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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林静在菜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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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在菜市场已经站了七分钟。
她不是个喜欢挑拣的人,买菜向来速战速决。但今天那筐黄瓜剩最后一根带花的,她要等那个蹲在摊前跟老板娘讲价的姑娘先走。
“三块五太贵了,三块行不行?”姑娘的声音清脆,带点外地口音,“您看这花儿都蔫了。”
“小姑娘,三块三,最低了。我这黄瓜今早四点去批发市场拉的,侬看下,露水还没干呢。”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上海阿姨,卷发用发夹别着,脖子上搭条毛巾。
“三块一。”
“三块两,成交。”
姑娘从零钱包里翻出三个硬币、两个角子,仔细数了两遍,递给老板娘。她把黄瓜装进环保袋,站起身,回头正撞上林静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袋子里的黄瓜,以为对方也想要,立刻递过来:“您拿吧,我再挑。”
林静摇头:“我换别的,丝瓜看着也新鲜。”
“没事儿,这黄瓜好,带花的。”姑娘硬塞过来,手指擦过林静的手背。那只手温热的,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细小的倒刺。
林静接了。她不太习惯跟陌生人推让。
八月末的上海,既潮湿又憋闷,像块湿毛巾捂在脸上,闷热的让人透不过气来。菜市场的铁皮棚子聚着暑气,鱼摊的腥味、熟食店的卤香、卖生姜的老头抽的香烟混在一起,熏得人发困。林静后背的衬衫已经洇湿了一小块,她想快点买完回去。
走出菜市场,她听见身后“哗啦”一声,接着是懊恼的轻呼。
回头,那姑娘蹲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有几个滚到卖生姜的摊子底下,正被老板娘用脚拨出来。塑料袋裂了条口子,手机也摔了,屏幕碎成蛛网,还亮着,屏保是只橘猫。
“我今天出门肯定没看黄历。”姑娘蹲着,把西红柿一个个捡回袋里,西红柿上沾了灰,她用衣服蹭了蹭。
林静走过去,弯腰帮她捡。
那个滚得最远的西红柿,她追了七八步才在肉铺案板下够着。
“谢谢您啊。”姑娘站起来,接过西红柿,冲她笑了一下。
不是客套的笑。眼角有细纹,但眼睛亮晶晶的,像井里倒映的月亮。
“前面有家维修店。”林静说。
“贵吗?”
“我认识老板,能便宜点。”
话说出口,林静自己愣了下。她在上海十年,从不主动揽这种事。
维修店开在菜市场后门,门面窄得只够摆一张工作台。老板是福建人,正用闽南话跟老婆视频,嗓门大得像吵架。他接过手机,掀亮屏幕看了看,报价一百二。
“这么贵?”姑娘倒吸一口气。
“原装屏这个价,换国产的八十。”老板头也不抬。
姑娘犹豫了一下:“国产的能用多久?”
“用两年没问题。”
“那换国产的。”
她坐在门口塑料凳上等,林静也坐下了。电扇嘎吱嘎吱转,把姑娘额前的碎发吹得一缕缕飞起来。
“我叫赵小满。”她忽然说,“江苏靖江人。”
林静点点头。
“你呢?”
“林静。”
“静姐。”赵小满把这称呼在嘴里转了一圈,像含了颗糖,“静姐,你是不是上海本地人?”
“算吧。我妈是上海人,我爸是南通人。”
“哦。”赵小满没追问。她低头看着自己指甲边缘的倒刺,用另一只手去抠,抠了两下又停住。
“你来上海多久了?”林静问。
“两个多月。”赵小满说,“在浦东一家做汽车配件的小公司做文员。”
“怎么想到来上海?”
赵小满没立刻回答。电扇的风把她裙摆吹起一角,她伸手压住。
“家里催婚催得急。”她说,“三十了嘛,在老家算是超市晚上八点以后的凉拌菜,半价都没人要。”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右边一颗小虎牙。
林静没笑。
她看着赵小满,想起十年前刚到上海的自己。那时她刚离完第一次婚,把所有家当装进两个蛇皮袋,从杨浦搬到闵行。搬家师傅问她怎么一个人,她说老公出差。
她撒谎的时候,脸上也是笑着的。
手机修好了。赵小满抢着付钱,被林静拦下。赵小满说那至少喝杯奶茶。
奶茶店在菜市场斜对面,挤满等位叫号的年轻人。她们在靠窗的位置等到两个高脚凳,赵小满点了珍珠奶茶,林静要了无糖柠檬茶。
“静姐,”赵小满吸着珍珠,含糊不清地说,“你是不是也不太会拒绝人?”
林静握着柠檬茶,杯壁沁出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流。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分别时赵小满加了林静微信。林静看着那个橘猫头像通过好友验证,心想:这姑娘对谁都是这样热情吧。
上海这么大,人跟人擦肩而过才是常态。
她走进地铁站,外面落起了雨。八月底的阵雨来得急,站口挤满躲雨的人,外卖小哥把车停在雨棚边,蹲在地上刷短视频。林静刷卡进站,回头望了一眼。
菜市场的方向,灰蓝色的雨幕里什么也看不清。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
口袋里有刚才换零钱找的五毛硬币,还有一张维修店的名片,福建老板硬塞给她的,说下次再来照顾生意。
她把名片扔进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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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在贸易公司做了六年财务。
公司在徐家汇一栋老写字楼的十七层,电梯慢得像蜗牛,夏天还经常坏。财务室在西北角,窗户正对一堵贴满小广告的墙——□□、疏通下水道、回收老酒,层层叠叠,像褪了色的补丁。
空调出风口就在林静头顶,冷风对着后颈吹。她买了条披肩搭在椅背上,夏天开冷气时披,冬天开暖气时也披。同事张姐说她是“四季皆宜养生派”,她笑笑,没解释。
她只是怕冷。
九月上旬,公司接了个大单,连续加班两周。林静每天七点半出门,晚上十点到家,在地铁上站着都能睡着。肩周炎的老毛病犯了,右手抬不起来,她贴了三天膏药,药味飘得整个财务室都能闻见。
张姐终于忍不住了:“林静,你去医院看看呀,拖着不是办法。”
“周末去。”林静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
“你这个人,什么都闷在心里。”张姐摇摇头,不再说了。
林静没告诉任何人,她请不起假。请假扣全勤奖,两百块。
周五晚上,她到家已经十一点。瘫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发现赵小满发了四条消息。
周二:“静姐,今天菜市场黄瓜降价了,一块八一斤。我腌了一罐,下周给你带点?”
周三:“下雨了,你没回消息。”
周四:“是不是生病了?”
周五早上六点零三分:“担心你呢。”
林静看着那四条消息,看了很久。
窗外对面楼的空调外机嗡嗡响,水滴嗒滴嗒落在雨棚上。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去厨房烧水。水烧开了,灌进保温壶,又倒了一杯晾着。她做完这些,拿起手机,把四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
最后发:“好了,明天上班。”
发送成功。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不敢再看。
但屏幕很快亮了。
“那周六还去菜市场吗?我想再腌点酸黄瓜,上次的同事说好吃,你得教我挑。”
林静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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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她们一起去菜市场。
赵小满买了五斤黄瓜,林静说一个人吃不完。赵小满说可以分给同事,还可以放冰箱。腌黄瓜的方子是林静外婆教的,要用井盐,没有井盐就用粗盐,放几粒花椒,封坛前倒一勺白酒。
她六岁那年暑假在外婆家,搬个小板凳坐在天井里看外婆腌黄瓜。外婆说,静静啊,以后外婆不在了,你也要会腌。她问,外婆要去哪里?外婆没有回答,只是摸摸她的头。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外婆。
后来母亲在电话里念过这个方子,念得很急,像在完成一项任务。念完了说,国际长途贵,挂了。
赵小满听得很认真,拿手机记笔记,一边记一边问:“花椒是红花椒还是青花椒?”“白酒用二锅头行不行?”“坛子要提前晒吗?”
林静一一答了。
“静姐,你老家在南通哪里?”赵小满忽然问。
“通州区。”
“我去过南通,狼山。”赵小满说,“我妈信佛,每年都要去烧香。”
林静点点头。她没去过狼山。
父亲回南通那年她十三岁,说好了暑假去玩,父亲说等安顿好了就来接她。她等了一个暑假,两个暑假,三个暑假。等到她大学毕业,等到她结了第一次婚,离了第一次婚,等到她再也不是等父亲来接的年纪。
她没等到那个电话。
赵小满没再问了。
十月末,赵小满非要请林静吃饭,说自己发工资了,还发了三百块高温费——虽然夏天早就过了。林静选了一家商场里最便宜的简餐店,赵小满却嫌不够好,硬拉着她换到隔壁杭帮菜。
点了三菜一汤。糖醋排骨、响油鳝丝、蒜蓉生菜、腌笃鲜。赵小满把菜单递给服务员,转头说:“静姐,我今天给你讲个笑话。”
“讲。”
“我们公司新来的副总,开会的时候说,我们要学习狼性文化。然后我们部门老李接了一句,狼也吃素吗?”
林静没笑,嘴角却微微翘起来。
赵小满看着她,自己也笑,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她碗里。
“静姐,你有没有想过回老家?”
“这里就是我家。”
“我不是说户口那种。”赵小满用筷子戳着米饭,“就是……有家人在的地方。”
林静没答。窗外是浦东连绵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惨白的秋阳。她来上海十年,换过七个住处。从杨浦的合租房到闵行的隔断间,从闸北的老破小到徐汇的老公房。每搬一次家就扔掉一些东西,旧衣服、旧书、旧相框。现在她拥有的东西,一个28寸行李箱能装完。
“我没有那种地方。”她说。
赵小满停下筷子,看着她。
林静垂下眼睛,夹了一筷生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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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上海的秋天很长。
十一月初还能穿单衣,路边的银杏黄了一半,落在地上的叶子还没人扫。林静每天走同样的路去地铁站,经过同一家早点铺,买同样的两个香菇菜包。早点铺老板认识她了,不用开口就装好袋子递过来。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归属感。
赵小满还是每周发消息,有时是照片,有时是语音。她拍了出租屋窗台上新开的多肉,拍了便利店门口晒太阳的橘猫,拍了晚霞把云烧成橘红色。林静有时回,有时不回。回了也就是“嗯”“好看”“天凉加衣”。
赵小满从不问她为什么不回。
十一月中旬,赵小满打电话来,说她妈要来上海。
“她不放心我,说我一个人在城里不会照顾自己。”电话那头赵小满压着嗓子,“静姐,你知道她带了什么吗?电饭煲,被套,还有半只咸鹅。”
林静听着。
“她说住两天就走,我不信。”赵小满顿了顿,“万一她发现我骗她……”
“骗她什么?”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
“骗她说我有在接触的男生。”
窗外下雨了。十一月的冷雨,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嗒嗒。林静握着手机,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那影子瘦瘦长长,像一棵忘了季节的树。
“她会发现的。”她说。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赵小满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静以为电话断了。
“静姐,”她轻声说,“我不知道。”
林静想说什么,喉咙却像堵住了。她想起那年母亲收拾行李,把旗袍一件件叠进樟木箱。她站在门口问,妈,你还回来吗。
母亲没有回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个人终于喘出憋了很久的那口气。
那年她二十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