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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   栖水镇的春深了,河畔小屋的窗整日敞着,风穿过竹帘,带来水汽与泥土的清香。屋后那棵老梧桐不知何时抽出了嫩芽,细碎的绿意在阳光下轻轻摇曳,像极了许多年前那个夏天。
      知微在整理沈砚舟从老宅带来的旧木箱时,发现了那幅画——梧桐树下,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墨色淡得几乎要融进纸里。她小心地将画展开,却见夹在画纸与衬纸之间,有一张泛黄的信纸,边角已微微卷起,字迹颤抖,却一笔一划刻入纸背:
      “我惧怕爱你,更惧怕你不在我生命里。”
      她指尖一颤,信纸几乎落地。
      那不是写给谁的信,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甚至没有日期。可她知道,这是他写给她的,是写对他自己不敢承认的爱,是写给那段他拼命压抑、却从未真正割舍的岁月。
      她坐在窗边的旧藤椅上,轻轻展开那张纸,仿佛怕惊扰了纸上的呼吸。
      ——他惧怕爱她,因为她是他的“女儿”,是他收养的孤女,是伦理与道义上他必须远离的存在;
      可他也惧怕她不在他生命里,怕她长大远走,怕她嫁作人妇,怕她某天回头,不再叫他“爸爸”,不再回家。
      就在她凝视信纸的瞬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忽然看见十二岁的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连衣裙,蹲在梧桐树下哭。那天她被同学嘲笑是“没爹没妈的野孩子”,回家后躲进树洞,不肯吃饭。沈砚舟找了一下午,最后在树下蹲下来,轻声说:“出来吧,我带你去吃糖炒栗子。”她不理他,他便也蹲着,不催不劝,只是陪她。天快黑时,他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自己却冻得咳嗽。她终于钻出来,小声问:“你为什么收养我?”他沉默很久,才说:“因为看见你,就像看见另一个自己。”
      那时她不懂,如今却明白——他早就在那一刻,动了心。那句“另一个自己”,不是怜悯,是共鸣。他收养她,不是施舍,是救赎。他从她身上看见了年少时的孤独与倔强,看见了那个在寒夜里独自临帖、无人问津的自己。而那件盖在她身上的外套,是他第一次以“父亲”之名,行“爱人”之实的越界。他怕,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无法回头。
      她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她执意要去北方读书,他站在车站,只说了一句:“去了,就别轻易回头。”
      她当时以为他是狠心,是疏离,是父亲对女儿的冷硬教育。
      可如今她才懂,他是怕自己回头,怕自己追上去拉住她的手,怕自己说出那句“别走”。
      那封信上的“惧怕爱你”,正是那一刻的预兆。他怕的不是她远行,是怕自己在离别的站台,会失控地抱住她,喊出“留下来”;怕自己在人群中,在阳光下,暴露那早已不属于父爱的情感。他选择沉默,选择疏离,选择用“不回头”来成全她的自由,也成全自己的克制。可那封信,早已在心里写了一万遍:“我怕你不在我生命里。”
      他不是不想留她,是不敢留。
      她眼眶发热,继续往下读,信纸背面还有字,墨迹更深,像是后来补上的:
      “我曾以为,不碰你,不近你,不言爱,便是为你好。可后来才明白,我的‘好’,是你孤独的源头。你病时无人问,痛时无人抱,我却在书房里一遍遍临《心经》,骗自己这是修行。可心若无你,经有何用?”
      知微的泪终于落下,滴在“修行”二字上,墨迹微微晕开,像一场迟来的忏悔。
      她又想起二十一岁生日那天,她特意煮了长寿面,等他回来。可他直到深夜才归,衣领沾着酒气,说应酬晚了。她低头吃面,没说话。后来她才知道,那晚他推掉所有事,独自去了城郊的寺庙,在佛前坐了一整夜。她曾不解,为何生日都不愿陪她?此刻她才懂——他不是不愿,是怕自己在烛光下,看着她许愿的模样,会失控地抱住她,说一句“别长大”。
      那夜的寺庙香火缭绕,他跪在蒲团上,手中佛珠捻得发烫。他求的不是她平安顺遂,是求自己心死。他求佛,让他不再在深夜翻看她的相册,不再在她房门轻掩时驻足,不再幻想她叫他名字时,不是“爸爸”,而是“砚舟”。可佛不渡他,因他心中早已无经可念,唯有她一人。那封信上的“骗自己这是修行”,正是他对神明的坦白——他临的不是《心经》,是她的名字;他念的不是佛号,是她的呼吸。
      她记得自己二十三岁那年,因急性阑尾炎住院,手术后整整三天,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没人来探望。她给沈砚舟打了电话,他只说:“我让司机去了,你好好养病。”
      她望着空荡的病房,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来就不是他的女儿,只是他施舍善意的产物。
      可现在她明白了——他不是不来,是不敢来。
      他怕自己一见她虚弱的模样,就控制不住想抱她、想守她、想说“我心疼”的冲动。他怕自己一旦靠近,就再也无法扮演那个“父亲”的角色。那封信上的“你病时无人问,痛时无人抱”,是他对自己最深的控诉。他明知她痛,却选择缺席;他明知她需要他,却用“为你好”来逃避。可那封信,早已替他哭过——他比谁都痛。
      她攥着信纸,忽然起身,冲进沈砚舟的卧室。
      他正靠在床头看书,见她红着眼进来,有些惊愕:“怎么了?”
      “你为什么……”她声音发抖,“为什么明明爱我,却要推开我?为什么宁愿自己痛,也不愿牵我的手?”
      他沉默片刻,合上书,抬眼看她:“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长大后会恨我。”他轻声说,“怕你有一天站在阳光下,身边站着真正爱你的人,而你回头,看见我站在阴影里,说一句‘你本不该这样’。我承受不起。”
      “可我从没觉得你错了。”她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我只恨你太狠心,恨你太克制,恨你把爱藏得那么深,深到我花了半生才找到。”
      他抬手抚她发,指尖微颤:“可我现在……已经老了,病了,不值得你守了。”
      “你错了。”她抬头,泪中带笑,“我守的从来不是年轻的沈砚舟,是那个在梧桐树下为我画画的人,是那个在夜里为我盖被的人,是那个在信里写‘惧怕你不在我生命里’的人。我守的,是你的心。”
      他望着她,良久,终于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窗外,梧桐新叶沙沙作响,仿佛在替那封旧信,轻轻应和。
      ——爱,从未消逝。
      它只是藏在信纸里,等一个人,用一生去读。
      而那封信,终于等到了能读懂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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