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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Justice delayed is justice denie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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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玉初在一片黑暗中慢慢走着,眼前渐渐起了光亮。
他隐隐约约看见前方有两个手拉手的背影,一高一矮,一男一女。
他紧走两步,最后直接跑了起来,越跑越快,跑到心脏咚咚作响。
“爸!妈!”
两个身影一顿,慢慢转身,正是江父江母。
那两张熟悉的面容上带上温柔的笑,看他的眼神还是像看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江母的声音熟悉又陌生,她笑着说:“跑这么快干什么?妈不就在这呢吗?”
江玉初对每一个字都珍而重之,他视野里一片模糊,抬手抹了抹脸,也笑了出来,可这笑比哭还难看。
江父搂着妻子的肩膀,把笑意收了,故作威严,仿佛在儿子面前就不能和蔼了似的。
“我们走了以后,你每天也不怎么做饭,整天都乱七八糟的吃些什么?”
时间没了意义,这一刻,这一眼,仿佛万年已过。
眼泪,再也忍不住。
江母伸出手,眼睛弯弯,眼角的细纹更深了些。
江玉初深深吸了一口气,好想回家。
“江玉初!”
有人在身后叫他,这声音很陌生。
他回头,看见在黑暗深处正站着一个人。
那人看着他,眼里全是惊惶,全是恐慌。
他冲着自己的方向走了两步,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好像带着恳求。
江玉初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两秒,又转过身看向自己的父母,毫不犹豫地握了上去。
无回应之地,即是绝境。
“我回家了。”
温暖的光将人包绕起来,就像是多年前,他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小孩时,将自己的小手放进母亲大手里的那种温暖。
回家了。
身后人的撕心裂肺他听不见,也不想听。
终于回家了。
顾长泽骤然惊醒的时候,一颗心正在怦怦地猛跳,手心里也尽是凉汗。
他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那人转身离开时的决绝背影在他心里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般的恐慌与无助。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眼里尽是血丝,哑着嗓子开口问:“几点了?”
“凌晨三点,”顾长安递过来一杯咖啡,“能睡会的时候多睡会,你想彻底掀翻秦家,就不能把自己搞垮。”
顾长泽点点头,一团乱麻的思绪终于理清了些,他眉眼冷硬如刀,浑身散发出一种似乎要玉石俱焚的气场。
“查清了吗?”
顾长安在一边坐了下来,心里七上八下地开口:“嗯,你那把配枪被新来的小实习生动过,那孩子被秦家收买了,知道出了人命以后自己也吓傻了。”
顾长泽灌了几口咖啡,淡淡地嗯了一声后迅速埋头进入一堆文件,仿佛是一座正在休眠的火山,随时都会爆发,这不要命的态度看的他弟弟心惊胆战。
秦家根系太深,拔出骨头连着筋,贸然动它只会带起一张大网。
没有能力的时候反而会被这张大网罩住,动弹不得。
而且如果这张网里的人都要问罪,那国家系统可能严重到直接进入瘫痪状态,所以这件事本来不能急,需要慢慢来,一点点的蚕食鲸吞。
顾立文也是这么说的,然而现在,他等不了。
在他自作多情地觉得江玉初没有把自己轰出家门是一个信号的时候。
在他满心欢喜重新布置新家装修的时候。
在他以为江玉初问他的心愿,是有那么一点愿意接纳他的时候。
在他觉得……江玉初总有一天会戴上那个戒指的时候。
从来没想过,两人之间根本就没有以后。
一个人在计划未来,一个人在计划死亡。
他记得有一天晚上,他在厨房热牛奶,江玉初看见了,顺手做了个牛奶煮蛋,还把其中一碗的牛奶皮挑了出去。
那碗牛奶煮蛋甜到心坎里。
楼对过亮着的房间里,连着三家的电视都隐隐约约跳动着画面。
那一瞬间,他觉得这就是生活,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如果能和江玉初一直这样过日子,他很满足。
可他们之间没有以后了。
这辈子。
都没法有了。
江玉初倒下去的一瞬间,他的世界,他一直所坚持的,也跟着分崩离析了。
秦家工厂爆炸,媒体当晚就发布了最新消息,监管部门迅速介入,而那时候秦家正逼着出警找秦晓枫,公关处理不及时,导致事件彻底爆发了出来。
然而在三个小时内,这件事就被压了下去。
凌晨,又一条重磅级消息传来,几个红客联盟的人入侵政府和国安处的网站,在上面放了两段视频,一段是秦晓枫主动承认参与走私贩毒,杀人后秦家通过国安处掩盖事实真相,另一段就是那段监控。
视频下还有文字版的内容,面面俱到精细入微,分条缕析地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七七八八。
红客联盟,曾是国内首屈一指的黑客组织,在南海撞击事件引起的血雨腥风中有组织有纪律地反击M国黑客组织,在政府和军方网站中插上本国国旗,一度被封神。
组织解散后,核心成员退隐江湖。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而现在,星星之火,照样可以燎原。
一时间,嗅到异常的记者就像老鼠出了洞,机灵又敏锐地察觉到不对,铺天盖地的报道雪花似的洒下来,国安处迅速进入状态,将原来的案件调出,声称一定给大众一个合理的交待。
风起云涌,波谲云诡。
舆论私底下一直没停,造成的影响一时间让秦家股票跌入冰点。
然而,只不到一天的时间,所有的一切再次被压了下去。
官方给出含糊其辞的解释,事情现在正在调查,希望大众不要以讹传讹,不要三人成虎。
顾立文抿了口茶,“小初动作太快了,没给我们反应的时间,却也是个引爆点。秦家不能说倒就倒,这里面弯弯绕绕的东西太多。”
他看了眼顾长泽,有些慎重地开口:“现在机会不是绝佳,如果一不做二不休,可能会把自己搭进去,长泽,你想好了吗?”
顾长泽慢慢摩挲着手上的戒指。
会悔恨,会遗憾,不是因为有些事没做,而是因为有些事,再也没机会做了。
电脑屏幕跳出了休息界面,上面咖色的牛皮纸充满皱褶,一句英文摆在屏幕正中间,左下角的小时钟慢慢走着。
Justice delayed is justice denied.
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真是可笑,这句被广为传播的翻译版本本身就是个错误,正义如果没有时效,则必然毫无意义。
真正的意思是,正义理应及时,如若迟到,则莫如拒绝正义。
他应该早一点行动的。
如果他知道江玉初和秦家之间恩怨的话。
顾长泽拨了个号码,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静。
“提前收网。”
心里有一场海啸,可他静静的,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两天内,舆论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推波助澜地达到顶峰,无数匿名信进入国安处的廉洁管理部门邮箱,一封一封的举报材料彻底让秦家“火”了一把。
那些被胁迫、恐吓、利诱的人们纷纷出来作证,一时间竟都同仇敌忾,陈年案件被翻出来,案件内情令人发指,舆论之间针锋相对,民间情绪义愤填膺。
两极之间的较量汹涌澎湃,一边坚持秦家无错,被有心之人利用,一边认为兹事体大,彻底败坏官家形象。
双方打得不可开交,各种论坛发帖再创新高,口诛笔伐中秦家从热搜上就没下来过。
最终事情就像滚雪球越来越大,牵动的越来越广,惊动中央高层,高层震怒,下令彻查,国安处开除涉案人员,秦老爷子也被双规。
顾长泽用一种“将在外,爱谁谁”的态度直接越过好几级,送了秦老爷子一副银色手铐,私自将人关了起来,换来上面改为“双开”的决定。
不够。
顾长泽默默地想。
顾立文劝他慎重考虑,秦家到底能动多少,上面会保他多少。
“他们再不处理,我自己处理。”
他完全是一副豁出去的态度。
如果他行动的早一些,顾虑不要那么多,江玉初会不会就没有走极端。
顾长泽不知道,他也没机会知道了。
最终处决下来,秦家涉案人员全部归案,秦老爷子被处以死刑。这还是因为一件十几年前的老案子里,秦家进去掺和一脚,导致当时一个小人物妻儿的惨死,而今这个小人物的地位已经高不可攀,一句话都可以让下面抖三抖。
本以为自己妻儿只能深埋黄土,却意外地让他知道了真相,于是快刀斩乱麻,给秦家来了致命一击。
树倒猢狲散,秦家彻底败落下去,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一个月内。
顾长泽因为过于冒进被无限期停职,他倒也无所谓,脱下警服之后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终于不用顾忌这顾忌那了。
他去了医院,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手术中”三个大字,明明已经晚春了,却依旧感觉浑身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