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打一场 ...
-
一周军训落下帷幕，早读还剩最后两分钟。
一双双手各自探进各自的桌肚里面，撕扯下一个早餐袋，俨然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谁都清楚，成则火腿，糯米鸡，败则馒头，糠咽菜。
多么痛的领悟！
昨天周一，高年级正式开学，新生们被他们好好照顾了一回。
山呼海啸的大场面让人现在回想起都不寒而栗，果然是富庶日子过久了，完全不懂什么叫清贫。
下课铃响，楼上楼下发出水闸泄洪一般的轰鸣声，连带着陆骁桌子都跟着颠了颠，教室瞬间少了许多人。
于思齐吃完陆骁给他从校外带的早餐，心满意足，舔了舔嘴角残留的煎饼果子碎渣，朝陆骁招呼一句：“睡啦”
左手往桌子上一搭，脑袋一倒，呼呼睡起大觉，全然不觉自己已经不小心僭越到前桌的所属地。
冯茜冷冷地瞥了眼他僭越的爪子，心里忍了忍，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后桌人没有。
学校广播站台正播放着纯音乐——《风居住的街道》，很适合早上温柔的时光。
陆骁托着脸，望向窗外，开学至今，他很少跟顾扬说话，倒不是没有机会，而是他感到害怕了。
人长大以后，似乎连交朋友都不再爽快，圈子不同就不要乱融，顾扬比以前更加耀眼，从前唯一能笑话他一见陌生人就口吃的毛病也没有了，看着他大大方方跟同学开玩笑，身边又聚集了很多朋友。
自己能跟他有多少共同话题呢？回忆幼稚低能的从前吗？
身边于思齐的身体抽动了一下，手睡麻了，爪子换成右手，碰到了冯茜肩膀，导致她在练习册上划了条长杠。
“于思齐！！！”
冯茜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转过身，眼睛里裹挟着让人胆颤的寒意。
“怎…怎么了…开饭了？”
于思齐半睁开眼，现实对他而言还不真实。
“于思齐！”她重复一遍他的名字，“你每次睡觉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把手往前面放，能不能不要影响到其他人，这么大张桌子还不够你施展的空间吗！不打扰别人是最基本的素养，就算这是你睡觉的个人习惯，也请你认认真真改一改，就两个月，两个月后期中考结束调位，你爱怎么睡就怎么睡，现在就当你行善积德，委屈委屈，可以吗？！”
语调渐渐转为尖锐，冯茜将忍耐一周的怒气全发泄了出来。
面对劈头盖脸的一通数落，于思齐完全是懵逼的状态，整个人都不知道身在哪里。
教室里其他同学同样也被吓得一愣一愣的，天知道她吃了什么炸|药。
时间静止了须臾。
冯茜收敛了些许，但看上去还是很不耐烦，她不愿再跟听不懂的人讲道理，放过他也放过自己，转身坐回座位，埋头用胶带扯掉长杠，不小心用力过猛，将那页扯出一个洞，她盯着窟窿沉默了几秒，“啪”地合上练习册，“嘶”地扯下一个早餐袋，站起来，出了教室。
谁都听清了胶带撕扯的声音，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个无法复原的窟窿，对于刚发生的一幕，于思齐心有余悸，声音带着颤抖：“骁儿，我是不是那里得罪她了？”
陆骁被强大的气场波及到，呆了一秒：“或许吧，等她回来，你好自为之。”
于思齐还是没弄懂冯茜生得什么气，但肯定是自己的问题，女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他老实巴交地抬手够到冯茜的练习册，翻开破碎的那页，恼了恼，撕下手边一张白色草稿纸，剪裁大小，细致地抹平窟窿边的棱角，又用固体胶贴合，试图将练习册恢复原样。
大部队陆续返回，教室变得嘈杂起来，人一多就喜欢八卦，其间几个女生正在讨论楼下乒乓球场有个很帅的男生，陆骁听得心烦意燥，想出去透透气。
三班楼底下是个小操场，有一整排乒乓球桌，其中一桌围了很多女生。
陆骁没看清是谁在跟谁打乒乓球，只听见楼下人群里传来的笑声，很熟悉。
外围走散了几个人，一不小心，陆骁就将顾扬的笑容尽收眼底。
“你信不信，这一局我能接十个球。”
刘亦笑他：“你吹吧，我看你根本不会打乒乓球。”
“不会我可以学啊。”他卷了卷校服袖子，瞅了眼旁边，“季闲，帮我计数。”
带黑框眼镜的男生点点头。
他们三人每天一起出行，陆骁从他们偶尔对话的对话里，弄清楚了各自的名字，不过那个叫季闲的男孩子没什么存在感，很少听他开口说话，唯一听过他声音的那次，自己还跑了神，忘了回应他的道歉。
少年人的交友规则即使没有成年人的利益权衡，但仍旧会有一套自我运行标准，陆骁看见的，大部分时间里，跟顾扬互动最多的人是刘亦，性格沉闷畏缩的季闲只能默默无闻充当背景板。
自己站在他身边又能有什么区别呢？
看了几个球，陆骁为顾扬的大言不惭感到好笑，他是怎么有信心认为能接到十个球的？
刘亦虐菜一般，春风得意。
顾扬再次捡球回来，又卷了卷校服袖子：“我今儿就不信了，再来！”
陆骁眉头蹙了蹙，他的视线落在那件校服上，校服不怎么合他身，宽松偏大，随着动作摇摆，袖子还总会掉下来。
很显然，那是一件别人穿过的旧校服，他想起小时候，院里的大哥哥也经常把旧衣服送给他穿。
现在他还需要穿别人穿过的旧衣服吗？
那时，他俩的爸爸都在交运集团工作，不久之后，赶上国企改制，两人都被迫下了岗。
除了开车这一项技能，顾扬老爸并不会其他，为了养活一家人，他和朋友合伙运煤，雨天山路不好走，翻下了悬崖，出了大事故。
事情发生在夜里，陆骁天亮上学才知道顾扬家出事了，听说，救援队打捞的时候，顾扬跟他妈妈守在现场。
后来，陆骁老爸带他去医院探望过顾扬老爸，单调寂静的医院里，那个曾经带自己荡过秋千的邻居浑身插满管道，躺在白色病床上，一动不动，唯有旁边那台监测器证明这个人的确活着。
陆骁至今都记得那个场景，刺骨惊心。
奇迹总是少数，最终，顾扬老爸还是没能活下来，料理完身后事，顾扬妈妈为了偿还治疗期间的巨大债务，在拆迁补偿上选择了货币补偿，带着顾扬离开了。
长久以来，陆骁总忍不住想，他和他妈妈过得还好吗？
接近上课时间，小操场没剩多少人，于思齐这时也出来透气，在旁边一个劲儿害羞。
“你怎么了？”
陆骁瞧他不正常的样子。
于思齐脸上发红，有些不好意思，问了一个没头脑的问题：“骁儿，你说一个女生若是故意惹你生气，转头又跟你说对不起，那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陆骁稍微愣了愣，随即乐了。
“伙计，你又犯什么病了？初中你看见赵晴对你笑，就误以为人家喜欢你，脑子一热跑去跟人家告白，然后被拒的事情，这么快就忘了吗？现在你这是故态复萌吗？咱们班那个女生让你生出她对你有意思的念头？趁着感情还不强烈，你告诉我，我好去教室让人家女孩子改改，免得被你惦念。”
“那不一样！”于思齐极力否定。
陆骁懒得搭理他，打算进教室了，忽然，他听见楼下传来一句：“我走啦！”
陆骁像是一个装睡的人被叫醒，他一下子顿住脚步，怔住了。
二楼的位置，俯视容易，仰视同样容易，自始至终，顾扬都知道自己在看他。
——
体育课不论什么年级都是个稀罕玩意儿，其他科老师总是变着法儿让体育老师生病，初二那年，体育中考结束，这门课就跟初三彻底散了。
一年没沾过体育课，陆骁站在操场都感觉梦幻，而更梦幻的是这节课本该在周一下午，被数学老师借走了，全班没指望他会还。
但，陆骁等来了有生之年系列。
一时之间，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小操场上还有一个班，隔得很远，稍微瞟一眼人数就知道是阳光班。
自由活动以后，陆骁坐在阴凉里，看于思齐打篮球。
“骁儿，一起啊！”
陆骁笑着摆摆手：“太热了，懒得跑。”
他会打球，以前还很喜欢，只是从某个时刻起，缺了一个人陪他练球，他便学会坐在一旁看别人玩，偶尔也上场凑个人数，练练手感。
想到这里，陆骁犹如钢筋板一般挺直身子，眼睛搜寻另一半操场。
其实，根本不用他找，顾扬直接到了三班砸场子。
一颗篮球弹跳到于思齐怀里。
“打一场？”
“……”
于思齐满头问号。
顾扬不明意味地勾了勾嘴角：“我们班五个人，你们班五个人，咱们组一场，怎么样？”
这封战书下达，现场彻底炸了。
阳光班VS平行班。
于思齐挠挠后脑勺，环顾四周，全是眼含期待的目光，学习面前可以认怂，但运动面前怎么能称弟。
于思齐清点人数，回头贱兮兮喊了句：“骁儿，该上场了。”
陆骁心里是不情愿的，可在于思齐的抓拽下，他被拖进比赛场地。
顾扬看了眼他，利落转身，回自己队伍里热身。
阳光班体育老师赶来凑热闹，自愿当起裁判，他从没奢望过阳光班能有什么运动天赋，每次年级组织的篮球赛，阳光班永远是最早退席的那位，这几届，更是直接弃权不参加，今天，真是好大一出热闹。
比赛不到一分钟，于思齐运球过中线，就被顾扬抢断了，他速度很快，和刘亦配合玩了一把快攻，最后，他仰跳投篮，正中红心。
“漂亮！”三班体育老师在观众席位感叹。
“啊啊啊啊啊！”
女生们的尖叫声震耳欲聋。
才第一球顾扬就将对手的士气撕成碎片。
后面几个球，于思齐完全意识到这人是冲他来的，他被顾扬盯防地死死的，几乎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对方断球，运球，快攻，一气呵成。
这个人，真的很强。
“你怎么老盯着我不放啊？”
于思齐不断改进角度，眼睛寻找队友。
“球在你手里，不盯你盯谁？”
顾扬身体往他面前挡。
“于思齐，这边！”
陆骁出现在顾扬身后。
这一次，顾扬没有碰到球，他毫无动作地看着球擦着他被传了出去。
等他回过神，转身，只看见陆骁站在三分线外，轻松起跳，精准投篮。
“三分！”
“啊啊啊啊啊！”
这一波确实帅到了，特别他还撩起衣服擦拭脸上的汗水，露出一块白皙腹肌，全身散发出少年气，在阳光的运作下，整个人都在闪光，阳光班女生纷纷八卦陆骁的名字。
“骁儿，状态不错！”
于思齐上前跟他击掌。
“继续保持，我们班指望你了！”
陆骁眼里带有三分挑衅，直白地盯着顾扬，试图给对手一种压迫感。
软尾巴兔子长成了大灰狼，还学会挑衅自己，顾扬也不惯他，直接又将场子拉了回来。
当场还给对方一球。
“啊啊啊啊啊！”
赛场全是女生快要将耳膜刺破的尖叫声。
顾扬有些气喘，汗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这次是陆骁盯防他，胜负欲被彻底激了出来。
“不错啊，技术有进步。”
知道他在分散自己注意力，陆骁没搭理他。
“你信不信，这球会是三分！”
顾扬肆意的笑笑。
他很喜欢“你信不信”的句式，或许出于心理作用，陆骁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他投篮的动作，利落帅气。
一瞬间的破绽，顾扬贴着他的身体，迅速擦过他，起跳球落。
“三分！”
“啊啊啊啊啊！”
顾扬是篮球场的中心，没人能招架住他火力全开的胜负欲，宁愿跟他做队友也不要做对手。
看着对方纯粹炙热的笑容，陆骁徒劳的笑笑，时间真的能改变一个人，自己的担心是否太过多余，这三年他似乎成长的很好，光芒万丈，恣意张扬。
哨音响，最终结果38:32，阳光班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