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鸢丝花 ...
-
南星独自在舞场中穿行,她认识的人其实不多,所以当她看到蝶君在她前方不远处的时候,她就走了过去。
“蝶君,”南星打招呼道:“还认得我吗?”
“啊,南小姐!”谁知蝶君的记忆倒是不差,一下子笑了起来:“你也来了。”
南星离得近,就尽情欣赏了一回美人如花,看得出来,蝶君确实是为电影而生的,一颦一笑都美的像是画里走出来的。
“我还以为蝶君忘了我呢,”南星也笑道:“上次对蝶君,真是唐突了。”
很早之前南星随露凝香去联华厂拍摄电影的时候,就偶然见过蝶君一次,蝶君是来联华的一个摄影棚里拍摄广告的,南星一看顿时就恢复了上辈子追星的本性,甚至还掏了赵丕扬的本子和钢笔,请求蝶君给她一个签名留念。
这时候还真没有什么签名一说,所以当南星冲上去的时候还吓了蝶君一跳,以为是什么疯狂的影迷之类的,她的影迷可真不少,时常也有一些冲撞唐突的事情发生。不过保安把南星拦下来一看,才发现南星是个女的,当时还让保安暗自咋舌,怎么这年头女影迷还比男的更疯狂不成?
倒是最后南星成功追到了星,拿回了蝶君的签名。
“你不知道,”蝶君好笑道:“自从你之后,不少人忽然都学会了要签名,一个个都来让我签,我每天写的手都酸呢。”
南星哈哈大笑,“主要是蝶君你的魅力大,人人都爱蝶君。”
这话本来是夸赞,但蝶君好像受到了触动,一张脸有些难以维持笑容:“人人都爱我,是一件好事吗?”
这是怎么说的,南星就想到,可能大明星有这样的名气,也有很多烦扰吧。
她刚要安慰一下蝶君,却看到蝶君的目光一下子定格在了她的身后,露出可以称之为惊慌失措的神色。
南星吓了一跳,却听蝶君一下子语气急促,“我、我去个盥洗室,失陪了。”
南星不明所以,但看到蝶君真的如同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一样,飞快地拎着裙角朝一个方向离开了。
南星也朝着她的方向走了两步,很快她的身后仿佛有人撞了一下她,还踩到了她的裙角——这让南星不禁大为心疼起来,抬头想要看到底是谁这么莽撞,却看到了一个穿着咖色皮衣的家伙从她面前匆匆跑过。
是这家伙没错了,不过他的方向,好像就是蝶君刚才离开的方向。
南星也就顾不得心疼价格不菲的裙子了,她直觉这个男人恐怕就是刚才蝶君一眼瞥到的男人,她不由得也朝这个方向走去。
四国饭店的厕所当然很大,有意思的是通往厕所的道路还是一条两侧点缀假花的道路,南星差点走错了地方,绕了一大圈才算找到了。
“……薛祥,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就听蝶君颤抖的声音从厕所的隔间传了出来。
“我来看你啊,”另一个浑厚且有磁性的声音仿佛抑制不住激动似的:“你不想见到我吗?”
“我、我想见你,可不是在这里,”蝶君又是害怕又是激动:“代春风也在这里,他要是看到你……”
“那他就来杀了我啊,”薛祥大声道:“他凭什么横刀夺爱,凭什么拆散我们,凭什么逼迫家里让我离开上海,凭什么?!”
南星吓了一跳,原来蝶君居然是有旧日情人的,这个叫薛祥的声音还挺熟悉,南星估计他有可能也是个电影演员之类的,如果蝶君和这个薛祥本来是一对,那就算是代春风横插一脚了,怪不得这个薛祥如此愤怒。
“……我说他来上海,对我们这些电影人怎么这么礼贤下士呢,”薛祥恨恨道:“原来一切都是为你而来,别人都只是障眼法!你就看不出他对你的意思吗?你被他送的珠宝迷花了眼睛,蒙了心了吧?!”
蝶君奋力摇着头,眼泪簌簌落下来:“不是,不是!我也是身不由己!”
“他有权有势,比我这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强一百倍,”薛祥愤怒道:“你嘴上说着身不由己,其实早就心甘情愿了!你把我们三年的感情都舍了,你这女人,就是贪恋富贵!就是无情无义!”
“随你怎么想,”蝶君忍不住哭起来:“但你不要做傻事,你到这里来,他要是知道了,不会放过你的……”
“夺妻之恨岂能说了就了?”薛祥额头上露出青筋来:“今天我来这里,就是打算做个了断的!”
“我求求你了,你惹不起他的,”就听蝶君小声哭泣道:“谁都惹不起他,他想要谁的命,一直都是予取予夺,我不想让你死……”
“今天谁死还不一定呢!”就见薛祥从怀里拔出一把匕首来,一张奶油小生的脸上,混杂着被抢走女人的羞耻、愤怒还有恐惧:“我跟他拼了!”
南星觉得这个叫薛祥的家伙就这么个莽撞的货色,别说是拿着匕首去刺杀代春风了,就算是拿了枪去,连代春风的发丝都摸不到,估计就叫人给弄死了。
怪不得代春风只是把这个薛祥赶出上海,没有其他的什么手段,估计早就看出这家伙是个愣头青,干不成大事。
这就是普通人的可悲之处了,在有权有势人的眼里,他们就是蝼蚁,可以轻而易举地踩死;而蚂蚁仅仅是想要有尊严地逃避他们的戏弄,都比登天还难。
“求求你了……”盥洗室里似乎还在纠缠,而门外已经传来了脚步声,同时还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处座让我们找蝶君,找了一圈了还没有看到人影,只有厕所了,你进去问问。”
“这是女厕所,我怎么好意思进去。”另一个声音呵呵道。
“滚吧,平常搜查的时候你最爱钻厕所了,”他的同伴骂道:“不就爱看光屁股的女人吗,你这点癖好我还不知道?”
“平常的女人我倒是敢看,”这人就道:“处座的女人我敢看吗?还想不想活了?”
那边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了,蝶君是吓地呆住了,而薛祥比她脸色还白,刚才那恨不能拼命的架势完全不见了,就像一只瑟缩在角落里的鹌鹑。
有的人,真不怪别人瞧不起他。
南星就洗了一把手,顺带推开了门,和两个人撞了个正着。
“唉,这不是……南小姐吗?”这俩代春风的手下居然也认得南星,敢当面和他们处座吵架的人很少见,何况还是个女的,所以还真记忆深刻。
“这不是……女厕吗?”南星反而问道,“你们要上女厕吗?”
“不是,不是,”这俩手下急忙道:“处座让我们看蝶君小姐跑哪儿去了。”
“蝶君不在里头,”南星就道:“刚才就我一个。”
南星这么说,这俩手下也不会多此一举再跑进去看了,于是跟着南星一起折返回去了。而盥洗室内的俩人刚刚听到南星的声音先是大惊失色,蝶君更是几欲晕厥,直到听到南星并没有宣扬而是为他们遮掩,俩人才仿佛逃脱升天。
南星估摸着薛祥胆子已经吓破了,说什么刺杀代春风,那都是虚张声势,翻不起什么水花来,她也就安然坐在傅庚生旁边,两人一起被刘恒聪请入了酒席上。
“傅生果然守信,”刘恒聪举杯相敬道:“十二日放归学生,十三日工人们就复工了,上海全市,秩序井然,市井之中没有乱象,这都是傅生的功劳啊。”
“刘司令客气,”傅庚生道:“当初工人游行,已经约法三章,不是为了闹事,更不是为了反抗政府,其实当时学生游行也本是此意,只不过被人利用了而已。”
“是啊,想当初杨司令还在的时候,若不是急于求成,何至于此。”刘恒聪听起来像是感叹,实际不过是嘲讽罢了。
“现在上海的治安是刘司令做主了。”代春风就呵呵一笑:“哪儿还有什么杨司令。”
刘恒聪哈哈大笑起来,“代处长可别把我捧太高了,我也不过是暂代其位罢了。”
“我看刘司令很快就能稳坐这个位置了。”代春风只是翘起了嘴角。
代春风当然不会忘了和杨彪结下的仇恨,当初杨彪不给他面子,现在凤凰落驾,代春风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一堆早都搜集好的黑材料过几天便要发挥作用了,这便是代春风的长处。除了真正的元老、四大家族他还不敢动之外,其他没有他不敢的。
刘恒聪看了一眼不动如山的傅庚生和代春风,心知就是他们联手将自己原本的顶头上司给搬走了,这才是上海最不能得罪的两个人啊。
刘恒聪的夫人很是伶俐,知道丈夫请这一桌的目的何在,不停地招呼南星和蝶君吃菜,还亲自给她们舀了汤,“这汤味道鲜甜,别有风味,看两个妹妹能不能喝的惯,若是觉得不好,我叫他们重新做一道不甜的来。”
南星举着汤匙喝了一口,她觉得味道是有点甜,但蝶君觉得正和口味,一下子多吃了几口,惹得旁边的代春风笑眯眯地看着她。
南星见她神色已经恢复了常态,看不出刚才还在厕所和情郎见面的样子,就知道估计薛祥已经被她摆平了。她面对南星还是有点躲闪,不过刚才入席的时候已经向南星偷偷表达了谢意。
南星同时也注意到,代春风和刘恒聪他们谈论南京风向的时候,蝶君看他的目光是有一种迷恋的,还有一种仰慕,一个有本事且身居高位的男人能带给女人的东西太多了,她跟着薛祥,是永远感受不到别人的努力讨好和奉承的,在她是个电影演员的身份的时候,上海大大小小的官员并没有把她当回事,连警察厅长的小舅子过生日,都能逼她去现场唱歌;但她的身份变成了代处长的女人之后,这一切就都变了。
但她的本质对代春风还是有一点惧怕的,这一点南星居然也看得出来,因为蝶君就是个单纯的电影演员,她在戏中那些勾陈,哪里能比得上真实的东西?代春风就算隐藏地再好,也总有蛛丝马迹漏出来,只要一点点就够了,让她知道代春风并不仅仅是一个体贴入微的枕边人,而是一个在黑暗中有着庞大獠牙,而且残酷无比的魔头。
蝶君有时候也在想,平平安安本分小心地做她的电影演员不好吗,安安心心跟着薛祥不好吗,但她又舍不得她现在享受的一切,南星觉得薛祥说她贪慕权势也并非如此,而是蝶君本身就是一朵柔弱无骨的鸢丝花,并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而是谁强她就攀附谁,女人的本质慕强恋智,也不能因此就责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