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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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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梧桐初花,淡紫细蕊缀满枝梢,风过时如絮语轻扬。新芽已盈尺,叶摇如铃,晨露滚落,在光中碎成星点。青瓷匣自根下被托出,匣面青苔斑驳,却完好如初,内藏那封泛黄的“来世再遇”信笺——如今,它不再被埋藏,而是被捧入厅堂,置于婚案之上,如封印的誓约,终得见证。
正厅朝南,阳光洒落案头,映着素宣婚书。松烟墨字端凝:
“两姓联姻,良缘永结。
桃夭灼灼,瓜瓞绵绵。
白头之约,赤绳系定。
相敬如宾,和乐永昌。”
知微与沈砚舟并肩而立,发丝已染霜痕,却目光清亮。指印并列,朱砂如心,落于“永昌”二字之下,似将半生离散、一世守望,都压进这一抹红里。
无宴无乐,唯镇中长者为证,清茶两盏,春果数枚,礼成。
院中梧桐树下,沈砚舟蹲身拾起一截嫩枝,取出随身小刀,指尖沉稳地雕琢。木屑纷飞,终成一枚梧桐叶形木戒,叶脉清晰,边缘打磨圆润,如岁月磨平了年少时的怯懦与隐忍。
他单膝跪地,仰头望她,眼中有少年未改的光:
“十二岁那年,我编草蜻蜓给你,说‘能飞’,是想告诉你——别怕黑,我会在。
后来,我病重将去,最怕的不是死,是怕你跟着我沉入黑暗。
如今,我回来了,不是借魂还魄,是命运终于肯还我一场春。
这枚木戒,不是草,不是梦,是木头里长出的实意——我想陪你老,一岁一岁,数尽春秋。”
知微泪落,滴在木戒上,如露入土。
“我早是你的。”她伸手,声音轻而稳,“从前,现在,来世,千世万世,我都在。”
他为她戴戒,叶脉贴上她指腹,如烙下一生的印痕。
夜至,萤火复起,如夏夜前奏。二人并坐廊下长凳,远处溪水潺潺,纸河灯搁浅在芦苇边,旧如初。
“这一生,迟了吗?”她问。
“不迟。”他握紧她手,“半生走散,是根在土里悄悄延伸;半生重逢,是枝叶终于触到阳光。根深,经得起风,也经得起时间。”
“来世呢?”
“来世,我仍会在溪边编草蜻蜓,等你跑来问:‘能飞吗?’——而我,仍会说:‘能,只要你来,就能飞。’”
笑声惊起栖鸟,春夜漫长,却不再孤寂。
婚后,日子如溪水缓流。
晨起,沈砚舟在院中扫落花,知微在灶间煮茶,茶香混着梧桐花气,氤氲满院。他总笑她茶太淡,她便偷偷多添一勺茶叶,等他喝时,又故作不知地问:“今日可够浓?”他眯眼品一口,佯怒:“你又多放了。”却一饮而尽,连底渣都舍不得倒。
午后,两人共坐檐下读书。她读诗,他作画。她读到“愿得一心人”,便悄悄抬眼看他,他正执笔勾勒她的侧影,笔尖微顿,抬眸一笑:“写你呢。”她佯嗔,夺过画纸,却在背面发现一行小字:“四十载后,仍为你画眉。”
雨天,屋漏,他踩着矮凳去补,她撑伞在旁递布条。雨滴溅湿他肩头,她默默将伞整个倾向他那边,自己半身湿透。他回头见状,索性将她拉上凳子,两人挤在窄小的屋檐下,头靠头看雨帘垂落,数着檐角滴水声,一、二、三……数到一百,便相视而笑。
秋收时,他们一同晒柿饼、腌梅干。她贪嘴,趁他不备偷吃青梅,酸得皱眉,他恰好转身,见状不语,只递来一勺蜜糖:“知微,甜要慢慢给,酸才不伤人。”她低头笑,却将蜜糖抹在他唇上。
冬雪夜,炉火微红。她靠在他肩头绣帕,他执书低诵。她睡着了,针线滑落,他轻轻将她抱回内室,掖好被角,再回来把未读完的诗念完——那首诗,是她年轻时写给他的,从未寄出。
来年春,邻家孤儿兄妹常来院中玩耍。男孩淘气,爬树折枝,沈砚舟不斥责,只搬梯子在旁守着,叮嘱:“抓稳,别松手。”女孩怯生,躲在哥哥身后,知微便牵她坐于梧桐树下,教她用草茎编蜻蜓,一边编一边轻声讲:“从前有个男孩,也这样给女孩编过,说——能飞。”
兄妹俩夏夜捉萤火虫,装在沈砚舟做的小竹笼里,提着跑进院子:“沈爷爷,灯会动!”他笑着摸他们头:“这叫流萤,是夏天写给夜晚的信。”知微端出冰镇梅子汤,一人一碗,看他们喝得满脸笑意,便悄悄为他们披上薄衫,怕夜里着凉。
冬雪覆院,兄妹在树下堆雪人,沈砚舟与知微并肩倚门而望。男孩给雪人戴上旧草帽,女孩用红绳系上木戒模样的小木片,说:“这是我们的守护神。”
他们开始教兄妹识字。晨光初照,四人围坐堂前,沈砚舟执笔写“安”,知微轻声念:“平安是福,长乐未央。”男孩写得歪斜,女孩却一笔一画极认真。知微总在旁递上热姜茶,沈砚舟则把写坏的纸折成纸鸢,说:“错字飞走了,心就对了。”
有一夜,女孩发高烧,男孩冒雨来敲门。沈砚舟披衣而起,冒雨去镇上请医,知微在屋内熬药,守着女孩一夜未眠。天亮时,烧退了,女孩睁开眼,第一句是:“婆婆,我梦见你和沈爷爷在树下等我。”知微轻抚她额发,泪落如露:“我们一直都在。”
后来,每到清明,四人同去坟山祭扫。沈砚舟为无名小坟添土,知微教兄妹奉花。她说:“有些人生前未得归处,死后也该有人记。”兄妹跪拜如亲,纸钱飞处,如蝶归林。
又一年夏夜,萤火如雨。沈砚舟牵兄妹沿溪而行,知微提灯随行,光晕轻摇,映得流萤纷飞如星尘。男孩忽指水面:“看!萤火落水里了!”沈砚舟蹲身,以竹勺轻舀,将几只困于水畔的萤火虫小心捧起,放入竹笼:“它们不是落水,是歇脚。就像人,走累了,也需停一停。”女孩仰头:“那它们会回来吗?”“会。”知微轻抚她发,“只要这里还有光,它们就会回来。就像我们,总会回到该回的地方。”四人静立溪边,萤火绕身飞舞,如少年旧梦重演,却不复悲凉。沈砚舟低声对知微说:“你看,我们的夏天,终于过成了,不是只有我自己或你独自过着的夏天了。”
他们不再谈生死,只数晨昏。
不言来世,只守当下。
婚非庆,是归途——
是重逢的落点,是沉默的终章,是与命运和解后的深情确认。
他们终敢言:“我们,要一起老去。”
新芽在院中轻摇,露映星月,如未落之泪,将明之灯。
它将成木,
他们将老,
却年年,
靠得更近。
而那枚木戒,在她指间静静呼吸,
像一颗,终于落地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