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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法国 她看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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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千梨梦境里定期见面的人又多了一个。
不过与离开岛国梦境练习就断断续续的牙晓他们不同,这个尚未选择自己名字的孩子,在千梨离开意大利来到法国后依旧能联系畅通。
千梨到法国是来处理乌丸集团(暂且如此称呼)在欧洲的一些资产的,她下一站还要去英国,德国因为和意大利挨得近已经处理完了。
不过,在她离开意大利之前,出乎意料地被Xanxus找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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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天气出奇地好。
阳光慷慨地铺满彭格列庄园的每一寸土地,将那些古老砖石上的苔藓晒出干燥的草木气息。花园里的白玫瑰已经到了盛放的尾声,花瓣边缘开始泛出淡淡的枯黄,却因此更添几分慵懒的、不甚在意时光流逝的倦意。
千梨坐在花园的石亭里,膝头摊着一本法语字典。
这是她临时起意的安排。意大利的事务比她预想中结束得快,下一站是法国,她习惯在进入一个陌生的语言环境前先做功课——不是出于勤奋,而是出于一种不愿在任何场合显得无知的、近乎本能的矜持。法语她并非完全不会,但离“自如”尚有距离,至少还做不到像意大利语那样可以假装不经意地引用《神曲》的段落来让谈判对手愣神。
雪华静立在亭外几步远的地方,像一株被移植到异国土壤却依然开得旁若无人的山茶花。她的目光扫过花园的每一个角落,姿态看似放松,实则将周遭所有潜在的威胁都纳入了计算。彭格列庄园的安全系数在业界算得上顶尖,但樱冢护的字典里没有“绝对安全”这个词——她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刀。
千梨翻过一页字典,指尖在“oiseau”这个词上停了停。鸟。法语中“鸟”的发音带着一种轻柔的、仿佛在模仿鸟鸣的婉转,与意大利语的“uccello”那略显生硬的爆破音截然不同。她觉得有趣,无声地念了一遍,然后又念了一遍。
就是在这时,一阵毫不掩饰的、带着几分蛮横意味的脚步声从花园的小径上传来。
千梨没有抬头。
这个时间会来打扰她的人不多,而敢以这种步伐走来的人更少。彭格列庄园里大多数人都学会了在她面前保持一定程度的克制——不是因为她说过什么或做过什么,而是因为她那双眼睛总让人不自觉地收敛。九代目温和,国常路威严,而她,她什么都不用做,仅仅是坐在那里,就足以让那些习惯了刀口舔血的人产生一种奇异的、想要整理衣领的冲动。
但那个人不会。
他从来不会。
“砰。”
Xanxus一屁股坐到她对面的石凳上,动作大得整张石桌都震了一下,茶杯在碟子里跳了跳,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穿着黑色背心和长裤,一头深色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锐利,却又在眼底深处藏着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千梨终于抬起眼。
“下午好。”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跟每天路过的邮差打招呼。
Xanxus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那本法语字典,又从字典扫到亭外警戒的雪华,最后落回她面前那碟还没来得及收走的茶点上。眉头拧了拧,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觉得麻烦。
千梨看了他两秒,然后习惯性地把点心推过去。
这个动作她做过太多次了,对五条悟,对夜斗,对那个梦中意大利小孩,对很多很多人。仿佛“推点心”是她社交程序里预设好的、无需思考的默认指令,无论对面坐的是神子还是祸津神,是□□继承人还是被囚禁的实验体。
Xanxus看着那碟被推到自己面前的点心,表情有一瞬间的古怪,像是想发火又找不到理由,想拒绝又觉得矫情。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用力,好像那块无辜的饼干欠了他几百万欧元。
千梨没有催促他说明来意。她重新低下头,继续看法语字典,指尖划过下一个词:“papillon”。蝴蝶。法语的发音像一声轻叹,唇齿开合间仿佛有翅膀扑簌的声音。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却不显得尴尬。花园里有鸟在叫,风穿过玫瑰丛,远处的训练场偶尔传来沉闷的撞击声。这些声音填满了对话的空隙,让沉默变成了一种可以舒适栖息的容器。
Xanxus吃完了那块饼干,又拿了一块。他吃东西的样子不像在享受,更像在执行某种必要的任务,但千梨注意到他拿的是她最喜欢的奶油卷——虽然她从来不觉得他会记住这种事。
“喂。”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沙哑。
千梨抬起眼。
Xanxus没有看她。他的视线落在花园尽头那堵爬满藤蔓的石墙上,暗红色的眼睛里映着斑驳的光影,表情是一种罕见的、不设防的空白。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家族的继承人,更像一个普通的、正在思考该怎么开口的少年——虽然这个“普通”在他身上显得格外违和。
“下次见面,”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郑重,“我会成为首领。”
千梨眨了眨眼。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还没完全褪去少年青涩却已经写满倔强的脸,看着他那双燃烧般的红眸里某种近乎执拗的光。她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彭格列的继承权从来遵循血脉,而他的野望与他体内的血脉之间存在着一条无法弥补的裂痕,而他选择用最直接的方式去弥合——用力量说话。
他不需要她的祝福,不需要她的认可,甚至不需要她做出任何回应。他来这里,只是为了说这句话,说给自己听,也说给她听。就像六年前那个在走廊尽头瞪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去的男孩,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在任何人面前示弱,但他的某种本能——或者说是执念——又驱使他必须在离开前让她知道。
“是吗。”千梨说。
语气没有起伏,既不是鼓励,也不是质疑。只是一个中性的、确认收到信息的应答,像在文件上签下“已阅”。
Xanxus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似乎对这个过于平淡的反应既不满意又觉得理所当然。他哼了一声,把手里剩下的小半块饼干塞进嘴里,站起身来。
“走了。”
他说这话时终于看了她一眼。暗红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比平时浅一些,像稀释过的血,或者将熄未熄的炭火。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花园外走去,背影像一团移动的火焰,带着要将所有挡路之物焚烧殆尽的蛮横。
千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园转角。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法语字典。
“papillon”的例句是:“Le papillon vole de fleur en fleur.” 蝴蝶在花间飞舞。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法语的韵律确实比意大利语更柔和,更适合用来描述这种轻盈的、转瞬即逝的东西。
花园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花丛深处传来极其细微的、常人绝对无法察觉的声响——一片叶子被踩断的声音,又或者只是风吹过时枝条摩擦的窸窣。千梨没有抬头,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玛蒙的幻术在全世界都算得上顶尖,但对千梨来说,她天然地就能看穿一切虚妄——那些幻术造就的屏障就像一层被雨水打湿的薄纸,一戳就破。
两个身影藏在花丛后。一个矮小,裹在连帽斗篷里,漂浮在半空,像一个被风吹动的气球;另一个高大些,银白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意识到自己暴露后正试图把同伴往更深的灌木丛里拽,动作粗暴得不像是要隐藏,更像是要灭口。
千梨没有戳穿他们,也没有让雪华行动。
她只是翻过一页字典,新词是“regarder”——看,注视。例句:“Il la regarde sans dire un mot.” 他看着她,一言不发。
玛蒙的声音从花丛方向飘来,极轻极低,像风穿过缝隙的呜咽,但对于千梨的耳朵来说已经足够清晰。
“这孩子……很适合当幻术师啊。”
语气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专业人士对同行的认可。小小年纪就能看穿他的幻术,让玛蒙这个级别的幻术师产生了些兴趣。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被狠狠地拍了一下。
“走了,笨蛋!”斯库瓦罗压低的嗓音带着惯常的暴躁,但他显然也明白在千梨附近使用正常音量等同于主动承认自己的窥探行为。又是一阵窸窸窣窣,两个身影消失在了花园的另一端。
千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红茶。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露出任何“果然如此”的表情。她只是继续默念着法语单词,声音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上。
“Il la regarde sans dire un mot.”
她看着他,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