的肩头,瞟了一眼春生。

      春生躺在明塘怀里,想来是察觉到了兰慈靥的目光,朝兰慈靥看了过去,笑咯咯地,恬不知耻地朝大美人伸出两只罪恶的小手。

      兰慈靥察觉到春生对自己的喜爱,一挑眉梢,主动靠过去了一点。春生心满意足地捞到大美人的头发,握在手里把玩。兰慈靥愉悦地评价道:“师弟,你儿子眼光不错,可惜长得惨不忍睹。”

      明塘默默捂住了春生的耳朵,并且朝前挪了挪,离兰慈靥远一点,不咸不淡道:“我听说师兄已修出内丹,应该能御剑了吧?为何要纡尊降贵与我们坐一匹骆驼呢?”

      很显然,兰慈靥没注意到明塘的脸色变化,更没听出明塘的阴阳怪气。他一边逗春生一边道:“哦,我本来确实是直接御剑的,飞至半空,日头太毒,便打算从地上走,就下来等你了。”

      明塘心道:“日头哪有师兄你的嘴毒啊,师兄你没事时候舔一口嘴唇,都能把自己毒死。”

      明塘生怕再多交流两句话会忍不住跟他打起来,便没接他的话茬。

      兰慈靥似乎并不在意,他好像很喜欢小孩,时而拿自己的头发逗春生,时而顺手采两朵路边的野花编成花环戴在春生头上,玩得不亦乐乎。

      兰慈靥那缕头发的中间一段垂在明塘肩膀上,几根不老实的碎发不留神戳在明塘衣领口,搔得明塘缩了缩脖子。发尾的小金铃被拨得轻轻作响,一声一声地吵明塘的耳朵。因离得太近,就连兰慈靥身上的香味,也攻占了明塘的鼻腔。

      途经村舍的时候,顶着烈日插秧的农妇听到蹄声,头昏眼花地抬头一看,遥遥见到一个专心驱驰的男子、一个粉面娇嫩的婴儿、一个衣衫绫罗被遮阳荷叶挡去面容的人,还以为是出来游山玩水的一家三口,不由得感叹:“又懂体贴媳妇又专心带娃,真是个好男人!比我家那个糟老头子好多了!”

      明塘作为修仙人士,听力自是非同寻常,听到农妇的感叹,如受重创,差点没控制住骆驼把春生和兰慈靥甩飞。

      不知不觉,行程已过半,太阳已落山,暑热渐散,寒意悄升,明塘正打算提醒兰慈靥可以御剑了、别挤他了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从不知何时起,自己的肩头好像被压了块石头。

      余光一瞟,哪是石头,分明是师兄精致的头颅。

      这位大爷,真是天生享福的命——兰慈靥他,睡着了。

      要不要叫醒兰慈靥呢?明塘偏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兰慈靥,面色在月光下白皙柔和,身体随着平缓的呼吸微微起伏,比醒时温驯许多,倒是不讨人厌。

      那就……多忍一会儿?

      于是,明塘前胸抱一个,后背压一个,腹背受敌地继续赶路。赶着赶着,他渐渐感觉不对劲:兰慈靥半挂在明塘的肩背上时,好像有什么东西若有若无地戳了戳明塘的后腰。

      十有八九是兰慈靥睡觉不老实。

      明塘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将兰慈靥的身子往后搬了搬。

      行出不到半里路,明塘的腰肢下意识一缩。那东西又戳上来了。这次戳的是他的腰窝。有点痒。

      搞什么?

      低头一看。

      绝了!

      不是兰慈靥不老实,而是兰慈靥的佩剑不老实。

      这位大爷,非但本尊很擅长惹是生非,就连他的佩剑也极其喜欢兴风作浪!

      只见星天之下流萤点点,借青绿的光,明塘清晰地看见,兰慈靥腰间别了一把精工雕琢的瓷剑。

      这把瓷剑丝毫没有剑的刚直正气,它的剑身被兰慈靥别在腰间,剑柄却在明塘的腰上戳来戳去,剑穗一下一下地勾搭明塘的腰带。

      而那横在剑身与剑柄之间的剑格,两侧分别朝内微卷,仿佛是一个叉腰的小人,正在朝明塘耀武扬威。

      明塘了然。

      修行者大多爱佩剑,佩剑长期受主人真气滋养,就容易生出剑灵。

      剑灵的性格一般与主人的性格相仿。比如师父的剑,沉稳有礼,见了人会微微晃动,像是在点头问好。而连秤的剑,则坦荡忠诚,会在战斗时誓死保护主人。

      兰慈靥就不一样了。他性情恶劣,剑当然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明塘终于忍不住把兰慈靥摇醒,强压心头的怒意说:“师兄,管好你的剑。”

      兰慈靥懒洋洋地抬起一点眼皮,昏昏然道:“你是说我的不赦么?它太顽劣了,我管不住它。”

      不赦?十恶不赦的“不赦”吗?真是剑如其名!

      兰慈靥丝毫没有管教自己这把“宝剑” 的意思,理直气壮道:“你放心吧。它没想害你,只是对你很有好感,想亲近你而已。”说完就闭上了困倦的眼。

      明塘嘴角抽了抽:“师兄,你是不是没睡醒?你确定这破剑戳我是对我有好感?”

      “师弟,我人确实没睡醒,可头脑却很清醒。它对有好感的人就是这样的。对讨厌的人,它向来是直接用尖锋刺杀,不见血不归鞘。你就偷着乐吧。”兰慈靥翻了个身,靠到明塘另一边的肩膀上去,打了个哈欠,补充了一句:“对你有好感,才会戳你。”

      明塘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夜半三更,一把光秃秃的剑到处乱转追着别人捅捅刺刺的样子……真离谱啊……

      剑又捅了捅明塘的腰。两边的剑格一上一下如波浪般摆动,活像个手舞足蹈的小人在喊明塘陪它玩。

      明塘被它捅得头皮发麻,悄悄拿出笔,画了根麻绳。

      呵,破剑,你之所以嚣张是因为以前没人敢治你,今天遇上我算你倒霉。你等着,就由我,就来替天行道!

      他用力扯了扯麻绳,确认绳子非常结实后,微笑着低下头,看向不赦。

      不赦晃了晃剑柄,长长的剑身左右摇摆,看起来很是兴奋。

      明塘眼疾手快将麻绳套在不赦的剑柄上。不赦仿佛对他毫无防备,以为明塘要跟自己玩捆绑之类的游戏,它不闪也不避,在剑柄被缠住后,主动将剑身也绕进麻绳里。

      在明塘给它打结的时候,不赦的剑穗撩了撩明塘的手。他本来只打算给它打个蝴蝶结,被这把十恶之剑一撩,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火速把蝴蝶结拆了,盘算着打个死结。

      在拆开蝴蝶结的瞬间,不赦忽地一颤,浑身散发出凌厉的紫光,剑芒大盛。

      就在这刻,迅速出鞘,杀意袭来!

      不赦直直朝明塘刺来!

      不赦发现他的意图了吗?

      明塘一惊,一挡,岂料,原本直指他面门的不赦剑锋一转,掠过他的耳畔。嗤——

      他讶然回头,一对獠牙率先跟他打了个照面。

      而不赦,正刺在这獠牙生长的人面上。人面被不赦刺中眉心,扭曲成一团黄雾,尖叫着四散开去。

      黄页鬼?

      头顶月正圆,光正亮。

      掐指一算,原来今天已是七月半了,鬼门关大开的日子。他们所在之处,左边是杂草丛生的草地,另外环绕着不知名的野山,可不正是荒郊野岭——孤魂野鬼最爱游荡的风水宝地么?

      刚刚……明塘揣测,约莫是那黄页鬼想偷袭他,不赦发现了,就……主动保护了他……?

      黄雾散净后,不赦窜回原位,半截贴在兰慈靥腿上,半截抵在明塘腰间,剑穗一下一下地拨弄明塘的手,如同一只试图讨主人欢心的小宠物,正在舔舐主人的手。

      这破剑,没事保护他做什么!最烦这种让人恨得不纯粹又爱得不纯粹的东西了!

      明塘恨恨地收回麻绳,眼神躲闪着瞥向别处。

      不赦的剑穗不依不饶地挠明塘的手,时不时还用剑身蹭蹭他。见明塘死活不理自己,整把剑都朝地面倾斜着。

      “行了行了。”明塘竟然在一把剑上品出了失落与委屈,受不了了,终于硬着头皮,用手摸了摸它的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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