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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那时代在那种小城市,保险的受众多半是有钱人。
      周晓林倒是挺擅长和这种人打交道。他长得好看,嘴甜,自己也懂这个圈子的行为方式。只是平时飚了点,但为了赚钱,收敛收敛,也就看不出来了。
      可骨子里依然是小孩子,都是有虚荣心的,他也才18岁不到。保险销售本身风格浮夸,尤其当时那会儿。
      他签出的第一个大单,来自一个著名民企。为了签这个单,他来回跑了无数次,去外省出了好几回差,和这个企业的中高层打了若干轮交道。
      他天生就属于交际圈,那边的副总极为喜欢他。简单说就是,那段时间,周晓林见了不少能让其回忆起从前花花世界驰骋无忌时光的场面。
      其实周晓林家并非什么豪门,就是相对富裕。而目之所及,这类在其理解范围但需够一下手才能摸到的层次,似乎激起了他模糊的征服欲。
      但是,他没有文凭。
      他进保险公司,用的是□□。他就想着,是不是要去弄个□□。
      王跃山说:那你就是连环假下去。
      周晓林说:那我现在就已经是个假身份了啊,我就生活在一个假世界里啊,你知不知道我因此都不敢和别人交谈!
      他们都还没意识到,这就是恋爱脑逐渐清醒的最初征兆。

      再后面王跃山没细说,总之就是两人开始有分歧,也开始感觉到这种离家出走,终不是长久之计。
      王跃山不算什么有理想的人,但他很现实。
      周晓林现实,他还有理想,比如:暴富。
      但这些冲突不是最麻烦的。或者说,都只是暗潮。
      比较决定性的事儿是,快一年的时候,周晓林的堂哥找来了。
      不是那个托他藏刀的。是他年纪最大的那个堂哥,大了周晓林14岁。
      按对方的说法,周的爹妈早知道他在哪儿了。
      王跃山呆若木鸡,但他看周晓林好像没怎么吃惊。
      一问才知道,原来来了八个月,周晓林就去过那个远房亲戚家了。
      他做保险的人脉,也是对方的帮助和牵线。
      王跃山略感生气,但也没很生气。觉得也算人之常情。而且大家都要养家不是么。
      是的,虽然才18岁,但他很有养家的概念。
      周的这位堂哥是社畜。擅长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到周晓林的父母身体都不好,周晓林直接就哭了。
      中心思想无非是想让他们回去。继续学业,感情的事儿来日再说。
      两人都没吭声。王跃山想:我还能继续?
      那会儿他不曾想到,其实就真的没来日了。
      两人一回去,周晓林就被父母送到了北京。
      王跃山呢,被他爹关了禁闭。

      这段感情渐渐分崩离析,本质不是因为二人无法相见,而是王跃山慢慢发现,周晓林对这一出,其实老早就是知情的。
      甚至表哥来之前,他还和父母联系过。
      他告诉父母,他会回去的。但不能逼他,否则他还会跑。然后他就一直慢慢拖着。把父母那边愣是慢慢磨得没了脾气。
      这边却也从不和王跃山透露。
      还挺能的,两边都哄得挺好。如果是今天来看,倒是挺适合处理家庭关系的性格。颇有技巧。
      但那个年纪的少年,眼睛就容不下一粒沙子,完全无法接受。周晓林居然好像有极为深不可测的一面。这简直让王跃山如芒在背。
      这份芥蒂,成为了二人分道扬镳的关键。
      用王跃山自己的话说:感觉自己像个天真的傻子。
      多年后细想,究其根本,是王跃山作为一个认真的人,很早就对自己的男朋友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笃定。
      虽然还不够成年人那样正式,但他那会儿已开始打算进入一种专情、稳定、细水长流的生活。
      而周晓林多少还是孩子心性。浪漫个两三年可以,拿一生来逼他,下意识就有点临阵想跑。
      花花世界都没看够,怎么能就此决断?
      也不是想分手,可能就是在那一刻觉得憋得慌,亦或他骨子里就喜欢爱得轻松点儿。
      那会儿两人都羽翼未丰。对自己的未来确实是毫无调摆能力。就更不要提在各自的喜好下,达成所谓的求同存异。

      去了北京大半年后,周晓林开始给王跃山写信。后来入了大学,写得更多。内容么,无非是各种解释,申辩,展望未来。等等。
      王跃山还没发现他这么能写,一套套的,不过想起平时就是舌灿莲花的样儿,好像也符合逻辑。
      但他却觉得自己没什么感觉了。
      被他爹关禁闭的那些日子,经常什么都不能做,就躺在床上,天天对着卧室墙皮凋落的白墙,发疯一样地想周晓林。想他的模样,声音,□□,气味,一切一切……想到天光渐渐暗下去,又滴滴答答亮起来,时间在他的想象里如同一格格小格子,每一格里都是自己的心血——没错,他是真的这么觉得,觉得自己思念到呕心沥血。
      直到有一天,突然发现质变了。在镜子前刷牙,看到自己有点陌生的脸,想到“周晓林”这三个字,突然有种感觉,仿佛是陌路人。当下茫然:怎么回事?我是怎么和一个人乃至那三个字联系那么紧密?
      之前他从不知道,自己有这样一种可以盛开的实体化的激情,当被其伤害,不得不顺其自然掌握掐灭它的诀窍——那诀窍也是很玄乎的,就如上面所说突然的一线灵光。
      王跃山从小就很独很独,也从来都下意识觉得自己天生就适合一个人。以至于有些时刻他只相信自己内心而来的声音,并不觉得所见所得所处所拥有的,具备实感。
      这种与生俱来抽离的孤独,一旦出现在爱情中,就意味着诀别的时刻到了。
      当然,恋爱经验稀少也不爱深思的王跃山,并没这样总结过自己,他的总结仅仅是——
      “就好像一块冻坏的石头,捂不热了。”
      因为被关禁闭,他一度瘦了很多。他爹虽然恨他顽固,但毕竟是一年没音信差点以为身遭不测的亲娃,也狠不到哪去。这些信,他爹都拆了看过了才给他,并隐晦地说:人家都已经开始考虑前程了。你也为自己想想吧。
      王跃山心静如水之后,一度觉得他爹这种行为独断到理所当然,竟然有点喜感。
      但他也突然有种强烈的感觉,他爹的口吻,好像已不再把他当不知人事的孩子。

      王跃山说:就是这样。
      周晓林大学时,大学毕业后,都回来找过我。
      不止一次。
      他说:我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但我下决定的,一定就是我真的想那么做的。
      说完他沉默了几秒。又说:虽然那决定也未必就对。但错也就错了。
      陈加觉得,他的意思大概是,第一次做这么大的人生选择,却好像从头至尾都是被否定的。而且已经到了这一步,那无论怎样,都是不可能再回头了。
      他说:就这样了?
      王跃山点头:是啊。
      陈加说:后来你没有过别人?
      王跃山说:有过一夜情。炮友。少。没有男朋友。
      我觉得很累,谈恋爱真的很累。甚至都懒得去了解一个人。
      很多人都受不了我这点。
      而且做中介的时候,每天都笑嘻嘻和各种人打交道。私下其实封闭得可怕,除了工作完全没有自己的圈子。
      这点陈加倒是感同身受,他说:那你家里?现在怎么样?
      王跃山说:我爹前几年过世了,我妈就回了老家。很多亲戚在那边,妹妹有时在这儿。走动不多。但也走动。
      他说:我不知道我爸有没有接受我。他后来不骂我,也不催我。经常当我不存在。
      但是我很后悔……
      他一检查出癌症就是晚期了。我很后悔……我觉得自己很任性。真的算是年少轻狂。
      他抬起头看着陈加,眼里出现一种隐忍的感伤:所以,我希望你,不要任性。
      真的,我怕你事后想起,自己会过不去。

      陈加说:所以,你是很为当年后悔?
      王跃山说:真说起来也不是,我就是后悔为什么后来那些年,没多陪陪我爸,和他主动示好。
      王跃山的小作坊开起来的时候,其实是他和父亲和好的最佳时机。但他生性内敛,父子也一向沟通稀薄。想了又想,还是没有把调试出的样品带回家去。
      陈加思考:所以了……我琢磨着,你其实是怀疑我大概没到那份上?劝我不要轻率?
      王跃山看了他半晌,点了点头。
      陈加有点气闷,但压住了没表现:那你觉得我们算是什么关系?
      王跃山欲言又止,好半晌才说:不敢更进一步的关系。
      陈加也挺服王跃山的。平时不声不响,突然来一句还真让人哑口无言。
      他都被怄笑了,说:那是你!
      他说:王跃山,我先问你,其实我是不是有些地方和周晓林很像?
      他第一次见到周晓林就略有所感。他们是差不多的型,都是秀美,白净,骨架细身段修长。只是周晓林气质更风骚,他更社畜。至于什么爱钱,理想是成为巨富,会应酬……怎么那么撞呢?
      当然,他才没有对方那种幼稚的臭屁。
      王跃山说:有点,算是我最喜欢的那一类外形。
      又说:但骨子里不象,你很体贴,很懂事。
      其实挺单纯,也不自私。
      说完他好像还羞涩了,又可能觉得不妥。看着地面。
      陈加冷笑一声:所以我是不是他的替代品?
      王跃山抬头;不是!
      陈加说:你怎么证明啊
      王跃山……
      他说:也许,时间可以证明……
      陈加错愕,心想:牛逼啊,王跃山!你今天真的很牛逼!

      他站起来,说;我脑子很乱,今天先回去算了。回头再说。
      他看着立刻也站起来的王跃山:你别拦我,我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就是觉得需要再捋一捋。你也好好想一想。看看自己到底为什么,对我信心不足,又是怎么看待我们的关系。你打算或者想要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你想清楚了,我们再说。
      在门口换完鞋,他又转头补充:我既然都打算出柜了,就绝无玩一玩的道理。所以心虚的其实是你,不是我。我很生气,也是因为你这种回避。都是成年人了,似是而非的没意思。如果不打算和我正经地继续,那我们就这样吧。也没谁欠谁的。这会儿分开,也算分手愉快。
      陈加口才很好。以前是没有正经在王跃山面前说过话。这么一说,听着很有一点儿煞有其事颇官方的样子。
      王跃山看着有点着急:我不也说了陪你去出柜么!
      我没有想分手!
      陈加觉得自己情绪要沸了,得稳住:这不一样!感觉并不对!反正就不对!
      他嚷嚷着冲出去摁了电梯:总之我们各自冷静一下想清楚!

      陈加也不想去上班了。就直接回了家。
      开着车,不知怎么是想到17岁之前王跃山的样子。当时那种男孩子特有的精干和帅气。
      他曾在夏天的教室外,碰上过大概体育课回来的王跃山,旁若无人甩着湿淋淋的头发,刚刚有点锋利起来的脸颊的线条,以及阳光纵横,皮肤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他想到那时候王跃山一般都沉默。面无表情,但有次课堂上自己偶尔回头,看见他和旁边的同学调笑。第一次震惊地发现,他笑起来竟然有种甜甜的感觉,就如冰雪初融。和素日里判若二人。
      ……虽然转瞬又恢复了平时的高冷。
      还想起模糊画面里的周晓林,穿得和他们完全不同的风格体系。白白的一张小脸,露在自习课喧嚣的教室门口,然后王跃山就出去了,貌似那天下午都没再回来。
      ……
      很多,很多。他才发现他把曾经的王跃山都记得那么清楚,清楚到不可能忘记。
      莫名其妙的,他觉得王跃山象一只飞艇,那会儿终日滑在他不可能够得到的地方。而现在就好像降落了,他可以把脸贴在他圆圆的鼓鼓的机身上。
      ……他被自己逗笑了,王跃山要是知道他被比拟为一只肥肥的飞艇——虽然很可爱——会不会刚硬了就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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