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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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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结束了吗?
眼前雪花飘零,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身中数箭的将军手提敌寇首级,最后一次自问自答。
……
将军:年二十,无父无母一届草衣出身,十三岁那年自发从军,十六岁生辰夜里扬名。常人皆言他人如其名,喜静话少,内里盛有文人风骨,分明身处漩涡顶端,偏一坐下行书尽显岁月安好。
然,清俊中始终多出一丝属于武官的狠戾,一旦杀敌便是势不可挡。
好在这样一个人,一心一意皆为脚下疆土。
死前,将军也算为这一朝的百姓挥洒掉半生的血汗。
死后最放心不下的,自也是他们。
漫天飞雪中,年轻的将军缓缓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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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过的几天,天初放晴。
在塔坦族一个坑坑洼洼的洞穴,站着几道衣着兽皮的人影。而洞穴外,围满了塔坦族的族人,七嘴八舌对里面的状况进行讨论。
因为就在半个小时前,他们外出的炊士员在采集盐巴时捡回了一个打扮奇特的少年。
少年满身血污,身体竟被一层黑色的不明物紧紧裹住,仅露出少半截的脖颈和手腕,是大陆从未见过的打扮。
在奉渊大陆,绝大多兽人皆穿戴进化时自带的兽衣。不仅是方便化形,没了兽衣的兽人还会力量衰退,直到长出新的皮毛。
少数富有且强大的兽人则通过秘术剥夺特定族群的兽皮,将本体的兽衣隐藏保护起来。
只有半兽人,会因无法变回兽形,通常需要裁取动物皮毛蔽体。
见事态发酵久了,族人裘厦忍不住出声。
“首领,此人打扮怪异,恐怕不是小岛的居民,我们要不要再把他扔回海里?”
首领恒宸在接收到族人的目光后,把炊事叫到跟前,“羚青,你发现他时,人可是清醒的?”
长着羊角的半兽人点头又摇头,“我不确定,我把他抱在怀里的时候,他眼皮动了动,应该是想看清我的样子,但才掀开一条缝就闭上了。”
“首领,我做错了吗?”羚青不安地问。
首领否认:“不,你做的很好。”
如今的塔坦部落共有二百七十名族人,其中三分之一都是走投无路或被族群抛弃的半兽人。来到这里后他们可以自行组成关系,也可以得到原住民的接纳。
等时间一长,外来者的后代们就成了部落土著。
现在,部落对于这个古怪的少年有三个处理方法,一是:扔回大海自生自灭,二:毁尸灭迹,三:像对其他族人一样施以援手。
不过这一切都基于一点,那就是人到底能不能活?
巫医阿吉手里紧紧抓着一株碧绿的植株,显然也在犹豫不定,闻言道:“伤势很重,但能救活。”
于是恒宸替他做了决定,“救人吧。”
反应过来的阿吉大吃一惊,“可是首领,马上就到蜂鸩族攻打部落的日子了!”
对于他们这种弱小的部落,除去食物最重要的便是草药,要是给了外人用,那么下一次,部落受伤的族人就要少一份保障。
恒宸不置可否,“你尽管用,就当把我的那份给他了,另外派两个战士看守。”
“是……”阿吉叹息一声,想当初,来历特殊的他也是被老首领收留有了容身之所。
将草药放进石碗捣碎,阿吉收敛心思,先肉眼观察了伤势。
由于没能及时处理,少年额头原本凝住的伤口再次崩开,流出的鲜血从额角滑下,复又沿着石头缝隙滴落,将地上泥巴染红了一片。
然而这些并不是致命伤,阿吉解开少年繁琐的“兽衣”,袒露的胸膛和腹部皮肉翻出,像被什么利器穿刺,血液不断渗出。
他连忙将止血的药汁草渣均匀抹在少年身上,额外从兽皮袋拿出一株灵草,碾成汁液灌进嘴里。
裘夏在一旁挖苦:“我说你哪次能做到不口是心非。”
阿吉早已习惯,“这孩子好歹是个进化成功的兽人,就算体格削瘦打不了架,总归能有点用处。”
“如果他留下,咱们部落的兽人就是七个了。”
只可惜蜂鸩族光是兽人就多达二十五个,其中高阶三人,中阶十人,更别提附近其余虎视眈眈的族群了。
塔坦唯一的高阶还是首领,首领还……
“总之你快些进阶,固本的药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知道知道,我会的。”裘夏懊恼地挠挠头不吱声了,作为第二个战斗型中阶兽人,他一直急于升到高阶,却始终难以更进一步。
再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裘夏的心就更急躁了。
夜里,他盘绕在塔坦外围不多的一棵古树上,半睡半醒时仿佛听到蜂鸩熟悉的振翅声。
“……”
文清奕是被无数人声夹杂着野兽的嘶吼惊醒的,恍惚间他以为回到年少时期,追随的军队遭遇埋伏困于荒山野岭。
将领捂着断臂,带着他们扛过狼群袭击已是强弓之末,转头遇上了繁衍期的雌雄双虎。
凄厉的尖叫很快引来附近敌兵,文清奕被压在堆叠的尸堆中,新鲜血液顿时浸透了全身。
如今他躺在硬邦邦的石块上,又好似溺尸于粘腻的血海,腥膻味发疯般灌入鼻腔。
莫非,自己并没有死?
念头乍现的瞬间,文清奕垂落半空的手一紧,下意识去握身边常佩的剑,发觉落空后,睁眼往光线薄弱的角落翻滚。
臂膀“碰”一声闷响,撞在了硬物边角。
文清奕抹了抹视线朦胧的双眸,勉强辨识出身下什物,用力一推从铺着干草的石头滑落。
下一秒,胸前的疼痛令人思绪更为清明,他记起自己此前曾短暂恢复过意识。
似是有人救了他?
发觉野兽的嘶鸣声仍在持续,文清奕借着石块的遮掩,探出脑袋往外望去——
而只此一眼,便足以心惊动魄!
那些……是何物?
昏暗的天空,密密麻麻的飞鸟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张巨大蛛网将一切笼罩,当鸟儿们晃动尾部时,喷射出人类手臂粗细的尖刺。
将军难以置信地拧紧了眉心,不,不对……这根本不是鸟。
那分明是长着鸟头利爪的硕大蜂种!
甚至一些飞得更快的,有着活灵活现的人脸和四肢。
十几只类人的怪物张开口,发出宛如鹰唳的啼鸣,所形成的音波在击中活物后把躯体完全扭曲。
对比前者,它们更像是人类长了一对透明轻薄的膜翅,窄而细的腰胯附有蜂壳保护,数量也比纯兽种要稀少。
作为土生土长的古人,文清奕第一时间能联想到的,就是民间传闻和画本里各类的精怪。
此刻怪物成真出现在眼前,将军除了惊愕,并没有将一切认作为梦境。因为他从不入梦,唯一一次撞见怪诞,是濒死前产生的幻觉。
他看见跟随多年的副将死而复生,试图从泥沼中将自己捞出。
但眨眨眼,幻境便消失殆尽。
这次文清奕盯着天空许久,画面反而越发鲜活,更奇怪的是,他的身体好像回到了十六岁的模样。
可身死时的箭伤却没有消失。
低头,常穿的黑衣变成简陋的兽皮,堪堪遮盖住重要部位。
文清奕视线只停留了两秒,便继续将注意力放在局势有所逆转的战场上。
山洞开口不大,位于山体偏高位置,所以他需要移到洞口方能看清地底下的情景。
考虑了片刻,文清奕拿起干草遮掩,刚趁着蜂群骚动挪动位置,视野里突然出现一条通体长满金色鳞片的蛇尾。
足足半米粗壮的蛇尾一个横扫,顿时砸落数十只准备发射毒针的兽种!其中一个被拦腰拍断,飞带出去的半截虫体正好甩向山洞。
将军瞳孔骤缩,手掌撑墙借力一翻躲过了重物砸击。
“砰!”在一片尘土飞扬中,文清奕起身时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块,率先朝还在抽搐的蜂鸩走去。
腰身分离的怪物并未立即死去,它仍尝试着扇动鞘翅,企图从山洞回到战场。
这时,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出现在跟前。
蜂鸩族半兽人瞬间张大嘴巴,在即将发出声音时,喉咙被人塞进硬物,那张与人类别无二致的脸闪过一丝迷惘。
下一瞬,一股带着狠劲的力道砸在它嘴上。
怪物口腔不断分泌唾液,略显鼔胀的喉管飞快震动,它抬起手想要挖出异物。
文清奕手里的石头却已经落下——
将军目光平静注视着怪物在自己愈发狠戾的攻击中逐渐翻白的双眼,直到他将喉咙砸得血肉模糊,一脚踩在怪物临死袭来的腕骨关节处。
怪物五指成爪,尖利乌黑的指甲似与骨肉融为一体,足有半指长度;且越靠近顶端黑色越浓郁。
随着躯干的痉挛,几滴像墨汁一样的液体从指尖涌出,在触地刹那,快速融合成线朝着人扭曲爬行。
文清奕头皮一跳,收脚铲出一捧飞灰盖住,黑线裹满泥土失去了活性。
暂时解决掉危机,他靠在洞壁平复微喘的呼吸。
在过去能致命的伤势,即使现在凝成了血痂,到底虚弱了些。
好在年龄虽然变小,身为将军的力量和肢体反应未有削减。
这是否意味着,身体上限提升了?
其实从头到尾,文清奕心底一直有一种不可忽视的预感。
那便是……
——他已然不在熟知的时代了。
洞外属于怪物的厮杀接近尾声,一轮血月若隐若现,文清奕迎着残余的日光,朝地面看去。
体型庞大的金蛇鳞片散落四处,一根毒刺径直贯穿它腹部,让鲜血流了一地。
金蛇的旁边,躺着三只普通蜂种两倍大小的蜂鸩,一只气息全无,另外两只振翅而起,东摇西晃往天边飞去。
蛇尾一扬,又拍落一只。
“你中毒了。”身形矫健的雪豹一跃而出,咬住毒刺用力拔出。
“小心别把刺咬破了。”通体泛紫的小鹿屈膝跪地,幻化成青年模样不停抚摸金蛇脑袋。
“裘夏,坚持住。”
文清奕猛一抬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听懂这些古怪兽类的话语。
他尝试挪开视线,看到存活的蜂鸩族将一具类人的尸体四分五裂后,咀嚼并大口吞咽碎肉。
同类相食的画面,像极了某饥荒年,军队途经一荒村见过的场景。
察觉有蜂种贴近山洞,文清奕本想压低身子撤离,却冷不丁瞥见一张印象颇深的脸。一名头顶羊角的半兽人被蜂种用利爪抓起,作为储备粮带离了地面。
是那位发现他的少年。
电石火光间,没有丝毫犹豫将军便下定了决心。
他要救他。
想法诞生的同时,一把弓和装纳种子的布袋分别出现在他左右手。
淡蓝色的光幕如水波浮现——
【掠夺与守护,你的选择是?】
文清奕双手并用,拉开弓对准蜂种最脆弱的膜质颈射出凌厉一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