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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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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菲菲低下头,手指收握,攥紧了被子,把自责和内疚都揉成了一团。
她不应该未知全貌就给云竹母亲定性成小三,哪怕这个想法转瞬即逝,也不得不承认它存在过。
而云竹却笃定她不会这样,
为什么这么笃定?
人之初,性本恶,小时候,陈菲菲没少听有关自己身世的闲言碎语,明明她和陈仪才是受害者,却总能听到那些根本不了解真实情况的人,怀揣着明晃晃的恶意对她们说——“难怪你男人不要你”、“难怪你爸爸不要你”……
她想,云竹年幼时一定也经历过类似的事,见识过这些丑陋的嘴脸。
也许云竹不是真的笃定她能懂。
只是潜意识里不想她和那些人一样,所以,她必须懂。
半晌,陈菲菲才艰难咽下喉咙里的紧涩感,慢慢松开手。
与其说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
不如以沉默接住这句“应该”,至少别让对方失望。
有时候,名为“失望”的利刃,比直白的恶语还要伤人三分。
云竹也没有要她回应的意思,自顾自地继续说:“她也不想让我回云家。”
反应过来云竹口中的“她”是指陆莹洁,陈菲菲附和:“很少会有母亲舍得放弃抚养自己的孩子的。而且,在夜市吃炸串那会儿,听你说回云家之前的生活,光是听,就觉得……很幸福。”
她停顿了一下,是回想起云竹同说那段时光时的模样。
那一刻,这人从眉梢到眼尾,都浮着暖意。
衬得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尤其深情。
屋外,蝉鸣与蛙叫合奏,起起伏伏的调子扯着回忆里的夏夜,拉得冗长,停下的间隙,屋里的云竹发出了一声叹息。
像在脑海里回顾完和母亲同住的时光,不由自主溢出的一声气音笑。
又像是为了压抑某种骤然涌起的情绪,所做的一下深呼吸。
“嗯,唯一的矛盾就是小时候开完家长会,我问她,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我却没有?她沉默好久,跟我说,你爸死了。”
“我妈也这么说过。”
云竹挑眉,问她: “你怎么回的?”
“还能怎么回。”陈菲菲挠了挠脸,“就问她咋死的,她说脚踏两条船,劈叉劈死的。”
云竹愣了一下,忍俊不禁。
“死法太奇葩了,我到处跟人说,我爸是劈叉劈死的,这话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传到谈嘉树耳朵里,他回家跟谈鸿志说了,谈鸿志打电话来,我才知道,喔,没死。”
陈菲菲看云竹笑抖的肩线,“你怎么回你妈妈的?”
“让她把遗照拿出来给我看。”
陈菲菲顿了顿,“不是,你还笑我,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啊,真有你的,你真是有点……精。”
很独特的用词,一听就知道是她仔细斟酌过的。
云竹微微侧头,就着窗外引路灯投落进的光,看向她,“精?为什么是精?不是聪明?”
陈菲菲说:“这个更适合你。”
“哪里适合?”云竹显然是不太满意。
陈菲菲瞥了她一眼。
民宿每晚这个店都会给晚归的客人点一盏引路灯,灯柱子就立在她们这栋楼旁,焦糖的色调会穿过玻璃窗流进屋里,被室内的昏暗稀释成淡淡一层。
薄而轻,像一层朦胧的纱,斜笼在云竹那张脸上,隐隐透出她优越的骨相。
同夜市那次有点像。
浅浅的光落在眼底,被这人的一双漂亮眼睛淬炼成了一簇细微的火。
会通过对视,燎烧到人心。
“就……有股子妖孽感。”陈菲菲说。
云竹扬了扬眉,刚好是有光照着的那一侧,眉梢轻轻一挑。
清媚感又入骨三分。
陈菲菲咂了下嘴,盘起腿换了个坐姿,趁势别开了脸不看她,生硬地把话题扯回去:“你妈妈是怎么应付你的?”
“陈菲菲。”云竹忽而叫了她一声。
陈菲菲下意识抬了抬脸,视线重新回到这人脸上: “干嘛?”
“关于我妈妈的事,她是一道不会痊愈的伤口,在我心里最脆弱的部分。”云竹定定望着她,“你确定要我揭开这个痂,听我的剖白么?”
仿佛在问,你确定,要我敞开心扉,确定要走进来么?
那眼神里的灼热,有点烫人。
烫得陈菲菲忍不住缩了下肩,她张了张口,一个字音都还没吐出,只见云竹歪了歪头。
“她没应付我,她装哑巴。”
来不及了。
痂已经揭了,最柔软脆弱的一处,已经呈现在她面前了。
无论她想不想听。
这人都会继续剖白自己。
陈菲菲肩线缓慢沉下去,“你也不追问。”
肯定句。
云竹牵了牵唇:“倒是挺了解我。”
陈菲菲“嘁”了声,又换了个姿势,双手撑在身后,嘟哝说:“因为我也会这样。”
她俩在某些方面,有点像。
她伸长了腿,歪到云竹那侧,轻踹了对方一下,“你别老打岔的,然后呢?”
“然后……”云竹思忖片刻才又开口,“其实有关她的事,很多,都是她去世之后,我听大姨和小姨提到她,开始追着问,才慢慢知道。”
而从别人口中得知的故事,总让人觉得是蒙了层雾。
它不似滂沱大雨,可以将其中的悲痛完全倾泄出来。
甚至不能汇聚成绵绵的细雨,让心疼涓涓细流。
陆莹洁的一生,从别人口中传到她耳中,就只能是一层雾。
是将她迟来的情绪都收敛在近乎路人的旁观者视角里的,一场潮湿的雾。
因而,她在此刻,对陈菲菲说着陆莹洁的故事,声线始终平稳、冷静。
“她出生在水城,生在一户不算富裕但很有爱的家里。从小到大,只要她想,只要不是坏事,她的父母都会无条件支持。比如她想学拉小提琴,这个爱好很费钱,但她的父母依旧愿意拿出家里的存款,去支撑她的爱好。”
生在这样一个家庭的女人。
怎么会愿意,去破坏别人的家庭呢。
“她二十岁的时候,父母在结婚周年的旅途中出了交通意外。她一个人在申城读书,没课的时候就在一家琴行勤工俭学。在那里,她认识了个男人……那个男人,举止言谈儒雅风趣,懂得很多,带她见了很多世面,她爱上了对方,开始同对方交往。”
“她跟那个男人谈了两年多,某一天,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说到这里,云竹的声线终于有了细微的波动,而后,她停了话音。
陈菲菲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无法定义云竹往外流露出的细微情绪究竟是什么,
只是本能地坐直了身体,伸手过去,牵握住了云竹的手。
温热的掌心下,云竹冰凉的指节微微一动,往下压的动作,像按住了突然的震颤。
“她犹豫了很久,思考到底要不要这个孩子,最终她决定告诉男人这件事,毕竟,那也是男人的孩子。男人打了电话给她。
她和大姨倾诉这件事的时候,说,那是一阵特别漫长的沉默,她的心在沉默里下坠,就在快坠到底的时候,男人告诉她,想要这个孩子,并说他会娶她,但要给他点时间,他说他会把家里处理好。”
“于是她就怀揣着期待和喜悦等着男人来兑现承诺,等啊等,等来了一场围堵和殴打。”
闻言,陈菲菲心下一跳,不由握紧了她的手。
云竹低下眼,眸光落在她手背上,眼神却是空洞的,在透过这给予她温暖的手,看另一个人的。
“为了护住肚子,她拉弓的那只手废了。”
从记事起,云竹就被大姨提醒过,妈妈的右手就使不上劲。
她也见过无数次,天气不好的夜晚,陆莹洁会因为整只手臂酸疼难忍翻来覆去地痛吟,睡不好觉。
“男人找朋友去救了她,不然,不只是手废了。她躺在医院,捡回半条命后,才从男人朋友口中知道残忍的真相——
原来,男人是申城赫赫有名的房地产大亨云修筠独子,早在两年前,云家就已经和蒋家联姻了。”
陈菲菲惊愕:“两年前?”
“对,两年前。”云竹噙着冷嘲,“早在认识她之前,男人就已经结婚了,却是只字未提。”
碍于男人还有着云竹父亲这个身份,陈菲菲没骂出声,在心里啐了一口,问:“去找你妈妈的那群人,是蒋家安排的么?”
“嗯,蒋静娴看了男人的手机,回娘家哭诉,蒋家便找了人上门教训。
被打的时候,可能是孕激素影响,也可能……她是真的想要。”
云竹越说,声音越轻,玻璃一般的质感。
清脆,易碎。
“不惜废掉拉弓的那只手都要护住肚子,就是这个举动,让她决定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于是,她哭求男人的朋友帮忙隐瞒了这事,骗男人孩子没了,同男人断绝了来往,离开了申城,来到了南泉。”
“她就只想带着自己的孩子,在这座烟火气很重的城市,过最普通的生活,直到老爷子找上门。
第一次,老爷子是让助理上的门,带了房本、银行卡、车钥匙……直言云家可以给我更好的生活,但还是被她拒绝了。
助理走后,她忐忑不安,开始计划带我离开南泉。”
如果能走掉就不会有今天的云三小姐了。
陈菲菲问:“为什么没走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