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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 105 章 执念入骨无 ...
顾寻安来到陆府。
陆家的门楣垂挂白绫,小厮皆肩带白条,来往有人吊唁,低语阵阵,偌大的陆府,忽然冷清极了。
他身着一袭白衣,正午的天光并不温暖,他默默凝视着陆府的牌匾,愣神许久,直到门口接见小厮认出他犹犹豫豫过来询问,他动了动脚,发现腿脚已经站僵了。
顾寻安脸上并无笑意,悲切也是浅淡的,褪去一身华光,如块璞玉莹润而不显眼。
他轻声问:“我……可否能来祭拜?”
民间习俗白事可不请自来,但是府中认出顾寻安的小厮脸上露出了为难,迟疑着先说些场面话,要去请示。
顾寻安也不追问,微微点头,片刻后,莫清身着白衣,快步走了出来。
纵使知道陆行鸯或许不愿见他,但顾寻安的心中还是无端坍塌一块,但他也没露出多少失落的神情,直视莫清,抿了抿嘴唇。
“我听说陛下让你去长菱镇守边疆了,”莫清顿了顿,挥手让小厮离开,而后才道,“阿姐也知道了,她说这样很好。”
顾寻安牵动嘴角,应声:“嗯,这样很好。”
他见过重浒……或者也可以叫对方“天御六王爷”,在使馆前。
那人金袖蟒袍撑起了王气,言行皆成风度,笑看着他奉旨迎接,因未传召前不能面见帝王,于是托他带话给瑞帝,以一王之诺换一人性命,保下陆行鸯。
在辰枢面前,顾寻安明白……原来,她的底牌不是他。
可这些日子来,他派去的暗线死士守兵,皆在陆府防守,他拜访了所有可能参与审案的官员,借公事言尽私欲,告诉了所有人:他顾寻安,喜欢陆行鸯。不论今后她因前朝莫侍郎一案遭受到何种牵连,他都会保她,如果各位在其中有所相助,那他顾寻安便记对方的人情。
他是桐安王,有封地、实权、兵马,已经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他说的话,如今在朝皆有分量。最后,京中几乎所有的官员权贵都知道了他的软肋,但他想保她,他认为已尽一切努力,可他没告诉陆行鸯……所以最后知道底牌非他时,心中并无气怨。
那时候,陆昭的病已经很严重,陆家族人都在往京都赶,陆续见老家主,都知道是最后一面,陆行鸯每日处理奔劳,人瘦得厉害,多语后精神便会恍惚,举止麻木。
她也不再愿意见他。
有那么几次,顾寻安与陆行鸯在各自事务中擦肩见过,他发现她看自己的眸光变了,疲惫中带了一丝释然,好似准备放弃什么了,尽管两人还是如常谈话,但那丝释然让他不安。
直到现在,他没有收到讣告,这份不安盈满了胸腔。
莫清呼出一口气,隔着血亲深仇,他静默半响,最终问顾寻安:“你想见阿姐吗?”
顾寻安愣愣,“她现在可难过?”
莫清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连日下来,回话也木木的,“……岂会不难过?”
“哭礼结束,发现她眼白都盈血,跪在棺椁旁,任谁叫都愣愣。”
他想,这时候即便顾寻安见了她,又想让她如何呢?
顾寻安的眸光微动,泛过湖光般的静波,听闻陆行鸯状态后,胸中也有铁锈血气。
——当初帝王单召他入宫,除却两国通商贸易,还冷冷笑道:“寻安,你心上之人,真是好本事!”
帝王不止一次如此嘲讽,然而那次,却目光幽深地反问:“她做这些事时,可有半分想到你?可曾告诉你半分她的筹谋?”
没有。
彼时他跪于大殿,地砖的冰冷顺着膝盖攀爬而上,他不由想起那时林铭也当面问过陆行鸯:事已至此,可曾想过小郡王半分?
阿鸯当时为何点头呢?
顾寻安缓缓吐气,这口气婉转悠长,仿佛是从胸腔中发出,到外面后便顷刻散去热气,他起先还有些微动荡的心,忽然平静如水。
到了现在,终于不得不承认:他从来都不了解那个人,即便之前做过很多次努力,逼自己成长许多,然而他还是无法站到陆行鸯的身边。
倒不是因为两人身份差距,而是因为陆行鸯并不需要他。
她是游刃从容的陆掌柜,她不需要一个小公子或者一个无权的小郡王成日跟在她的身后,之前她喜欢他,不过因为他单纯率真,拥有她最羡慕的无拘无束。
他知道的。
但到了现在,他还是觉得庆幸,阿鸯救过辰枢。
“让我见见她吧,我想阿鸯会答应的。”顾寻安低声道。
莫清点头,侧身让过。
顾寻安步子轻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走错,又像怕惊了谁。
无需别人指引,大堂满目白绫,厚重的棺椁放置于中间,火盆升腾出燃烧黄符币纸后的烟雾,在这之前,身形纤细的女子静静跪着,向盆中慢慢放着纸钱。
四周极静,人群走动,陆行鸯似乎恍如未觉,她身边站着画绣,她神态落寞,低声与吊唁之人道谢。
顾寻安感慨一声,画绣已经注意到他这里的动静。
她惊讶地近乎本能去看了一眼跪着的陆行鸯,抿唇走近几步,小声问顾寻安:“……您怎么来了?”
陆家没有送圤告到顾府,这是身为陆家人心知肚明的事。
在画绣的身后,陆行鸯的手有片刻停顿。
顾寻安也轻声回应:“我来祭奠。”
画绣习惯性抚上肚子,正在纠结,身后陆行鸯哑声开口,“画绣,回去吧,别累着。”
顾寻安立刻看向陆行鸯,她已经回眸,果真极为憔悴,他喉中微哽。
然而陆行鸯的眸光并未落在他的身上,她向旁边点点头,走出一名男子,顾寻安方进之时未分神四顾,如今才发现张吕文也在这里。
好友相顾,唯有默然。
张吕文走到画绣的身边,扶住自家妻子,温声道:“便听阿姐的话,你胎位不稳,又已劳碌半日,我们回去休息一会儿再来。”
半推半就间,画绣和张吕文走了。
陆行鸯看了他一眼,重新低眸慢慢为盆中添纸,神色微动。
吊唁之客愈少,顾寻安走近,跪在陆行鸯身旁的蒲团上。
“阿鸯——”时至今日,他依然如此唤她,“我……我来看看伯父,若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你只管说。”
她只轻声“嗯”了声,并没有再说。
她真的不需要他,顾寻安再次确认这个事实,他跟着沉默不言,心中略过无数念头,每一个最后都被他轻轻放下,不再宣之于口。
许久之后,大堂中再无旁人,天幕渐晚。
顾寻安清了清哑了的喉,问:“今夜,可是要守灵?”
“嗯。”
“那我陪你一起。”顾寻安拿过陆行鸯手中的纸币,慢慢一张张烧起来。
陆行鸯在一旁愣愣看着,半晌后,她忽然开口。
“阿爹还在世时,我一直忙于生意无瑕顾他。”
“我幼时,陆家还未发家做大,我跟着他四处经商,商队女子少,我又自幼缺少娘亲管教,那时……真是约束甚少。”
她慢慢说着,顾寻安就静静听着,盆中燃起的火光带来温度,恍惚让两人生出温暖的错觉。
“后来我日渐长大,也生出顽皮。有次和他坐在货车上押运米粮,到达地方后他下车,我见马儿可爱,想跳到马背上,然而不但没跳上去,还摔下车惊动了马。那时——阿爹扑身而上,将我挡在他怀中。 ”
“他的腿脚本就不好,偏偏惊马扬蹄,正好踩到了他的腿骨上,”陆行鸯压低语气掩饰哽塞,看着陆昭的棺椁有些失神,“自那之后,阿爹的腿便一日日不好。我问他,他说与我无关,可……又怎会与我无关?”
顾寻安听得愕然,他从未听陆行鸯说过这些往事。
他心中生出异样,对此刻阿鸯对他敞开心扉感到不安。
“接任家主后,我们都没再提此事,但我很愧疚,所以我把大事杂事都揽过来,不想他太操心。可我想我做错了,我走的路不对,我认为的安稳,并不是阿爹想要的。”
幼时她想让陆昭安稳享福,谁不想享福?她不想陆昭再为收成、修缮、内讧等分神,但她没有办法,每一家小商小户都这样,所以她很认真去向师傅请教。
她问:师傅,我该怎么让阿爹享福呢?
当初的心愿,也只有那么一点点,让阿爹享享福就好啦。
于是重浒告诉她:徒弟,你今后接任家主,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是管,管各地的管事货行也是管,两者皆是劳碌,然而前者成日劳碌仍手无余钱,你觉得呢?
“那还是做大家业比较划算,手里有了钱,我帮阿爹管着陆家,他就可以享清福了!”那时她这样说。
在京中做生意容易,做大却谈何容易?
后来她选择依附权势,既然走上这条路,便要依附至高高位上的帝王。
陆行鸯噤声许久,慢慢叹了声气,她在跃动的火光中转眸看着顾寻安,听他难过地摇头安抚她:“不怪你的,阿鸯……这不怪你,世事难料。”
陆行鸯点了点头,又道:“经商之后,吃了一些苦,很多时候心绪郁郁。”
顿了下,她问:“知道我为何喜欢你么?寻安。”没有等到顾寻安回答,陆行鸯接着说:“你身上明媚如春,我喜欢。我偶尔会奢想,若我不是受世事所迫,大抵也该如你般……可你如今变了许多。”
饶是顾寻安递纸钱入火盆很慢,终是将手中的都快烧完了。
陆行鸯顺着顾寻安如玉手指看向火盆,眸光湿润,衬出跃跃火光。
他没有说话,却心想从前的自己让她喜欢吗?他如今这样都算没用,如若是从前,大抵也只能得到她的喜欢青睐,终究无法与她并肩。
“手怎么在抖?寻安,你该知道我为何会向你说这些——”陆行鸯语气浅淡,须臾后,她垂下眼眸,道,“你回去吧。”
顾寻安却没听,他身体也开始轻微颤抖,他岂会不明白?
阿鸯啊,她对他自始便若即若离克制守礼的情谊,轻纱般抓握不住的情谊,是因为害怕么?
可始终清醒的话,也该很累吧?阿鸯。
顾寻安眼眸慢慢红了,他凝视着陆行鸯,动了动唇,“你……害怕更改旁人的命运,害怕亲近之人因你受到伤害,这是你无可回寰的执念,可是伯父没有怪你,我也不会害怕!”
堂中寂静一瞬,滴漏声响。
陆行鸯无奈的回话在幽静的大堂中响起,“我的心魔已成,是我怕了,寻安。”
黄符入火,红灰四飞,她摊开手掌,去接面前的温柔光影,慢声轻叹,像是怕惊了一场梦。
她说喜欢他的原因,是真的。
在顾寻安尚不知道她存在时,数不清的宫中宴会,她坐在被安排的属于商人的下座,遥遥看他意气风发。
她想原来世间是有这样纯真无邪之人,不知世间悲苦,温柔良善,不染尘埃。
她喜欢这种截然不同,但她想这样的小公子,大概从来不会将目光放到她的身上吧?
她对他的钟情,他永远也不会知晓,也不会回应,像隐在喧闹人群中,很安全。她将这感情妥协收好,周旋疲累之际,便想一想风光霁月的小公子。
可他回应了她,真是始料未及。
靠近之后,她发觉原来这样良善的小公子,也有曲折身世,也会苦恼,有七情六欲,但他依然良善,他依然敢为冤屈者鸣不平。她曾想过,只要他一直如此,她便会一直喜欢他,为了短暂易逝的两心相悦,她也不惧怕坦白心意,做出逾矩。
他被保护得太好,他的努力改变只成为牵绊甚至累赘,可他的心意自始未变,为这一份赤诚陆行鸯也该与他坚持,可她无法忽视的是他为此受之的痛苦……他的剥茧真的正确吗,她会推他步入万劫不复吗?
她承受这份情谊,良心受着煎熬,她不能再忍受一次拼力赶赴前路后,回首却发现又是行差踏错。
“阿鸯……”
顾寻安静静流下泪,轻轻唤她,试图乞求她些微的回心转意。
陆行鸯一哂,抬手为他拭泪。
“寻安,即便我们同行一路,终点更改。我的马匹已饿得无力再行,你将你马儿的粮草分给它,也只会让它们都饿死路边,不会到达终点。”
“你无拘无束,不要因我失却快乐,让我再生出愧疚了。”
夜风四起,白幡旋动,像是谁在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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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 1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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