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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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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承欢一直认为，红是所有颜色中最好看的一种。
不过，她不会把它穿在身上。
试想想，方圆百里，一眼就被人看到，略有举止不当就会成为瞩目焦点，多么恐怖。
况且这个颜色很少有人穿得好看。
她就认为世界上只有两种人能够将这种颜色发扬光大，儿童及新娘。
红色的新娘端庄喜庆，红色的儿童天真可爱，极之赏心悦目，其他人等，只会显得浮夸。
偏见是一种很难解释的事情，不过，叶承欢这种，无伤大雅。
她身上一直是黑白灰蓝，这些低调含蓄的颜色越发显得她沉稳从容，加上脸上那一抹真诚的笑容，多数人都喜欢告诉她，第一次见到她就知道她值得信任。
好话人人爱听，叶承欢觉得这是一种赞美，谦虚接受。
只有她的母亲会对她的衣着颜色有意见，几次自作主张帮她置上红衣，叶承欢不得不在过年时穿一次半次表示尊重。
其实她也知道母亲不过是为了她出门拜年时好看，毕竟长辈都喜欢鲜明颜色。
所以途经熟悉的花店，她看到桶里有一扎红色的康乃馨，便停了下来。
母亲不见得最喜欢红色，可是每次叶承欢都习惯送红色的花。
店主笑道：“今天生意特别好，最后一扎了。”
这是一个和蔼可爱的阿姨，因为长着一张圆脸，笑容永远带着一点喜庆的意味。
简单的花经过包装，变得精致起来。
店主给她打了折头。
她一再道谢。
准备走出去时，有人匆忙走了进来，问：“请问还有康乃馨吗？”
店主答道：“没有了。”
那人露出失望的表情。
“今天长辈生日，讲明想收到康乃馨。”
他看到叶承欢手上的花。
君子有成人之美。
叶承欢把花递了过去，向店主挥了挥手，走了出去。
那人很快追了上来，对她说：“谢谢你。”
她笑着摇了摇手。
叶承欢今天心情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好，所以面对陌生人并不吝惜笑容。
他看到她明亮的眼睛，有刹那失神。
也许是留意到自己的失态，他连忙说：“谢谢你。”
同一句话，他已经说过两次了。
叶承欢笑着摆手。
每次她想表达“这不算什么”的时候，总是喜欢摆手。
小时候，父母喜欢说她像招财猫。
有照片为证，她幼时眼大大，脸圆圆，笑起来眼睛弯弯，可不就像一只猫。
她的记忆里，一直保留着这些温馨的片段。
不知道为什么，那人一时之间还未离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停在不远处的车鸣起了喇叭。
叶承欢趁机说：“再见。”
没等人家回应，她快步走开了。
平心而论，那人长得不错，即使萍水相逢，她也不介意和他多说几句，因她对所有人都习惯客气。
不过，看样子说得太多，有人是会不高兴的。
虽然不介意，但也不想被人误会。
她有自己的做人准则，有些略嫌迂腐，她没有想过改变。
虽然两手空空的回到父母家中，可是叶太太看到她就眉开眼笑。
叶太太是个容易满足的中年人，一件小事也能够让她开心很久，叶承欢最佩服母亲这一点。
此刻，叶太太满脸欢喜的翻看着照片。
“你看，大家都在，一年到头四处飞的承瑾在最后一刻赶到，这张全家福我要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她四处张望，已在物色最佳位置。
在旁边看书的叶承欢唯唯诺诺。
不过，表妹王承珊婚礼当日，近亲悉数出席，表兄弟姐妹们齐齐亮相，确实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难怪大家喜欢摆酒请客，欢聚一堂其乐融融，也只有这些特别的时候才能够将天南地北的人聚集到一起。
叶太太突然安静。
叶承欢警惕起来。
果然，叶太太把话题转移到女儿身上。
“大家都问，什么时候到承欢？承欢快了吧。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她打着哈哈回应，“大家都在排队，还没有轮到我呢。”
叶太太横了她一眼。
“好好一个女孩子，说话没半点正经，都是你爸爸惯出来的。”
翻着报纸的叶先生闻言，连忙笑着说：“对，是我的错，下次我来回答这种问题，包保大家满意。”
“连八十岁的二婶都问：这次是承珊，上次是承安，再上次是承宇，什么时候才轮到承欢呢？”
叶承欢想，又不是学校里值日，人人有份，永不落空，结婚这种事怎么可能按顺序进行？
不过，为着不刺激母亲，她把这句话放在心里。
“帮承珊做礼服的黄太太说，什么时候我们家要做礼服，她随叫随到，□□。她那里的婚纱和裙褂，还有旗袍，真是没话说。”
叶先生幽默的说：“我敢肯定做嫁女饼的昌记和负责酒席的君悦也准备好做承欢的生意了。” 他躲在报纸后头朝女儿眨眼，“承欢也应该给个机会让大家为你服务。”
叶承欢答道：“是是是。”
“什么都说好好好，是是是，只说不做。”
叶太太并不满意这个答案。
其实她也是个乐观的母亲，只是偶尔被触动神经，才会反应过激。
她自嘲这是更年期现象。
“一个婚礼劳民伤财，我也不想妈妈爸爸太累。”
她见识过这种场面，心有余悸。
那种筵开百席的婚礼，新郎新娘到每一席前感谢来宾，到最后笑容和脚步都很勉强了。
年轻力壮都吃不消，一班中年太太反而孜孜不倦，精神振奋，真是奇哉怪也。
“如果有这一日，你什么都可以不用做，就坐着做你的新娘好了，我会全部打理妥当。”
“妈妈，即使我结婚，也不希望有婚礼，我不想呆坐一天让大家观赏，还得时刻保持灿烂笑容。”
不要轻易相信长辈的承诺，多数时候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到最后，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可怜后辈不得不就范。
“哪个女孩子不喜欢盛大婚礼的，你别总跟我唱反调，一言九顶，举一反三。”
言语中已略有不满。
孩子总是小时候可爱，长大了就变得可恶，似乎父母的话，若是不反驳，便显得没有主见，于是纷纷坚决表明立场。
“妈妈你从小教我做人要坦诚，我说的就是我想的。”
“风光出嫁有什么不好？至起码有个好的开始。”
苦口婆心，说的大概就是叶太太这种人。
“妈妈你记得承安的婚礼吗？筹备半年样样要最好。别的不说，婚礼的花都是荷兰空运回来的，他们的婚姻持续了多久？”
她不是有意要揭表兄的伤疤，但这是事实，因为和表兄感情亲厚，前因后果她亲眼目睹，间接影响她对婚姻的憧憬。
那样扰攘的婚礼，花费了无数人力物力财力，空前盛大，十个月后，在众人面前宣誓一生一世爱下去的两个人，宣布性格不合，离婚收场。
叶太太泄气，又马上振作起来。
“这是很特别的例子，不能作准。”
叶承欢发觉，像妈妈这样年纪的女性，在家里养尊处优惯了，多数有些看不清楚状况，以为不幸只会发生在别人身上，自己是得到特别眷顾的那一个。
她耐心的说：“大张旗鼓的结完婚，一年不到就离婚，接受过人家的祝福就要有所表示，所以舅母还得四处跟人解释为什么他们会离婚。看着就觉得累。”
叶太太张了张嘴巴，这是事实，容不得她反驳。
许久她才说：“我们现在说的是你，不要把话题扯到其他人身上。”
叶承欢看到母亲这个样子，心软的道：“我除了没有结婚，其他并无不妥，妈妈你说是不是？”身体健康，工作体面，无不良嗜好，肯花时间陪父母，也就是一般父母期待的那个样子。
咦，父母的要求何奇低。
叶太太也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他们怎么就喜欢问人家不想回答的问题。”
既然女儿给了梯子，她也好趁机下台，免伤和气。
叶先生乘机说：“不要理他们，为难你的人通通不是好人。”
叶先生在家中一向充当调停角色。
他是个标准的乐天派，习惯随遇而安，所以家里小事一般由叶太太做主。
他们家的事，仿佛从来都是小事。
以前叶承欢觉得母亲偶尔表现出来的专横独断，父亲要负一大半的责任。
当然现在她已经明白，两个人的感情，需要无限包容与迁就，才能长久。
父母感情深厚，家庭和睦，是她最大的财富。
离开父母家，叶承欢信步返回自己的住所。
父母爱惜她，并没有因为只有这一个女儿就把她留在身边，她工作之后就搬了出来，不过，两处距离不远，走路三十分钟即到。
当然，这也是凭借了父母的力量，靠她自己，不知何年何月才可以置业。
她那份工作，说起来体面，但薪水在物价面前，不堪一击。
因为可以依靠父母，她才觉得自己生活愉快，起码能力范围内，不必委屈自己。
她是个讲道理的人，从来不会想要天上的月亮，看样子这一生也不会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需要面对。
是夜，叶承欢躺在床上看书，耳边响着她喜欢的音乐。
但是，她既看不进去，也听不进去。
她想，一定是被那些红色刺激了神经。
既然睡不着，她干脆拿出相册。
二舅母非常有心思，将承珊的婚礼照片整理成册，至亲人手一本。
她的这一本放在家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暂时未有翻阅。
因在父母家中，母亲已经拉着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且意犹未尽。
记得最上一次，她干脆拿本书挡住自己的视线，结果招致母亲不满。
长辈们的欢喜已经有一个固定模式，后辈的婚嫁与生育，对她们来说是天大的喜事。
而且叶承欢发现一个现象，小时候母亲不大会勉强她做她不喜欢的事，但长大后，母亲似乎比较喜欢她的顺从。
一定是因为母亲已是退休人士，时间太多的缘故，所以可以集中精神来教育她。
她随手翻看相册。
整个婚礼里，承珊是众人中唯一穿红的一个，大家都很默契地穿上其他颜色，把风头留给新娘子，连花童也只是浅浅的粉色。
照片中，新娘笑靥如花。
也许是遗传的缘故，表姐妹三人都有酒窝，王承瑾的在左边，叶承欢的在右边，而王承珊两边都有。
王家长辈常常以家里有三朵花为傲。
叶承欢突然想起，从前，小小王承珊喜欢跟在两个姐姐身后，缠着要一起玩耍的情景。
眨眼间，她才从学校出来，就走进了另一段人生。
叶承欢本人什么都没有做过，就已经长大。
以前觉得像“时间汩汩从指间流走”这种句子带着诗意，现在才知道其中的无奈。
一时之间，她的思绪飞到老远。
耳边响着的那首音乐，悠扬间带着若有似无的忧伤。
一首钢琴曲为什么叫《时间密码》这种名字？
难道解开时间隐藏的密码，就能永远留住它？
叶承欢不明白。
她只知道时间一去不复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