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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那年十四4 我从春天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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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那时候我们刚出逃不久，身边还有烈风，长路漫漫，我怕它吃不消，有时候自己都舍不得骑。
那日我们已经走了大半天，我实在走不动了，烈风背着沉重的行礼，感觉就是一根稻草都能把它给压垮了，何况很多时候它还要带着我们两个人。
南荣扔掉了一些行礼，然后叫我坐上马，我真的很累，所以就坐了，以后的事情我也考虑不了那么多。我们走在一条小路上，在临近的街市我还买了一些红果，就这样一边走一边吃。红果很酸，但我吃的心里却很舒服。
南荣一直做男子打扮，又将我呵护的细致，导致许多人都以为我是她的小娘子，而且还有了身子。我们也懒得解释，随便别人怎么想吧。
当时已是傍晚，我们背着日光行走，太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转脸看南荣，说了一句：“真好！”
好什么呢？好在我的身边有她陪着，好在我清清楚楚的明白她，好在从此以后她只是我的罗缨，我也只叫罗青。
南荣转脸看了看我，虽然她没笑，但我觉得她是开心的。我的罗缨，多么好的一个人啊！
晚上投宿客栈，我们一直都是住在一起的。她吃的少休息也少，一路都是紧着我先，有时候我都睡了一觉醒了，她却还只是坐在外间，非要我三邀四请，她才肯到床上来跟我同睡。我睡相不好，总是满床打滚，一发现身边有人，便会黏的不肯撒手，我猜南荣一定是宁愿坐着趴一会儿也不愿睡在我身边。
在家时，我都要人陪着睡的，我断奶晚，都五六岁了还在喝奶。家里有五六个奶娘围着我转，不好好吃饭，都是靠人奶维持着。但我最亲近的只有一个奶娘，我喜欢她身上的脂香味，喜欢抓着她的胸脯睡。
身边再没有其他人，我那会儿特别依赖南荣，一刻也不想跟她分开，就连睡觉我也要抱着她一只胳膊，这样才会安心。我知道她不会丢下我，可是我太怕一觉睡醒，身边空荡荡的感觉。
当晚我早早的就睡了，真的好累，浑身酸痛的厉害，饭菜不合胃口，我也吃得很勉强。这客栈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上等房一样的充斥着一股子的霉味，可是也没力气挑剔了，只想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是继续要赶路，也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
“姐姐，你过来睡吧，我保证今晚不黏着你了。”她一路比我辛苦的多，烈风不敢狠骑，通常都是她牵着缰绳我坐在马上。还要警惕着有没有追来的人，而我照顾起来更是不叫人省心，所以再睡不好，真的怕她比我先崩溃。
我哥哥弟弟很多，叫起来一点都不值钱，而我没有姐姐，从前也从不叫任何人姐姐。真的，南荣是我第一个叫姐姐的人。到了庆王府以后，我总是会在梦里呓语喊姐姐，我怕被人看出端倪，索性谁都叫姐姐。
“你看，这次绝不会越界了。”我跟店家多要了一床被，然后将那被子扎成了一条棍子摆在了床的中间，我睡在里头，南荣睡在外面，这样我怎么翻也翻不过这一条鸿沟的。
南荣果真躺了下来，我也乖乖的翻身往里面睡去了。可能是太过强调要规规矩矩的睡，所以我反而束手束脚的伸展不开，连呼吸都调整不来。明明又累又困，但是进入不了状态，一点都睡不着，还不敢翻身，怕打扰了南荣。
这时，南荣忽然把手伸了过来，放在了用被扎成的棍子上。
“干什么？”我问。
“握着吧，握着手睡。你不抓着我，我睡不着。”南荣的话音说的轻飘飘的，还带着一点睡梦中的喃呢，我都不知道她是真的睡得迷糊了，还是故意表现出来的。
我立马上去抓住了她的手，说了一句，“姐姐，你真好。”还觉得不够，又得寸进尺的把她的手贴到了自己的脸边。
夜里我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又黏着南荣了，腿和胳膊都缠在了她的身上。我回身看了看那被子扎成的棍子，已经被我挤到了我原先睡着的地方。我刚想再偷偷的挪回去，南荣忽然拉住了我。
“回来。”她手一伸就将我揽在了怀里，我便顺势贴着了她的胸口，将半个身子压在了她身上。
是的，是胸口，是她全身最柔软的地方，也是我一直小心翼翼不敢随便乱碰的地方。
“不要摸。”南荣抓住了我不老实的手，我已经很小心了，小心的就像是不小心碰到的而已。
“哦。”我低着头，抿着嘴，无声的笑了。
吻猝不及防的落下，慌的我像一只掉进沸水里的虾米，还来不及骚动小爪子，四肢百骸就已经死的透透的了。
南荣像一个身着银甲的狂傲将军，扬鞭策马，指挥者千军万马，仿若一切都是她的囊中物，肆无忌惮的攻城略地。而我的四周却倒了一片，横尸遍野里只剩了我一个孤零零的小兵负隅顽抗。
就在我即将沦陷的时候，一个温柔的声音说：“睡吧，再坚持一下，等到了地方，一切就都好了。”南荣说放开便放开了，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上一刻还霸道蛮横，下一刻又能温柔似水。
我们很少亲吻，那是最后一次，也是我唯一感受到不一样的一次。
我从来没问过南荣我们是要去哪，哪怕后来我们又走了很长时间很远的路，甚至我们一直都是在赶路，我都没有问她到底要带我去哪。
我被带回去了，一路上韦揕待我很好，我还同他有说有笑。那时候我还在想，即便我是庶女，身体里不也一样流着韦家的血液吗？我待他如此真诚，难道我在他的眼里就是一个邀功的棋子吗？
可回到侯府，一切都变了，就在我的忘忧阁里，我没想到一向宠我纵我的侯爷会那么狠绝。我跪在地上求他，从一开始的不服，到紧接着的不屈，然后我终于害怕了。血溅到了我的脸上，南荣回过身来冲我笑，我看到的一切都是红色的。
那是我最后一次叫侯爷父亲，我跪在地上，狠狠地磕头。青石板撞破了我的额头，有石子陷到了我的皮肉里，可是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只要南荣能不死，我什么都愿意，我歇斯底里的尖叫，疯狂固执的求饶。
我说我嫁，我说我愿意嫁给庆王殿下，我说我会为了韦家荣耀顾全大局。我说我听话我会乖，我说从此以后我就是韦捷，真正的韦捷。我说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敢了……
侯爷的板子没有停下，浓烈的血腥气里，我什么都不知道了，看不清也听不见。他就是要我亲眼看着南荣血肉横飞的惨死，哪怕赔上我这条性命不要，也不能任由我荒唐下去。他们都怕到头来我的荣誉没有挣到，反倒给家族带来莫大的耻辱。
所有的宠都是假的，我不过是还有一点价值而已。
我知道她不中用了，我也没有力气去求了。是我亲手杀了她，扼断了她的喉咙。我不敢看，我不忍那样一个人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还来告诉我，“没事，不疼。”
我从春天与她相识，到了冬天就成了永别。那一刻，天空开始下雪，原本的晴天朗日瞬间阴沉了下来，我看到的雪花是红色的，满片满片的红……
我其实已经不记得当时的情景了，夫人来给我下毒的时候，是南荣气绝的第一天。我看着扼断她脖子的手掌，早已是万箭穿心，旁人对我做什么我都毫无还击之力。
后来，我就除了疼，什么感觉也没有了。我每天都在嘶吼，日夜不歇的发狂，被折磨的不成人样。夫人趁机说我疯了，美其名曰是怕我自残或者想不开，所以一有动静就让一群人上来捆住我。
侯爷觉得我是故意作践自己跟他怄气，他根本就没再正眼看我一下。韦抚那一年不在家，夫人要不然还不敢对我如此。韦揕想要劝我，我每次都是恶毒的一个“滚”字送给他。其他人更加不敢来看我，都觉得我这下是彻底没用了。
再后来我就疼的麻木了，一边吐血一边喝酒，还能给梦生讲故事。
夫人给我下蛊，若我不是处子之身，当时直接就死了。夫人见到我没事，竟然冷笑了一声，自言自语的说道：“真是可笑！”女子的洒脱不羁在世人的眼里就是荒淫无道，其实所有人都是这么想我的。
还有三个多月我就要与庆王成亲了。并不是我不肯早点来都城备婚，蛊毒刚种下，我每天都是生不如死。而且我额上的伤也太重了，又怕留下疤痕，不知道用了多少名贵药材，才养成如今这个样子。若来都城，满是皇亲贵胄要结交，我是主要人物，少不得要出来见人。
大家小姐，没有说怕见人的缘故，礼节上的事情最是要紧，也推脱不去。他们不过是怕被人发现蹊跷，打听出端倪，所以宁愿说我娇贵，迟迟不肯离家。
我不知道南荣的遗体最后被如何处理了，而我根本不敢问，但侯爷一定不会善待她的。我也信他说得出就一定能做得出来，他是彻底的让我一次性看清了他的面目。
从前人家在背后说侯爷怎样的狠毒无情，我从来都不信，他就是被人置喙的没有一点人性，可他依旧是骄纵我的和蔼慈父。
一百天，南荣离开的第一百天，我终于解脱了，不用再承受千刀万剐的极刑，不用再忍受那撕心裂肺的痛。可我不是破茧成蝶，不是重生，我只是依旧在地狱里沉沦。我对疼痛有了依恋，仿佛只有我过的不好，才能减轻我的罪恶。可我的身体却麻木迟钝了，我虽然有痛感，却一点不在乎。
然后，我的婚期也到了。我怕了，不敢再反抗了。除了夫人和韦揕，我没有再和任何人点破我的身世，那时我连南荣都没说，我怕她会看不起我。真的，就算是隔了个肚皮，我……我也没脸跟他们相认。
说来也奇怪，原本已经心死的人，竟然会再起涟漪。
血流成河，遍地横尸，我就看到我脚上的绣鞋被鲜血浸湿的透透的。他手中的一把大刀，凝结的血液遮住了它的寒光。刀尖抵在我跳动的心脏上，他来杀我，我求之不得。
我穿着一身鲜红嫁衣，盖头已经被揭下，从凤冠的流珠里看到了一身黑衣的他。他蒙着面，我只看清了他的这一双眼睛。我只是冷静的看着他，唯剩了心愿满足的解脱。老天待我不薄，我既起了誓言，他帮我实现了，我也不愿苟活。
“吧嗒！”大刀落在了地上，他忽然笑着问我：“你为什么不求我饶你，像你这样的小姐，不是最贪生怕死的吗？”
说话间他眼里多了几分玩味，手已经掀起了我的裙摆：“我很好奇，这富贵人家的小姐一双小脚得缠的多恶心，也想看看你会带着怎样的心境屈辱赴死！”
我不认识他，也没想过是否见过他，可是他的那双眼睛像深渊，他的声音更像清风，而他的气息就连厚重的血腥味都掩盖不了。
我向他笑了，是的，我束手就擒不做任何的反抗。我冲他笑了，没有一点妖媚蛊惑，没有恶意，没有邪气，只是存粹的笑了。
有人会在临死前爱上那个杀了她的人吗？我很想说：
“谢谢你！”
幸亏没说，他是个坏人，不仅没杀我，还把我推入又一个火坑。这三年我才渐渐想起曾经的一些过往，不能怪我不记得他，人都肤浅嘛，就算他长得不错，可也要靠包装的。每次不是青布道袍就是黑衣蒙面，连个头发都盘不好，一身穷酸我哪里能将他放在眼里。
当时天晚了，我们在一棵大树下休息。他架起了火堆，还抓了一只野兔烤给我吃。野兔很大，我一个人吃不完，可他却只吃自己身上带的半干的馒头。
露水下来，我很冷。靠着火堆近一些又暖和的想睡觉，更怕自己没头没脑的栽倒在火堆里。他靠在大树下，姿态闲散的闭着眼睛，被血液凝固的大刀就在他的左手边。
他拍了拍自己的肩旁，眯着眼睛对我说：“你要是不怕的话就靠到这边来。”
鬼使神差的，我真的过去了，而且心大的要命，就在他的怀里睡着了。要不是天微亮的时候他把我拍醒，说我压得他身子麻了，我擦着嘴角的口水迷糊中以为我还在自己的家中，睡在温暖舒适的大床上，满床的打滚。
后来他就走了，还送了我一根白玉簪，并亲自插在了我的发上。我早被洗劫一空，连嫁衣都只剩了里衬，这一根不同凡物的玉簪太显眼了。我确定他不怀好意，因为是他放出消息给了庆王府，否则王爷也不会那么快找到我。
大概让我活着，对庆王府或是我们韦家，甚至是皇家，都是更大的侮辱。我也不确定他敌对的到底是谁？他这个人怨气大的很，我都不知道他到底恨谁。
王爷来了，还穿着昨日的那一身红衣，第一眼看到他，我都不能确定他就是我的夫君。若不是当时他的身边还有几个随从，他骑在白马上高高地俯视着我，那漠然的神色孤冷出尘。
该有多生气啊，那时候太子还在，他就单纯的是个天之骄子，是个自在王爷。不会有人对他有太重的苛求，做的好与不好，也不会觉得有多艰难和谨慎。封王，成婚，一定看成是他这一生最重要的事了。
我既已是行尸走肉，却依旧贪生怕死，刚逃过的一劫不过是又成了钝刀下的鱼肉。
“我不是。”我僵硬的说出了第一句话。其实我完全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可否认我是韦家小姐成了我的求生本能，要不然等待我的只有以死明志。
那时王爷下马来拉住了我的手，听我这样说转脸来看我。
我顿住脚步，抬脸也去看他，心里问苍天，原来就是这个人啊！
可我该怪他吗？
我自己也知道，我谁也怪不了。
“我不是小姐！”我清清楚楚的说了这一句。
“本王只当没听到。”这是王爷跟我说的第一句话，他先是顿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的就成全了我的谎言。大概他需要一个王妃，哪怕这一个王妃同样也给他带来了莫大的耻辱。哪有一个男人会喜欢别人的同情呢？哪怕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王妃不过是个幌子！
也只有不做韦捷，我才有脸偷生活下来，还这样的心安理得，没心没肺。反正，我也是活不长的。这个秘密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也就是说，我只骗了他一个人。
我从来没跟人说过那天发生了什么事，但不用猜也能知道能发生什么。太上皇和圣上下令再不许提及此事，草率的杀了些人就把这事掩盖了。可我没有与王爷圆房一直都是公开的秘密，即便王爷在我房中留宿，即便每次送出的喜帕上都有血迹，他们也都觉得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掩耳盗铃。
这三年，王爷待我很好，我继续着自己的谎言，在他眼里我只是我家小姐身边的丫鬟，从前认识的人都在跟我一起将计就计的演戏。其实这个谎言很拙劣，尤其是不久前王爷跟我道明，他曾经见过我。我弥补的谎言依旧拙劣，王爷只是不拆穿而已。
如果我一早就知道我的夫君会是王爷这样的人，我宁愿与南荣从来未曾相识。我能忍住在昭月楼上的那惊鸿一瞥，不去毫无遮拦的招惹；我能安分的守住自己的责任，不会幼稚的舍下一切；我能早点看透自己的心意，不会懵懂无知的辜负……
我会听从安排的嫁给王爷，做他的王妃。我家夫人看不出我的锋芒，也就不会如临大敌的对我下毒。我早一点到南川府来备亲，也就不会带着那么多的嫁妆招眼，也就不会遇上那时的他。我会积极的帮助王爷争储，渴望着当上太子妃，做着母仪天下的美梦……
可我现在还能做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