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梦回 ...

  •   承元二十二年,江南,望乡楼。

      沈遥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上京,梦里的场景那么熟悉,一草一木,一花一树仿佛还是当年的样子,只是似乎缺了什么,他说不出,想不起,他已经太久没有回去了……

      十七看见沈遥站在榄边远眺,目光悠远,似是在怀念什么,楼高风急,他没有披斗篷,携着水汽的风把直裾的衣摆被吹得飞扬,就连在后面的他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沈遥却仿佛感觉不到冷一般。

      他上前帮沈遥披上了斗篷:“清晨露重,江南就是不比上京,到底也是入冬了的,爷,您仔细身体。”

      沈遥抬手摸了摸斗篷的毛边,叹息道:“都入冬了啊,又是一年,真快啊……回头去铺子里挑两块上好的皮毛,给夫人送回去,她身子不好,畏寒,我这记性愈发差了,居然才想起来……”

      十七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沈遥察觉到十七的反应,他罕见的露出了不快的神情,皱了皱道:“有话便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十七本不欲提,见沈遥真的动了怒,才有些为难的开口:“爷,夫人已经过世五年了,下个月就是夫人的冥诞了。”

      沈遥似是愣了一下,又似是没有,手指却紧紧的握着围栏,指尖泛白,半晌,嘲讽的勾了勾唇,不住道:“我竟忘了,我竟忘了……”

      他声音越来越轻,随即又敛去了所有的神色,垂着眸,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已经没有妻子了……”他容色平静淡漠,仿佛说的是不相干的事,只是收回的手有些细微的颤抖。

      沈遥抬眼看着远处的水天相接,又想起梦里的花团锦簇,他记起来了,他忘了什么。缺的只是那一人罢了,不自觉的轻笑了一声:“夜深忽梦少年事。”重重的闭了下眼,声音有些发涩:“唯梦闲人不梦君。”然后转身看了十七一眼:“我们回去吧。”

      只是迈步的瞬间斗篷就滑落了,沈遥却没有停下来,十七上前捡起,追去就听他说了句:“不必了,我不冷。”

      进了府里,管家迎了上来,颇有几分为难的开口:“爷…有客来访。”

      沈遥不知道管家为何露出这样的神情,微微蹙眉道:“何人?”还未等管家开口,一个小丫鬟就冲到他身边跪下:“求爷救救我家姑娘吧。”

      说着伸手就要抓他的衣摆,沈遥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手,轻声命令道:“你抬起头来。”

      小莲扑了个空,只得依言抬起脸,只是垂着眼,似是畏惧沈遥。

      沈遥垂眼看着眼前人,这张脸只称得上是清秀,而清秀的面目大多没什么记忆点,饶是他也花了半天才堪堪从记忆中翻出了这张脸,仍觉不十分肯定:“你是…海棠的丫鬟,是,唤做小莲的?”

      小莲心下惊讶这位贵人竟还记得她,自己和这位爷不过照面两回,想便也是因着姑娘,故而狠狠叩首道:“正是奴婢,爷,救救我家姑娘吧。”

      沈遥这才知道管家的表情为何如此怪异,被暖香阁的姑娘找上门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你家姑娘怎么了?”

      “是那知府的儿子杨彪要强纳了姑娘。”小莲这话说的着实是有些水分,毕竟人家一没威胁,二没动手,再如何也说不上“强纳”二字。

      沈遥亦是深知这点,却也不愿下了这小丫头的面子,温声劝慰道:“杨彪此人我是知道的,为人是鲁莽了些,但人品是没问题的,又有知府荫蔽,你家姑娘跟了他,也不失为一个好归宿。”

      小莲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沈遥会这么说,慌忙中已带了哭腔解释道:“不是的,诚如爷所说,有知府荫蔽,可知府夫人又岂是好相与的?那少爷若是真心,便不该强迫,再者就算他是真心,他母亲是不喜我家姑娘的,可孝字大过天,我家姑娘还不一定要受多少委屈……”

      说着她不知哪来的勇气抬起头:“纵然他是知府之子,身份贵重,纵使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姑娘的福气,可姑娘不喜欢他。爷丰神俊朗,想来倾慕爷的名门闺秀如过江之鲫,那爷应当清楚,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任他是皇亲贵胄家有良田万顷亦或是惊才绝艳貌比潘安,不喜便是不喜。”

      小莲说这话时,已经不指望沈遥帮忙,她本以为这位爷对自家姑娘是有些情意在的,不然也不会连自己这个没见过几回面的丫鬟还记得,现在看来,姑娘想错了,她也错了,这位爷大概只是记性好罢了。已经打算起身告退时却突然听到沈遥说:“回去告诉海棠,今晚我会去,让她…务必放心。”

      小莲抬头打算道谢,就看见沈遥面白如纸,眼睛却有些红,手紧握着拳,仔细一看身体似乎还在细微的颤,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吹了风的缘故。又想起自己将人堵在院子里,有些尴尬,赶紧起身告退:“奴婢省得了,这就回去同姑娘讲。”说完便小步跑掉了。

      沈遥觉得有些冷,下意识想揽过衣衫,揽了个空,才发现自己没披斗篷,自嘲的勾了勾唇,对管家道:“晚上替我准备车马去暖香阁。”

      管家拱了拱手:“是,老奴马上去安排。”

      沈遥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自己朝书房走去,十七拿着斗篷快步跟上劝道:“爷,还是披上点吧。”

      他抬了抬手,十七知道这是不必的意思,心下叹气,却是知道沈遥的脾气,没有再劝,转而问:“爷,认得刚刚的丫头?”

      沈遥却是停了步子,扬了扬眉:“你不认识?我记得那日我同李哲他们宴饮,你没来不就是因为她将=酒洒在了你身上?”这么一说,十七倒是有了印象,那日公子宴饮本该是他跟着的,他内急去了趟茅房,才出来没几步,就被一丫鬟撞了个满怀,酒洒了一身,不得已回了府换了文远。

      沈遥见他半天没说话,似乎还在思索,叹了口气:“还想呢?那丫头自己也一身酒,遣了别的丫鬟告诉海棠,被我听到了。”

      十七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又问道:“那爷又为何答应她?杨程杨大人同您可是旧时相识,这怕是不妥。”

      沈遥步子没停,一边走一边问:“你觉得杨大人如何?”

      十七闻言细想关于杨程的点滴:“旁的倒是不知,单看他同爷交谈相处,从前不见攀附,而今也未疏远,一句君子坦荡是当得的。”二人说着已经走到了书房,文远早就听到沈遥回来的消息,自是知道那丫头拦了沈遥,也没去看热闹,反而去热了茶,待沈遥进屋落了座就放到了他手边,注意到他没有穿外套,皱了皱眉:“十七,怎么照顾爷的?爷要是生了病……”

      沈遥看到文远朝十七发难,连忙阻止道:“文远,是我不肯穿,十七劝了一路了,你莫要再责怪他。”

      文远不情不愿的称了声“是。”又道:“天气寒凉,爷该顾及身体。”

      “我没有不顾及身体,我只是觉得,冷说到底是一种感觉,有感觉总是好的。”他说着拿起手边的茶盏,撇了撇浮沫,转头对十七道:“你既说了杨程坦荡,虎父无犬子,便是因着家学渊源,杨彪也不至于做出那等事……”

      十七扁了扁嘴:“那又同爷何干?爷还是莫蹚这趟浑水。”

      文远听了半晌才明白始末,自沈遥来了江南,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们,要求一向是莫管他人瓦上霜,今日突然要管闲事,饶是他也不禁皱眉“什么?爷,你要管此事?”

      沈遥执盏的手顿了顿,茶也没饮,顺手将盖碗放下,盖碗同桌子碰撞,发出的声音有些闷:“你们倒是管起我来了。”

      二人见此情景,连忙拱手:“奴才不敢。”

      沈遥叹了口气,也不抬眼:“江南虽富庶,但跟着我,日子是却清苦了些,你们,收拾收拾回京吧。”

      “爷。”几乎是第一时间,十七就因不可置信开口:“爷这是要赶我们走?”

      沈遥叹息着,偏头看向文远:“怎么是赶你们?文远你说,你跟了我多久了?”文远并不是以前沈府的家奴,是离京前雇佣的,他低着头,轻轻掐指:“粗粗算来,也快五年了。”

      “是啊,五年了,五年未归家,不思念家人吗?”

      “那爷呢?爷不想吗?老夫人,当是很思念爷。”

      沈遥惨然一笑:“母亲思念的不是我这个不孝子,是她那位极人臣的儿子,而我如今这般样子,便是回去也不过是平添母亲的烦扰罢了。”

      文远的眉头皱的死紧,昔日他也是听闻沈遥的才名,才要跟在他身边的,天子近臣,位高权重,如今竟是这般颓唐模样:“爷真就由着沈家这样下去?您是沈家的家主……”他话没说完,就被沈遥打断:“文远,你说人有来世吗?”

      文远抿了抿唇,并不知道沈遥说的来世同他说的话有什么关系,可他也知道既然沈遥现在提出,那便一定不是废话,紧皱着眉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沈遥摇头轻笑了一下:“我亦是不知,人是否有来世前生,能确定的是我不过来这世间走上一遭,所以这只是我的人生,仅此而已。”

      文远没想到沈遥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控制不住怒意,顶撞道:“爷,竟是这般想的?是文远看错了,自从来了江南,远离庙堂,爷日日只知抄佛经,诗不曾作,赋不愿写,如今更是连小令都不肯填,这还是昔日名满天下的状元郎吗?”

      沈遥没有生气,反而叹了一口气:“文远,我知道你想做我的学生,我的答案和五年前一样,我不会再收徒了。”

      文远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十七一把扯了出去。

      沈遥看着两人的背影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十七几乎是气急:“文远,你一向最得爷心意,今日到底怎么了,突然这般顶撞爷。”

      文远的语气颇为恨铁不成钢:“你瞧着爷的样子,不爱惜羽毛,现在又要同妓子厮混,爷是打算冲冠一怒为红颜吗?”

      十七到底是在上京自府邸就跟着沈遥的,他把文远拉到没人的地方,前后看了看,确定没人才悄声道:“你该是知道的,爷去,也只不过是喝酒,并不曾让姑娘近身…至于那位姑娘,也不过是说过几次话罢了,那姑娘若非走投无路,也不至于遣人来求爷。”

      “我知道这个理儿,只爷一向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今日怎就……”话犹未尽,十七却已然明了,解释道:“那位姑娘,我是见过的,细细想来,眉眼处与先夫人颇为相似,想是这样,爷才动了恻隐之心。”

      “先夫人?”文远不明所以:“不是说先夫人同爷的关系极差,以至于夫人过世,爷都未让她入沈家祖坟?”

      十七听了这话,脸都皱成了一团,连连道:“不可说,不可说,这是爷的私事。”

      文远虽然不解,却也没有继续追问,倒是十七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若非不得已,千万莫在爷面前提先夫人。”

      “你怎的这般语气,先夫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十七想了想:“唔,和爷一样,话极少,是个冷淡温和的人。”说着顿了顿:“还是个美人,我从未见过比先夫人美的女子,夫人她啊,美得太过了。”

      美得太过?文远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他实在不知,什么样的美人,才会被人说过于美丽:“这是什么意思?”

      十七耸耸肩摊手,故作轻松道:“红颜薄命,夫人过世时才刚满二十七岁。”

      “那…夫人是为何去世?”那位夫人去世时实在是过于年轻了,再加上,传言,虽说传闻不可尽信,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单说他跟着沈遥的这五年,无论年节,从未见过他祭奠,显然十七也察觉到他的话外音,提高了音量:“自然是病逝,天妒红颜罢了,你可千万莫在爷面前提此事。”

      说完又想到什么,伸手拍拍他的肩,劝慰道:“总之,你放心,爷如今已经不会干出格的事了。”这话文远听着奇怪,但见十七没有继续说的意思,故而也没有追问,只是心中又多了一层思量。

      十七说完打算转身离开,却被文远叫住:“十七,爷说他不会再收徒了是什么意思?”

      十七愣了下,表情有些不自在:“还能什么意思,你断了想拜爷为师的念头吧。”

      文远察觉到十七顾左右而言他,追问道“我问的是爷为什么要说再,爷以前是不是收过徒弟?”

      十七闻言扑上去捂他的嘴:“莫要提,莫要提。”

      他把十七捂着他嘴的手扯开,又擦了擦嘴,皱了皱眉:“你干嘛?”

      十七有些尴尬:“对不住,我忘了你有洁症。但你千万莫要说这样的话。”

      “说什么?爷以前的学生吗?”文远想不通十七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说了叫你莫要说。”十七微微提高音量,然后略略看了下四周:“莫要再提此事。”

      “到底怎么回事?你若不说我就去问爷。”

      “我告诉你。”十七叹了口气,想到了那个总是身着白衣的少年:“爷曾经是有一个学生,他十分疼惜那个学生,待他如自己的孩子,可那人他……”

      文远连忙追问:“他怎么了?”

      “天妒英才,早早就去了,爷为此大受打击。”

      文远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你没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他就葬在京郊城南,那可是块风水宝地,爷本来是留给自己百年后用的。”十七半真半假说了一番,见文远仍是半信半疑:“哎,爷没有孩子,便将那孩子当做自己的亲生骨肉,悉心教导,你莫触爷的伤心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