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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你以为自己是撒德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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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动,装载着少女的展柜缓缓下降,连带着里面绝望的人,一起被运进了更深的黑暗。
摄像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到了暗红薄衫少年的正脸上,高清屏幕上映出那张肿胀青紫的脸,眼皮肿得根本合不上,半睁开的眼睛里,灰色死寂的眼珠在眼眶里一动不动。
燕回秋在骤然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紧跟着,有什么东西跨越万千阻碍,轰然间撞击到了胸膛上,撞得他有点恍恍惚惚,神思不属。他久违的,难得的,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情绪。
——你给二十岁的孩子挖了一个坑,他还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而且心甘情愿。如果封家那俩知道他这次去是为了什么,会怎么对他,你想过吗?
——当时没救你的那个人,可是被封二活活打废了的,现在还在康养中心瘫着,植物人。燕回秋你现在这幅模样,是内疚了?
然而还不等他有所动作,装着傅落的那个展柜又降了下去。
迟醉开了口,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们以此为乐,越是手段残忍,越是暴虐,他们就越兴奋。西装革履满嘴仁义道德的精英们,私底下却有这样的恶趣味,奇怪吗?不奇怪。当美貌成了资源的时候,人就不是人了。”
接二连三的展柜露相,周围的人吼着,喧闹着,兴奋着,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必现,一波胜过一波的狂喊声,一个又一个扭曲了表情和灵魂的丑陋面庞,与展柜里惊慌失措小鹿一般的少年少女形成鲜明对比。
“七年前,我那个人生里的第一个‘恩客’甩给我一张支票。屈辱、羞耻、自我厌恶以及所有的仇恨,来势汹汹,却像个根本就没有后劲的浪头,粉碎在他给的那张纸上。一个人的妥协,就可以换回其他人的感恩戴德,换家里人的平安喜乐,哪怕他们是推你推得最狠、最远的人。”
他顿了顿,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里似的,而后,才语气平淡,又轻又缓地说:“我以为自己会妥协,却没想到真的会妥协。更没想到这样的妥协,差点要了自己的命。”
燕回秋慢慢站起了身,盯着刚才傅落所在的那个展台。
“我不知道当时是怎么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有人告诉我说第二个客人在等着我,那好吧,第二个,一起死掉吧。我攥着那张全是血的支票,攥着手里的刀,想着倒在卫生间里的人,走进了你的房间。可你却皱着眉问我多大。明明同岁,居然还聊哲学,谈宇宙生死。那种情况下,我自己都不知道回了你什么,直到楼下的警笛声传来,直到,我以为自己的人生要结束了。”
燕回秋微微偏头,侧颜隐匿在昏暗中,唯独面具上那一圈金色的绒毛偶尔忽闪一下。
迟醉好像又听见了喧嚣成一片的警笛声,再次看见了那个站在窗边的白色身影,用冷静得出奇的音色问他——你很缺钱?我帮你。这声音隔了七年的光阴,被时间沉淀出更成熟的韵味,再次响在了他耳边。
“附庸风雅的薄薄一层虚饰,照旧掩盖不了实际的邪恶和庸俗。这么多年了,这帮东西还真是一点都没变,披着高官显贵的囊皮摆弄些歪门邪道,还能活得这样青葱兴盛,还真是让人有些恼火。”
银色亮光一闪,手杖中的什么东西被抽了出来,紧跟着,燕尾服男人的动作突然一顿,咚得一声砸在了地上。
麻醉/枪。
不远处,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声:“不许动,警察!”
一瞬间,怒吼、叫骂、恐慌的声音交织融杂在一起,人群慌不择路,简直称得上大型踩踏事故。燕回秋早已在迟醉开枪的一瞬间就朝前冲了出去,这十几米的距离就像有人在身后守护一样,畅通无阻。他干脆利落地跳上了展台,蹲在边缘上,俯身向里望去。直投下来的润朗射灯灯光,将他染成了一个半眀半暗的剪影。
他冲着迟醉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即纵身一跃。仿佛骤雨前收起翅膀向下俯冲的燕。
展台的通道约莫十几米高,燕回秋虽然尽力减慢了速度,但落地时带来的巨大冲击力直接让他脸色一白,那一瞬间钻心般的疼痛猛然蹿进脑海,他就地滚了两圈才减弱了冲势。
刚一起身,喉间就被架上了什么凉凉的东西,颈间马上出现一道血线。
“上面怎么了?”
这是一个女性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一块坚冰似的,逐渐沉重、寂静、冷硬地压到人的心头上。
燕回秋的目光几乎在一瞬间就凝住了。
昏暗暧昧的灯光里,傅落静静地趴伏在床上,生死不明,身上那件衣服几乎被撕扯成了个布条,堪堪遮住身子。满屋子手铐、铁链、刑/具,乍一看去,就是个受刑室。
燕回秋的脚下,正躺着个同样昏迷过去的男人,油腻、肥胖,不着寸缕,男人身边四散着瓷器碎片,看样子,像被人用瓷器直接豁开了后脑勺。
他的目光顺着散碎的瓷片滑到了一扇半开的门上,透过缝隙,可以看见另外一间陈设相似的屋子,以及那间屋子地上躺着的同样衣衫不整的人,明显被砸晕了。
当有此种需要的人聚集在一起时,这可以美名曰情/趣,然而当人不得不承受这些的时候,就是犯罪。
燕回秋没回头,解下自己的外套往后一递。他能明显的感觉到姑娘似乎犹豫片刻,才撤走手中的利器,身后也逐渐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他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片,目光也随之定在老男人脸上,脸上是一片暴风雨前的宁静。
——你需要用多长时间来模仿一个人的性格、气质、神韵?
——经常接触的话,半个月吧。
——我怎么信你?
——我信我自己。
原来正常的情感和杂念是这么的强烈,这么的清晰,这么的富有冲击力,纷杂又凌乱。
因为燕父的一次救赎选择无偿回报的傅落,还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就已经迅速衰败腐烂了下去。
“你以为自己是撒德吗?”
燕回秋手腕猛的用力,将瓷器碎片狠狠扎进了老男人两腿之间,一股隐隐挟着怒意、内疚、后悔的感受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在一声杀猪般的嚎叫声中,迟醉从通道里滑了下来,他大致扫了眼屋内情景,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而后径直走了过去,黑色漆皮靴慢慢碾在了男人手臂上。在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哭骂声,男人的手臂同样被扭曲成了一个诡异弧度。
迟醉用手抓了一下头发,他的蓝色上装、白背心,他的翻花领结,都已经被血染成浓重的黑红色,可却对着刚起身的燕回秋微微一笑,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似的。
“有人袭警,被当场击毙,溅了我一身。”他略一活动了下胳膊,随即头也没低的又给了地上人一枪,屋里瞬间安静了,“吵。”
燕回秋看了眼一边的少女,又看了眼迟醉,这才转身走到床边。
少女好像还处在那种诡异的状态里,盯着地上的男人看了好几秒,突然意识到自己自由了,腿猛地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脸色即便惨白如纸,唇也抿得死死的。
蔷薇喜阳,耐阴、耐湿、耐旱,生来朴素,生命力极强。
迟醉:“你先跟着我们,一会有警察把你送到你家人那里。”
“没有家人。”
她的手还在不住的颤抖,却强装镇定的狠狠一攥。连脸上的血污都没擦,再看过来的时候,眼里好像透着锋利冷光般,仿佛可以扎伤任何想要伤害她的人。
“我把那屋那个人砸晕了以后,不知道碰到了哪里,有面镜子居然打开了,连通了两个房间。等我、等我闯进来的时候,这个人!”
她一指地上半死不活的男人,恶狠狠地说:“正露出那根东西,要、要、要……要对床上那个人……”
燕回秋俯身要抱起傅落的动作一顿,他的黑发松散了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
“他一见我进来,就、就、就扑过来撕扯我的衣服,狞笑着说我也躲不过去。我可去他妈的!”
这姑娘站起身,本想往前迈一步,结果脚下一软,差点又摔了。与此同时,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拍开迟醉要扶她的手,接着抱歉地说道:“对不起,男人的触碰会让我从生理上感到恶心。”
她的眼里燃烧着一团火,那火越来越旺,越来越盛。
“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多奇怪啊……明明是受害者,却偏会被人质疑。一个女孩子,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上班,为什么要那么努力的工作,为什么要跟陌生人说话,为什么要行为检点,为什么晚上不可以出去,出了事不知道避开,为什么错永远在受害者的一方!而施暴者,那些助纣为虐的人,却可以安安心心地活在这世上!甚至你自以为的亲人,居然就是把你往虎口里送的人!”
她的手高高举起,紧握的瓷片毫不留情地扎进了男人的腹部。
“动物起码吃饱了就不吃了,可人不一样。有了势力什么事都能办!一个人是有罪还是无罪不过是理论上的问题罢了!”剩下的几个字,几乎是从她的牙缝里挤出来的,“姓秦的……你把我送到这,我、跟、你、没、完。”
“如果不想坐以待毙,”迟醉的声音好像带着安慰作用似的,平缓又沉静,他松了松自己的衣领,露出了脖颈下面一点锁骨的影子。
“那就去反击,即使是错的,也要一做到底。”
他说这话的时候,燕回秋恰好望了过来,怀里还抱着昏迷不醒的傅落。
从迟醉的角度,刚好可以借着淡淡的微光看见对方脸上的神色——
即便一点表情也没有,却无端地让人感觉到隐匿在平静海面下的波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