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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嘉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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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璟瑜指着书缝:“撕掉的痕迹除了93年,也就是我们被抛弃的时间段,其他的主要都集中在96年1月以后,结合霍渊……也就是我后爸时隔这么久才把日记交给我来看,我怀疑是他精心挑选才撕掉的,为的就是隐瞒另一个孩子的存在。”
“等等……”应呈艰难合上日记本,顺便闭上眼,心如死灰地挣扎道,“难道没有一种可能,许婷当时只是因为好的治疗,或者现实里的什么事影响,情绪出现了波动吗?”
傅璟瑜点头对他胆敢质疑自己心理学知识的大胆行为表示认可,这才说:“单从日记上来看确实有这种可能。但是我在霍家卧室里看到了写作业的折叠桌,非常旧,桌面上有很多涂鸦,其中有一个涂鸦画的是一家三口,爸爸的身体是四角形,妈妈的身体是三角形,但是奇怪的是,中间的小孩身体也是三角形,本来霍家垃圾堆成山,我以为这张桌子可能也是捡的,但跟日记的内容结合到一起,我觉得画应该是前一个孩子画的,我可能还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妹妹。”
说到这里,方笑芸突然放下了切菜的刀,说:“我好像是在他家角落的纸箱里看到过一条小女孩的连衣裙。”
“小女孩?可是假如撕掉的真的是怀孕的部分,那这孩子应该早就成年了才对。”
“确实是小女孩的裙子,大概……七八岁?”她皱着眉仔细回想了一下,才说,“衣服是叠起来的,具体的款式和大小我没注意,但总之肯定不是成年人的裙子。”
“霍嘉许是十岁,但霍渊92年的时候就带着许婷从锦城出逃了,我早就觉得他的年龄对不上,早不生,过了二十多年才让她当高龄产妇怎么想都不太正常,但如果96年真的有一个女儿,从时间上来说倒是合理的。”但应呈死死皱着眉,“问题是,这个孩子人呢?”
“成年独立了?”傅鹤听试探着说,“也有可能是被送走了。”
傅璟瑜摇了摇头,并不认可。霍渊隐瞒这个孩子的存在一定有他特殊的理由,更主要的一点是假如这个孩子还在,林希都能找到许婷了,不可能找不到妹妹。
应呈又想起在医院跟齐超在一起的那个夸张女孩,当时他们还质疑过为什么那个女孩直愣愣就朝傅璟瑜撞过去了,猛然回头道:“如果那个女孩是你妹妹,就有可能跟林希一起认识你熟悉你!”
他抬手打断:“不,不太可能。她没有出现在全家福里。”
这倒也是。应呈轻声道:“她没有出现在全家福里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林希没有找到她,或者……”
“……已经死了。”
应呈站起身给谢霖打了个电话:“这部分就交给我吧。”
他绕到沙发后面倚着窗给谢霖转述了一遍,谢霖却疲惫地叹了口气:“这种小事也找我?”
“……我知道我这个节点请假不是和很合适,您老人家受累,我回来当牛做马听您差遣。”
对面谢霖沉默了一会,又长长叹了口气,应呈听到开易拉罐的声音,警觉起来,猛一下站直了身子:“等会,谢霖,你在喝酒吗?”
“没有。”谢霖终于果断开口,“我会让顾崽他们去调查的,我这会……走不开。”
应呈理解少了他一个刑侦支队必然受影响,但也没想到影响这么大,心里浮动着一股不安:“没事吧?”
“没事。就是……确实有点累,等你回来了替我,就轮到我休息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傅璟瑜的背影,连声道:“一定的。”
谢霖的声音显得飘飘忽忽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说:“你要靠你自己啊。我平时就是太惯着你了,什么事都揽过来自己干,导致你有点什么事第一反应就是找我,这样可不行。你才是这个队伍的中心,市局的政治形势又不大好,兄弟们还要靠你罩着。”
那股不安猛一下膨胀起来,应呈皱着眉:“谢霖?”
“没事,挂了,我让顾崽过会给你回电话。”
手机那头很快就只剩下嘟嘟声,连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击在肋骨上。他只好紧紧攥着手机,拨号界面停留在谢霖两个字上,犹豫片刻,最终没按下那个拨出键。
“那套房子就是林希买的那套对吧。”
他吓了一跳,一回头发现是傅鹤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指的是对面楼的601,连忙把手机揣回兜里,点了点头。林希曾经买下了那套房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亲自监视他跟璟瑜,甚至璟瑜ptsd病发神志不清的时候,还曾在那套房子里遭遇过监禁和折磨。
“天天住着,不膈应?”窗正对着大门,每天一开门就能从窗户里看见那间房随风招展的塑料膜,回想起那些事和某些人。
应呈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反复看那些日记的傅璟瑜,笑了笑:“……留个念想。”再说了,他可不像傅家人一样拥有买房跟买口香糖一样的钞能力,换房子很贵的,而且还费力气。
“不怕他再搬回来?”
他耸了耸肩膀:“他不敢,而且那套房被政府回收了,都贴着封条呢。”
傅鹤听突发奇想,问:“面积布局什么的,都跟你这套一样吧?”
“一样是一样,但我记得那套房好像是毛坯来着。”
他点了点头,回头问道:“璟瑜,到处看房也累得很,你要是喜欢,不如我帮你把对面601买下来?”
傅璟瑜一口水呛了满桌子,着急忙慌地抢救他的日记本,片刻后才“啊”了一声:“什么?”
“就算他不会再回来,那套房也挂着林希的名字吧?我不希望他离你太近,而且正好是毛坯,你也能装修成你喜欢的样子。”
……其实那套房是林希用林望的名字买的,不过现在说这个没有必要,应呈连忙说:“可是那套房我记得还没进入法拍流程呢。”
“这不重要。”他几不可见地白了应呈一眼,这才向傅璟瑜道,“重点是你喜不喜欢。”
傅璟瑜想了想,父命难违,买房这件事看起来是势在必得,与其买一套十万八千里之外的,还不如买一套近一点的,虽然他对那套房有一点模糊的心理阴影,但是——
也没规定买了房就得搬进去啊!
“好吧,那就那套,不过我不太懂装修,爸可以帮我一块包揽了吗?”
“你就懒吧。”傅鹤听嘴上这么说手上倒是麻利地去打电话了。
傅璟瑜一副孩子气的模样笑了笑,手指却触到封底的一张胶带,又皱起了眉头:“我记得霍家那张折叠桌上的涂鸦也是用胶带保存的。”
应呈注意到那张胶带底下有一个破洞,很明显是用来修补用的,问:“怎么了?”
“……而且书包底下压着霍嘉许的名字,但也用胶带保护起来了。”
应呈沉默着思考了一下,突然懂了:“字和画是同时期的?”
傅璟瑜一激动,猛一下站了起来:“那张桌子!虽然有很多大的小的涂鸦,但并不至于被画满,如果他要涂鸦还有地方可以画,但他却选择了把奥特曼画到纸板箱凹凸不平的侧面上,而且画得相当好,说明他喜欢画画而且有天赋,那不画到桌子上唯一的理由就是要么不被允许,要么是不愿意,等等……妈!你看到的那条裙子是新的还是旧的?”
冷不丁被问到,方笑芸手忙脚乱地在锅里炒了几下,这才说:“我只扫了一眼,应该是新的。”
“你确定?”
“领子的位置都是干净的,款式也不像老款,就算不是刚买的肯定也买了没多久。”
傅璟瑜突然啪一下把日记本一摔,一股无名的怒火包围了他,但紧接而来的无力感让他一下子跌回了沙发,痛苦地按住额头,清晰地看见火焰顺着胳膊缠绕上来,他在尖叫出声之前先本能拍打,但比痛觉更快到达大脑的是应呈粗砺的手掌。
“没事了亲爱的,看着我。”
他吐出一口浊气,眼前逐渐清明,撞见三双关切的眼睛:“我……”
“没事了,没关系……”应呈注意到傅鹤听和方笑芸,尴尬地松开了手。
傅璟瑜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定定说:“有两个霍嘉许。”
他看着应呈,悲伤和愤恨糊住了他的嗓子,令他的声音染上了某种哭腔:“……那条裙子是他的,他从出生开始就在扮演另一个孩子。”
应呈明白了,他叹了口气,垂头道:“另一个霍嘉许,应该在他出生前就死了。”
方笑芸听不了这种令人心碎的消息,轻声道:“难道没有可能是送走了吗?像……”
璟瑜一样。
应呈站起来伸出手:“走?回去找霍渊?”
他紧紧攥了攥手,犹豫了三秒才伸出去:“走!”
傅鹤听忙道:“我也去!”
“爸!”他嗫嚅着唇,说不出话,但这次应呈没有松手,他只是把相握的手藏到身后,看向傅鹤听:“接下来就是我的职责范围了,傅叔。”
他最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应呈便拉着傅璟瑜出了门。
兰城又开始下雨,但显然车里的阴云更大,沉默在车里蔓延,最终还是应呈先败下阵来,轻轻叹了口气:“我恨他们。你的生父,生母,以及霍渊这个算不上合格的懦夫后爸。”
傅璟瑜白着脸苦笑了一声:“要恨也应该是我恨吧。”
“我恨他们都不爱自己的孩子。”
——更恨他们都不爱璟瑜。
“那我们这算什么?私奔”的手机铃声突然炸响,傅璟瑜一声惊叫打破了车里的寂静,应呈忍着笑一看,是顾宇哲,马上开了免提:“喂?顾崽?我跟你傅哥都在呢。”
“好。谢队让我去查了,没有查到相关的出生记录。考虑到他们平时生活都是用的假身份,所以我花了点功夫才查到他们之前住在明秀镇。然后我打电话问了明秀镇那边的民警同志,发现真有这么个孩子,而且也叫霍嘉许,不过是个女孩。”
傅璟瑜忙问:“那个孩子人呢?”
“死了。96年出生,06年死亡,同年霍渊搬离了明秀镇。是个……让民警记忆犹新的孩子。”
“记忆犹新?听你的语气好像并不是什么褒义词。”
顾宇哲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出名到死了十几年明秀镇的人提起他们一家三口还是怨声载道。”
“……这孩子干什么了?”
“典型的反社会型人格,暴力倾向,大喊大叫,打骂所有人,上了幼儿园更是连老师都打,而且熟练使用一切武器,用牙咬用指甲掐,拿笔扎小朋友,在老师的水杯里下农药,把更小的孩子骗进厕所摁在小便池,而许婷对她溺爱到毫无底线的程度,哪怕她干了这么多差点出人命的事还是听不得任何一句对女儿的指责,导致这孩子的行为越发过激,但母女俩关系倒是很好。”
应呈皱眉:“等会,他们用的不是假身份吗?这么猖狂?报了警也没露馅?”
“那会还没有身份识别器呢,用□□不仔细查是查不出来的,再加上许婷是出了名的泼妇,还有精神疾病,民警确实也是拿她没办法。”
傅璟瑜又问:“那这孩子是怎么死的?”
“火灾,活活烧死的,她自己放的火。”
他“啊”了一声:“什么?”
“这孩子一直都有虐待动物的问题,霍渊有一个堆垃圾卖钱的小仓库,她拿那个仓库当自己的秘密基地。泼酒精想烧一只流浪狗的时候,那只狗扑过去咬伤了她的腿,满身火在仓库里乱窜,引燃了整个仓库,她脚受伤了跑不了,再加上仓库里堆满了纸箱和塑料瓶,火烧得非常快,最终导致她和那条狗一起被活活烧死了。”
应呈嘀咕道:“……也算报应。”
“她死以后许婷的疯病就更严重了,一度连人都分不清,还披头散发地上街抢别人孩子当自己女儿,没办法,最后霍渊只能带着她搬走了。”
所以那张桌子上的涂鸦才特意用胶带封了起来,小霍嘉许想画画只能画到最后会被卖掉的纸板箱上,而他出生的使命就是——安抚失去女儿的许婷。
霍嘉许。
多美好的名字,但这甚至不是他自己的名字。
应呈轻咳一声,在片刻的停滞后突然问道:“对了,你谢队怎么了?”
顾宇哲哈哈尬笑两声:“累着了吧。”
“所以他确实不对劲?”
他支支吾吾道:“应该……没什么事,就是太忙了。”
“算了,我们这会正在去找霍渊的路上,先挂了。跟谢霖说我会早点回去的。”
应呈挂断电话,傅璟瑜皱了皱眉,忙问:“谢霖出什么事了?”
“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有点……精神不太好的样子,不像累的,刑侦支队离了我又不是不能转了。”
傅璟瑜却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给你当副手累出毛病来也是正常的。”
“什么话!我可是绝世好领导!有锅我背有事我上,你这话怎么说得好像我亏待了他似的。”
“你太自我了,而谢霖这个人性格有点内敛,这就导致他吸收的压力远大于你,积攒到一定地步,爆炸很正常。打个比方,你像个煤气罐一点就着,谁惹你一般你就算两败俱伤也会当场就把对方炸了。但谢霖像块海绵似的,可以吸很多很多水,远超过自身体积,就算吸满水了,滴水也是一个缓慢纤弱的过程。他现在的状态就是差不多吸满了水正在往下滴。”
应呈点点头,听懂了:“那我应该做什么?”
“帮他减压。”
“说人话。”
“放他休息,让他远离压力源。对于你这种煤气罐型的,需要把阀门拧开,慢慢释放,所以你适合出去旅游,爬山,散步,看电影之类较为轻松的方式,但是对于他来说,这种细水长流的泄压方法见效太慢了,需要用力把海绵拧干,那就更适合蹦极,过山车,鬼屋,密室逃脱之类更刺激的方式,一次性释放所有压力。”
应呈立马侧过脸,突发奇想般说道:“我们拉上谢霖去游乐园玩吧!”
“你是要帮他减压还是要跟我约会?”
“不能一起吗?”
傅璟瑜挑眉:“你觉得呢?”
他嘿嘿笑了两声,话落已经到了城西,幸好车上备了伞,傅璟瑜临下车,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再让我听到那个录音我就真的搬出去!”
“删删删,马上删!”
——才怪。
偷偷留着拿来助眠。
雨不大,在眼前织成一片灰色的迷雾,两个人紧紧依偎在同一把伞下,踏过逼仄的小巷,雨水冲刷出一片污渍,白天晃荡在头顶的破衣烂衫都已经收了进去,傅璟瑜忽然说:“当年我好像就是在这一块流浪来着。”
兜兜转转,原来他的生母就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
他忽然站住了步子:“你说我是不是曾经跟她擦肩而过呢?”
冷雨扑湿了应呈半边身子,他紧紧把人抱住,说:“见了也不认识的话,不如当做没见过。”
“有些事一错过,就是一辈子了。”傅璟瑜耸了耸肩膀,握住他的手,脸上神色释然,“不过我估计她也并不想见我。她以一个母亲的身份爱着我的妹妹,又把我弟弟当成救赎,唯有我和我哥,是她一生的耻辱。”
雨更小了,变成一片毛茸茸的雾气,应呈就在这样的冷秋里腾出手捏住他下巴,凑过去深吻。
他们纠缠,深入,舌尖化作斗鱼绸缎般的尾巴,扑打着舞动着,像花一样绽开成一团,心底所有的情绪都揉成乱雪,喘.息中,黑夜里交融成一团的黑影不知道是谁用脱力一般的低哑嗓音说了一句“我爱你”。
两个人默契地不再提起,牵着手走向那座老旧建筑,便见到霍渊家的骑楼下有个老人正佝偻着身子等在那里。
“陈局?”应呈立马拉着傅璟瑜小跑过去。
他越过应呈直接朝傅璟瑜点了点头:“我听盯梢的兄弟说应呈带你和你父母来见霍渊,就想着要不要也来一趟。”
“你一直在这里等我们?”
“没一会。下雨了,想着你父母也在,就犹豫到底要不要来打扰你们。”
傅璟瑜知道自己家楼下也有专案组的人在盯梢,看见他父母也正常,便点了点头说:“我让阿呈帮我调查了一下,发现我应该还有个已经去世,同母异父的妹妹。”
陈强眼刀子飞到应呈身上,他轻咳一声,立刻别过脸,这才听他说:“我们这边也有新的发现,我觉得你做为受害者家属,有义务知道。”
“什么?”
“92年以前,也就是你们出生之前,霍渊就在爱心福利院就职。”
应呈垂眸盯着地面,水流渗过来沾湿了他的鞋尖,而傅璟瑜的震颤不亚于一场地震,四面八方呼啸而来的风挟着雨丝,冷得他连骨头都发出“咔咔”的响声。
但陈强顿了顿,只是叹了口气就接着说:“……做保安,同时兼任司机。”
傅璟瑜一时甚至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来回复,只是喃喃道:“他是故意的……故意把我们俩扔到了爱心福利院……”
“璟瑜……”
与世隔绝的福利院,深夜里连绵不绝的哭喊和求救,哥哥用一裤子血换来的劣质糖果,那么大的烈火,那么多的孩子,他看见那一双双小手拍打在玻璃上,然后被大火融化成一层可以轻易从白骨上脱下来的血手套。
所以他童年所遭遇的这一切到底算什么?
陈强捏了捏他的肩膀:“这部分属实的话,我们还可以对他提起上诉,但当年的卷宗遗失了,取证也有一定困难,可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我……”他一时嗫嚅,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发不出声音。
“走吧,一块上去问问他。”陈强叹了口气,朝两个孩子招了招手。
“等一下!”应呈终于开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傅璟瑜,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说道,“接近三十年前的旧事,就当成我们的私事来处理吧。”
傅璟瑜连忙点了点头,脸上流露出孩子一般的哀伤。
陈强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说:“去吧。”
应呈把伞交给他,然后大大方方像宣誓主权似的牵起了傅璟瑜的手,一前一后地上了楼。这一层似乎住得满满当当,正值饭点,各种炒菜和泡面的香味混合在一起,但霍渊没有做饭,他只是木然又怔愣地坐在餐桌那一堆几乎要长毛的碟子前,刚刚他们拿来的礼物还堆在门边,雨丝从敞开的大门扑了进去,在门口润开一片墨。
“早知道我们要来了?”应呈带上门,三个大男人顿时让密闭的空间显得更加拥挤,他走到桌边,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扼人咽喉。
颓废的霍渊即使一副被悲伤包围的态度,也很难再唤醒傅璟瑜的可怜,只会让他油然而生一种入骨的可恨,与许婷仍有三分相似的脸冷笑起来:“你当时居然还敢说很高兴我过得好?是高兴我被你扔到爱心福利院才八岁就出来了吗?”
“我……”
应呈按住他肩膀,俯下身展露出他在审讯室的天赋:“别以为你三十年前干的那些旧事,时间长就可以揭过去。司机?保安?都不是,你是漏网的从犯。”
霍渊轻轻点了点头,很快就承认了这一点:“我确实是在爱心福利院干过两年。”
傅璟瑜看着他的坦然,只觉可笑:“我是你情敌强.奸你老婆的罪证,所以你明知道爱心福利院私底下是个什么地方,还故意把我们兄弟俩扔在了那里?”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说实话,”应呈又站直了身子,目光里尽是鄙夷,“两个男人之间的事,不找大人解决,反而把火撒在两个孩子身上,挺……不是东西的。”
“不……不是我。”
“什么?”
“是你妈妈。”
傅璟瑜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碎过好几次,一次又一次夯实成精铁,坚不可摧,但还是在此刻崩裂,想说一句“我不信”,却又说不出口。他连一天都没被生母爱过,此刻连这种天然的自信都显得可笑。
——这世界上唯有许婷对他的报复,是天经地义。
但他说不出口的质疑,应呈却果断地替他喊道:“你胡说!”
“我把那一页撕掉了,那一页是她写过最长最痛快的日记。”
应呈恨不得捂住他的耳朵,但此刻做什么都来不及,他终于扯开了喉咙:“给我。”
“璟瑜……”
他没有回应,只是态度强硬:“把那一页给我。”
霍渊长长叹了口气,从夹克的内袋里抽出了一张纸,缓缓讲述起来:“本来我们两家走动频繁,也很看好我们俩结婚,但是她考上大学以后她父母态度就变了。我确实一直都知道爱心福利院里那些事,但他们开非常高的工资,我以为我赚到足够的钱就可以让她父母刮目相看,但当我回去的时候,却发现她已经嫁给了罗大勇那个人渣。罗大勇虐待她,我想找她爸帮忙,她爸却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时候她连精神状态都不正常,我实在看不下去,劝她跟我一起逃到了兰城。我怕罗大勇找过来,一直躲得很艰难,也不敢带她看正经医生,老人不是常说,生个孩子就好了吗?我以为她生下你们,精神状态就会好,但实际上……”
傅璟瑜展开那张纸,字里行间声声泣血,彻骨的仇恨和低劣的报复透过薄薄的纸张扎在心上,麻木到不怎么疼痛的地步。
他们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像一本烂账,来人间这趟的每一个瞬间都是为了还债,出生的唯一意义,就是至少让他们的生母痛痛快快地出了一口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