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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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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折子熄灭的刹那,石厅并未陷入全黑。
那枚被黑影托在掌心的陶片,竟缓缓泛出幽光——青灰如烬,却带着一丝温润的暖意,像将熄未熄的炭火,悄然重燃。光晕映照下,他的身影开始扭曲,斗笠滑落,露出整张被火灼毁的脸。可那双眼睛,却清澈得不像凡人,倒映着千年前某个雪夜的火光。
“你不是活人。”我喃喃。
“我从未说过我是。”他轻笑,声音忽然一分为二,一个苍老,一个年轻,重叠回荡,“我是陶九的‘影’,也是他不肯散的执念。”
他缓缓起身,灰袍无风自动,石壁上的刻痕竟随之亮起,如血脉苏醒。那些“归”字符号,从岩缝中渗出微光,连成一片流动的网,直指石厅深处。
“七十年前,归途链断裂。”他开口,声音如钟,“那夜,敌影围山,火种将熄。陶九知自己必死,便在北岭祭坛设下双局——他将肉身葬于雪峰之巅,以血祭封火种残焰;又在魂散之前,以秘术‘裂魂归影’,将一缕执念与半枚心魄抽出,封入这枚陶片。此术需以自身记忆为祭,割舍七情六欲,方能化为‘守影人’,永驻暗隙,等一个能重连链路的执图人,和一个愿以命为钥的链印者。”
他抬手,石壁浮现幻象:风雪夜,陶九跪于祭坛,左手持刀剖心,右手将一团幽蓝光焰封入陶片。血滴落地,竟不凝,反化作细流,渗入地脉。他嘶吼着,将最后一丝意识投入封印,身体缓缓倒下,而一道虚影却从头顶升起,被吸入陶片,封存于石厅。
“他本可死得干净。”守影人低语,“可他放不下火种,放不下后来人。于是他以‘不甘’为引,以‘未竟’为绳,硬生生在生死之间,撕开一道缝隙——这道影,便是那缝隙的守门人。”
我猛然醒悟:“所以你不是在等我……你是在等‘我们’。”
他点头,目光落向阿沉:“链印者必须与执图人同时抵达,链才能重启。若只来其一,这门永不开。”
阿沉忽然闷哼一声,左手按住肩头,额角渗汗。我伸手探去,隔着衣料,那链印竟在发烫,温度高得惊人,像一块烧红的铁被生生嵌入血肉。更奇的是,陶片的幽光每闪一次,链印便跳动一次,仿佛在回应某种古老的频率。
“它在共鸣。”守影人说,“链印是陶九以自身精魂与山铁熔铸的契约,唯有执图人的气息能唤醒。而此刻,它正感知到‘本源’的临近。”
“本源?”我问。
“就是你。”他直视我,“你不是普通的执图人。你是陶九的‘心灯’转世——他临死前,将最后一缕神识封入归途链,托付轮回,只为再寻一个能走完归途的人。而你,是第七个,也是最后一个。”
我如遭雷击。
三年前我失明,并非意外。那夜风雪,我梦见一位老者将一盏青铜灯塞入我怀中,说:“持灯者,不问归途,只管前行。”醒来后,我便再也看不见光,却能“听”见路。
原来,那灯从未熄灭。
守影人缓缓抬起手,掌心的陶片裂开一道细缝,从中浮出一缕青烟,凝聚成形——竟是一位老者虚影,白发长须,左肩缠着染血的布条,正是陶九。
“孩子。”虚影开口,声音如风穿林,“我未能走完的路,你替我走。阿沉肩上的链印,是我以魂为引、以铁为骨、以血为契所铸。他每靠近你一步,便是向死路走进一步。可若无他,归途不成。”
阿沉咬牙,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我……知道。”
“你恨我吗?”陶九问,“恨我选你为链印者,却未问你愿不愿?”
阿沉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我七岁那年,父亲带我去祭山神。他跪在雪中说:‘守路人不问值不值得,只问该不该。’我那时不懂,现在懂了。我不恨你,我只恨自己,来得太晚,没能替你挡那一刀。”
陶九的虚影微微一颤,眼中竟泛起水光。
他抬手,轻轻一拂,阿沉肩头的链印骤然炽热,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古钟被敲响。而我的盲眼深处,竟也泛起一丝微光——不是视觉的光,而是“感知”的光。我“看见”了:一条由无数魂火连成的链,从阿沉肩头延伸,穿过岩层,直抵地心,而链的尽头,是一盏青铜灯,灯焰微弱,却未熄灭。
“归途链。”我低语。
“是。”陶九道,“火种将熄,只余一线生机。今夜子时,北岭星移,封印最弱。你二人必须在星坠之前抵达主脉祭坛,以链印为钥,执图人为引,重燃火种。否则——链断,魂散,人间再无归途。”
话音落下,虚影渐淡,守影人重新低头,斗笠遮面,石厅重归寂静。
“我们走。”阿沉系好衣扣,声音沙哑却坚定,“别让他的影,白等了十七年。”
我点头,将陶片紧紧攥入掌心。那温度,像极了阿沉肩头的链印——灼热,却让人安心。
子时将至,星未坠,路已开。
而我们,终将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