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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在江湖文里当小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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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碎那点微薄家底,根本不够坐吃山空。他在家熬药照顾那人已有些时日,再不出摊,本就紧巴的日子只怕更要雪上加霜。眼见主角受总算醒来,虽还虚弱,但好歹能自理。离剧情点尚有时日,天气一转晴,他便赶紧拎上膏药箱上街吆喝去了。
生意倒比预想的好。许是他许久没摆摊,这街巷里做苦力的人多,跌打损伤总是难免,一时竟找不出比他更熟手的膏药贩子。他在这一带摆摊多年,口碑是实打实攒下的——药膏便宜灵光,很对贩夫走卒的脾胃。来往都是熟面孔,买卖间隙,总有人同他扯几句闲话。
聊的无非是世道艰难、银钱难挣。近来江湖不太平,命案一桩接一桩,魔教又隐隐有卷土重来的势头,连他们这些小百姓都觉出风声紧了。
其实不必旁人说,沈碎自己也察觉到了。街上策马而过的人日渐增多,戴斗笠,扬尘土,鞭子甩得噼啪响,路人躲慢了都得挨上一下。连客栈里歇脚的江湖客也明显多了,这小地方以往哪见过这阵仗。
那些人嗓门粗放或故作斯文,兵器奇形怪状地搁在桌边。原本闹哄哄的大堂,每到说书人宴无寻开口,便渐渐静下来,一屋子人听得入神。
沈碎不得不承认,宴无寻确实有本事。先不论那人背后的身份,光是这说书的功夫就够绝。有几次他在客栈外兜售膏药,悄悄蹭到窗边听上一段,听着听着便走了神。直到宴无寻捧起茶杯喝水,声线暂歇,靠窗的客人才猛地回过神,挥挥手赶他:“去去去,别挡着。”
“好听么?”
那道刚刚还萦绕在满堂客耳边的声音,忽然从头顶落下。沈碎一抬头,正对上宴无寻低垂的视线。那人身影遮下一片阴影,将他笼了个严实。
沈碎顿时有些窘。卖了一天膏药,偷闲蹲这儿听个墙角,竟听得忘形,还被正主逮个正着。
沈碎猛地起身,许是蹲久了,眼前骤然发黑,脚下跟着一晃。他下意识往旁边一抓,攥住的却是温热的躯体。那人手臂顺势往他腰间一揽,将他稳稳扶住。
站稳时,宴无寻那张俊脸已近在眼前。沈碎能看清他那双墨黑的眸子,静沉如深潭。此刻宴无寻的手还扶在他腰侧,他自己的手则抵在对方胸前——触手柔韧,隐约能觉出衣料下的轮廓。两人姿势乍看竟像他倚在人怀里,鼻尖还绕着宴无寻衣上淡淡的熏香,清冽中透着一丝疏离。
沈碎觉出这姿态不妥,尤其自己手搁的位置着实尴尬。他脸上热了热,若无其事地抽回手,朝后退去。宴无寻揽在他腰上的手却还未松开。沈碎微怔地抬眼,对方这才缓缓撤了力道,两人之间隔开几步距离。
沈碎忙道了声谢,顺势提起上回宴无寻托他找“药材”的事。
名贵药材他自然弄不来,能寻的不过是些低贱蚊虫,宴无寻这般身份的人不屑亲自去捉的玩意儿。这些时日只顾着照看屋里那位,宴无寻要的东西还未备齐——虽不珍贵,却也得费些功夫搜罗。
“不急,找齐了给我便是。”宴无寻话头一转,“这些天没出摊,是在照顾你那故友?”
沈碎隐约觉出他念“故友”二字时,语气有些微妙。
他也没打算瞒。宴无寻早知他屋里有人,只是未曾见过。
“是病得重,好在醒过来了。否则我也撑不了几天——手停口停,终究得做买卖。”沈碎说着,脸上又浮起底层人惯有的窘迫。不算白的脸颊被冷风吹得泛红,衬得那几分难堪格外真切。
宴无寻静看着他的神色。奇怪的是,这回他心里并无往日那种厌烦。他虽混迹市井说书,见惯了为生计挣扎的贩夫走卒身上那股挥之不散的局促气,向来觉得腻味。可眼前这人垂眸时睫毛长得遮住了眼,脸被风吹得通红,等不到回应便抬眼偷偷看他——
这一抬眼,宴无寻便瞧见了那双眼睛。
沈碎生得不算顶漂亮,可这双眸子却黑得透亮,像是把所有的光都敛在里面,安静又生动。宴无寻见过许多人的眼睛,谄媚的、算计的、麻木的,却少见这样干干净净,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韧劲。
那不是不谙世事的纯净,而是历经风霜后,仍未被太多怨气与浊念浸染的澄澈。宴无寻忽然觉得,这人虽局促,窘迫里却无半分卑琐气,反倒因眼神太清亮,显出一种近乎不合时宜的坦荡。
竟不觉得讨厌。
宴无寻自己都没察觉,他今日的话比平日多了些,停留的时间也长了点。这些细微的不同,连他自己都尚未琢磨明白。
他点了点头,却没再追问那位“故友”,只道:“喜欢听说书?”
沈碎一愣,连忙点头,挠着头露出被抓包似的讪笑:“宴公子讲得实在好!我从未听过比您更会讲故事的,一听就入迷,这才……本来只想听一小段就走的。”
他自然不便说,听江湖轶事是为摸清形势,才好应对往后剧情。
“可以进店里听,不必蹲在这儿。”宴无寻话音刚落,便见沈碎低了头。再瞧他一身补丁叠补丁的衣裳,心下明了——这样的穷汉,进去也蹭不了一盏茶,伙计早就盯熟了,不会放他进门。
沈碎只好笑笑:“我在这儿听也挺好。一边做买卖,一边能听见您的声音,两不耽误。”
宴无寻垂眸不再多言,目光却又在那双眼睛上停了一瞬。见天色渐暗,似是随口问道:“一道回去?”
沈碎也惦记屋里那人,便提早收了摊,同宴无寻一路往回走。
到了小院外,门扉上挂着一把锁。沈碎摸出钥匙开锁时,分明感到身后宴无寻的目光,那视线落在他身上,不轻不重的,却让人无法忽视。
“你那位故友,还在屋里?”宴无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平淡淡的,却像颗石子投进深潭。
沈碎不用回头,也听得出他话里那抹意味深长——既在屋里,何须从外锁住院门?这防备的姿态,倒像是怕里面的人跑了似的。
可事实上,沈碎就是怕主角受偷偷跑了,毕竟他是截胡了攻二宴无寻的剧情,难保主角受不会跑出去修正剧情。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哒一声轻响。沈碎推门前顿了顿,回了头,微垂眸,照常看不清眸色,只含糊应了一声,倒像是不善言语般木讷,可宴无寻明明见过他在自己面前流畅说话的样子。
宴无寻站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那截被风吹得发红的脖颈,还有微微抿住的唇,忽然觉得这市井膏药贩子,倒比许多江湖客更有意思,或许是因为这人明明窘迫却不闪躲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