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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荷叶枯时秋恨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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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是晌午才知道这个消息的,彼时她刚刚用完早膳,闲来无事,正在临画,还是翘楚出去了一趟,回来便欲言又止的看着她,她被瞧的烦了,放下手中紫毫笔,瞥了她一眼:“有话便说,什么时候也这般吞吞吐吐了。”
翘楚走到她身边,屈膝跪下,“殿下,陛下今日下诏,昭华长公主不日前往西域联姻,出降,出降您与丞相。”
她每说一个字,昭阳的脊背就更僵,脸上的怒色也更明显,听到最后,抓起手边的青瓷笔洗就砸了出去,怒斥道:“父皇简直是荒唐。”
那价值千金的笔洗落地瞬间就粉碎,昭阳却瞧也不瞧,仿佛掷出的不过是粒石子。也是,这位公主自小吃穿用度就远非他人能及,陛下恨不得将国库都搬过来给她,说是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也丝毫不为过。
“殿下息怒,陛下今日早朝就……想是诏令已经要送过来了。”翘楚跪伏在地上不敢起身,在她记忆中昭阳上次这般动怒还是沈旭退婚之时。
昭阳气急,抬手便将手中未做完的画扯碎,又仍觉不解气,便团作一团,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几脚,然后抬眼看着跪在地上的翘楚冷声命令道:“传本宫口谕,即刻关闭显阳宫大门,本宫现下重病,不能见客,亦不接诏令。”
翘楚昂首开口想劝,看到昭阳阴沉的能滴出水的脸色,到底还是咽下了劝慰的话,再次俯身叩首道了句:“敬诺。”然后起身恭敬地低着头退了几步,才转身出门,立刻安排丫鬟仆从去关门,回身看着昭阳的方向,眼中尽是担忧,最终还是狠下心,快步走去偏殿,打算找昭阳的乳母韩嬷嬷。虽然是偏殿,却离主殿很远,倒不是因为昭阳不喜欢才安排的远了,着实是显阳宫实在太大了,嬷嬷身子不好需要静养,殿下才将嬷嬷安排的远了些,可衣食用度都是顶好的,殿下对先皇后留下的老人都十分用心,眼下殿下动怒,只能盼望嬷嬷能安抚殿下的情绪。
若换了以往她早就遣人去请长公主了,可这次,恐长公主殿下也是不虞的,只盼二人不生了嫌隙就好,哪里还敢让长公主来宽慰。
偏生快走到偏殿门口才想到韩嬷嬷前些日子和殿下告了假,省亲去了,心下懊恼,掌根狠狠地锤了几下自己的额头,连忙往回走,殿下指不定闹成什么样子了,马上要走到院中,远远地就见翡翠小跑过来:“翘楚姐你怎么在这儿啊,奴婢可算找到你了……”
翡翠这丫头年纪不大,做事勤快,心思也还算活络,算是她的心腹。然而此时她跑的满头大汗,脸色绯红,喘息的厉害,翘楚见她如此慌忙,心下紧张,担心又出了什么差错,连忙问道:“怎么了?门可关上了?没撞上张公公他们吧?”
“门自然是依着殿下关上了,可刚关上门,便逢长公主来访,奴婢不敢擅专。”翡翠简直急的快哭了,殿下同长公主素来亲近,可偏偏出了这样的事,殿下又说了今日不见客,她一个做奴婢的怎么敢做主,想请翘楚拿主意,一时间又找不到翘楚……
翘楚也是一个头两个大,没心思安慰翡翠,摆摆手:“行了,你现在赶紧去请长公主进来,我去回禀殿下。”
长公主肯来就是好事,翘楚悬在喉咙的心也能微微放下,翡翠找到了翘楚,也算是有了主心骨,也不若之前一般慌张,走出几步,又突然想到昭阳殿的状况,脚下的步子没停,连连回头嘱托着“殿下已将能砸的全砸了,翘楚姐也赶快去看看吧。”说完便加快步去请长公主。
采薇有些气不过,长公主刚刚被丞相那样羞辱,现在竟又在显阳宫吃了闭门羹:“殿下,显阳宫也太张狂了些,竟让殿下等……”
昭华不以为意,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气什么,昭阳的性子你还不清楚吗?怕是已经得了消息,才紧闭宫门的,并不是针对我,这里面指不定乱成什么样了。”
采薇抬头看了看昭华的脸色,果真看不出什么怒意,试探性的开口道:“殿下,是想劝昭阳公主不要嫁吗?”
昭华揉了揉手指的关节,神色不变,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劝昭阳不嫁?既是丞相的愿望,我该是让他如愿才是。”
“奴婢不明白。”
“你真当昭阳瞧得上他?昭阳连我们庶出的弟妹都看不上,更遑论寒门出身的丞相,估计在昭阳眼里,不过是个……”剩下的话,昭华没有说出,采薇却跟着昭华的口型读了出来:“破落户。”说完就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昭华笑着将食指放在唇上:“嘘——”
翡翠远远地看见昭华,见她似乎是在和采薇说些什么,嘴角上扬,心情似乎是不错,几乎是小跑过去,跪着行了个大礼:“长公主殿下万福,奴婢罪该万死,让殿下久等。”
昭华微微一笑,伸手虚扶了一下:“无妨,起来吧,这是你职责所在,我又岂会苛责,你既通报了,便引我去见昭阳吧。”
翡翠跪直身体两手交握颔首道了句:“谢过殿下。”才起来偏身引路。
显阳宫于昭华实在是轻车熟路,几乎如同她自己的宫殿,即便是这样,看着周围的廊道台阁,水榭奇葩,还是不禁赞叹,世人说天下珍宝尽在盛锦,又有几人知道,世间至宝莫出显阳呢。昭华一边走一边环顾着四周精致错落,亭台花榭,唯一不和谐的大概就是不远处主殿内传出的瓷器破碎的声音,几人都熟知昭阳的性子,并没有什么尴尬的神色,走到正殿门口又听到昭阳的怒斥声,言语极尽刻薄:“他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请旨尚公主,他也配。”
翡翠心下叹气,几乎不用想也知道殿下口中的他就是丞相大人,丞相虽然出身寒微,但才学着实出众,却没有恃才傲物,几乎是整个大锦女儿心中的好夫郎了,殿下这话传出去不知要得罪多少贵女,远的不说,近的就是自己身边的长公主,她不敢抬眼看昭华的神色,低着头,硬着头皮说了一句:“烦请殿下稍等片刻,奴婢这就去通报一声。”
昭华挥挥手,脸上笑意不减:“无碍的,你去吧。”
采薇抬头看见昭华的脸上并无什么恼怒的神色,开口问道:“殿下不生气吗?”
昭华也不恼,挑眉反问道:“我气什么,小柒此话针对的又不是我,气的该是那位丞相大人才是,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话是这么说,可这话怕是传不到大人耳朵里…需不需要奴婢……”
昭华抬了抬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不必,这话传出去便伤了小柒的名声,再说从别人嘴里传出这话,又怎么会有亲耳听到一般——嗤。”昭华说着竟不自觉的笑了出来,采薇看着昭华,弯起的眉眼中似有光华流转,心跳都落了半拍。世人皆说昭阳帝姬是大锦朝第一美人,可明明长公主也不遑多让。若要她说,帝姬固然如朝阳般明艳,可日光终是灼人的,长公主便不一样了,区别于昭阳公主先声夺人的容貌,宛若澄明的月华,似水倾洒,包容洗涤着夜色里的一切。
昭阳殿里,翘楚正努力安抚着昭阳的情绪,采薇上前福身:“殿下,长公主已经到了,现下正在殿外。”
昭阳连忙道:“怎可让阿姐在殿外,还不赶紧请她进来。”还是翘楚牵了牵她的衣角:“待长公主殿下进来,殿下还是要和长公主道歉才是。”
昭阳愣了一下,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有些焦急的看向翡翠:“刚才那些话阿姐听到了?”翡翠为难的点了点头,借着由头就退下了:“奴婢这就去请长公主殿下……”昭阳掩着面,踱来踱去,几次三番的叹气,翘楚开口劝道:“殿下不必挂心,殿下是长公主殿下嫡亲的妹妹,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长公主不会介怀的。”
“希望如此……”昭阳这话还没说完,就见昭华进来了,她几乎立刻迎上前去抓住昭华的手腕:“阿姐,小柒知道阿姐听到了,刚刚那是气话,小柒没有那个意思。”昭华浅浅的笑了一下,牵着她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阿姐怎么会同你生气,只是这话以后莫说了。”
昭阳撇了撇嘴,语气轻蔑:“小柒知道他是阿姐的心上人,只小柒说的可有错?若非阿姐心悦他,以那般低贱的出身,胆敢肖想阿姐你,本宫第一个不饶他。”
昭阳还想说些什么,看了眼周围,皱了皱眉:“翘楚,翡翠,还有采薇,你们都下去吧,我和阿姐还有话说。”
翘楚翡翠都称了是,采薇抬头看了昭华一眼,见昭华颔首,便也行了礼同她们一起退下了。昭阳看了眼地上的狼藉,有些尴尬,踢开地上一副浸了水的画,腾出一条“路”,伸手让了一下:“阿姐上座。”
昭华也不推辞点了点头,绕过地上的障碍,走到主位旁边坐下,朝她招手,又指了指身旁的座位:“小柒,过来坐。”
昭阳看着昭华,又想到圣旨,一时有些踌躇,没有上前,抿了抿唇,转而问道:“阿姐今日怎么突然过来了?”
昭华叹了口气,安抚道:“小柒,阿姐有事同你讲,你先过来坐……”
昭阳没有过去,而是就近找了个下首的椅子坐下,几个手指不自觉地依次敲击桌面:“阿姐,我今日不接诏令,若是为了此事,阿姐还是不要说了。”
昭华隔空伸手点了她几下:“你呀你,你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吗?你真当父皇……”
昭华话没说完就被昭阳不满的打断:“父皇如何?父皇是老糊涂了,才会传这般荒唐的谕,我都不认识那劳什子丞相,他与阿姐两情相悦,父皇什么意思,便是要联姻,这宫里庶出的公主一抓一大把,也不知哪个贱人给父皇吹了枕头风,竟要让阿姐去联姻……”
昭华拍桌厉声斥道:“昭阳,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倘若旁人这般说,早不知死了多少次。”
昭阳被吼的愣了下,抬着头,强撑着不愿认错,反驳道:“阿姐不是这般想吗?”
昭华不愿意与她争辩,重重的闭了下眼,有些颓然:“昭阳,这次,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昭阳看着她,似是觉得她不可理喻,瞪大了双眼,“阿姐,这世间便是谁逼迫我,也不该是阿姐,你明明知道我心里只有…只有那人。”
昭华深呼吸了一下:“表哥他已经出家了,是方外之人,你能一辈子不嫁吗?你听我说丞相他容貌才学都是上佳的,为人谦和有礼……”
昭阳实在是气急了,开口打断了她还没说完的话:“长姐,丞相那么好你自己去嫁好了,劝我做什么。”
“你以为我不想吗?”昭华猛地站起来,紧紧的盯着她,不难看出怒意,目中隐隐能看见泪意,整个人抖的厉害,昭阳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昭华,哀哀的唤了声:“阿姐。”
见昭华侧身转过头不理她,起身走过去,蹲了下来,牵着她的衣摆:“阿姐,我现在去找父皇,求他收回成命,不要让你嫁到西域,若是父皇不允,小柒便一头撞死在宣政殿好了,小柒已经没有母后和旭哥哥了,小柒不能再没有阿姐了。”说着就掉下泪来。
昭华低头看着哭泣的昭阳,双手紧握成拳,压下替她拭去眼泪的欲望,长叹了一口气:“小柒,别再任性了,这西域单于同我们大锦嫡公主的娃娃亲是二十年前便定下的,父皇若此时改口,你叫天下人如何看他,如何看我们大锦?不瞒你说,今日,朝后,丞相来找了我,他说愿意放弃一切,带我走,离开大锦,你知道的,阿姐心悦他很久了,可我不能,我若走了,你怎么办?你这般性子,嫁过去结亲怕是成了结仇。”
昭阳啜泣着:“阿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打趣我。”昭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看着远方:“阿姐只是不放心你,他会待你好的,他应了我,会待你好的。”
“阿姐,就没有别的办法吗?”她擦干脸上的泪,昂首看着昭华,在她心里阿姐是无所不能的。昭华伸手指了指地上散碎的瓷片:“昭阳,看看你砸的这些东西,这是前朝的珐琅牡丹缠枝如意瓶?那是越窑的白瓷盖碗?还有那个定窑白釉盏,那被水晕的七七八八方才还被你踢了一脚的是画神魏遥的《江雪垂钓图》吧,还有的,你砸的剪得太碎,我瞧不出来了,这里哪一件不是价值连城?阿姐没有说教的意思,可我作为公主,享受了子民的供养,做出牺牲是理所当然的。”
昭阳蹲在地上,紧紧的抓着她的手,昂头看她“阿姐,我不明白,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昭华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大锦不是当年的弱韩,只得靠和亲以求偏安一隅,可如今若我们单方面悔婚,两国开战,你可知要死多少百姓,那是我们的子民,他们供奉我们,靠我们庇佑,为了他们,嫁过去,我毫无怨言,只是放心不下你,小柒,就算阿姐求你了,从小到大,你想要什么,阿姐都应了你,只这一次,你能不能听阿姐一回。”
“可我不喜欢他……”
昭华察觉到了她态度的松动,连忙道:“你不需要喜欢他。”
“阿姐,你不觉得丞相很阴郁吗?”
昭华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刚刚还说不认识丞相。”
“便是扫了两眼,也是因着阿姐,那人眉眼处的阴郁散都散不去,阿姐就和瞧不见一样、”昭华暗叹昭阳识人的本事,大概是天赋吧,若非她见到了那人的真面目,倒也会当昭阳是因着不愿出嫁胡言乱语。
“他会对你好的,阿姐保证,他会对你好的。”
“可笑,如何待我好?金银珠宝,名人字画,我可有缺的?他权势可高过我,能给我以庇护?论照顾人,宫里养出的丫头哪个不比他府里的强?便是唯一一颗真心也给了阿姐,哪里称得上好?”刚说了这话,想到可能会引了昭华伤心,又连忙摆摆手:“罢了罢了,但凡不能令我倾心,一颗心有也当无,再好也不好。”
昭华垂眸看着昭阳,嘴角带着浅浅的笑,丞相你看到了吗?你待她如珠如宝,她看你一眼都觉得污了眼睛,我这个妹妹啊,心肠比谁都冷,你不是愿意将一颗真心捧给她吗?你不是践踏我的真心吗?我倒要看看,看看你能为你的心头至宝做到什么样的地步。
“阿姐。”昭阳试探性的唤了唤她,她连忙转头对上昭阳的眼:“怎么了?”
昭阳抿了抿唇:“阿姐是不是生气了,你刚刚笑的怪吓人的。”
她反手握住昭阳的手掌,神色歉然:“抱歉啊,小柒,阿姐刚刚走神了。”昭阳皱了皱眉,不解的问道:“阿姐,你到底喜欢丞相什么,那般高傲的人……”
“高傲吗?”
昭阳撇了撇嘴,起身坐到昭华身边的椅子上,转了转手上的和田玉嵌红宝石描金指环,语气颇为不屑:“自然,阿姐看不出来么?也不知道在傲些什么,便是跪着也端出一副睥睨众人的样子。若非…我早叫人打他一顿了。”
昭华偏身下意识去拿茶盏,却发现昭阳砸了一通便赶了丫鬟出去,竟连茶都没有上,手顺势放在桌上,转回身子,没有看她:“文人大都有股子傲气。”
昭阳没注意昭华的动作,反唇斥骂道“既是文人傲骨,又为何请旨尚公主,表里不一,道貌岸然。”
昭华也不反驳,转而问道:“小柒可是应了阿姐?”
昭阳看着昭华疲惫的神情,敛下眼,压回心中的酸涩不甘,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阿姐,小柒应了你,往后山长水远,小柒不能相随,万望阿姐好生照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