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朔渊 配电室不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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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电室不大。一盏应急灯，光发黄。
控制台占了半面墙。协会装配的最新版终端被老魏换了下来。
现在的那台是他根据这几十年对协会网路的了解，重新组装出来的军用信号中继单元。
老魏是D级灵能。考评表上最低一档，他花了一辈子，从D-挪到D+，挪不动了。
但，他在协会干了一辈子活，D级照例只能是外包工，他能混成编制内，自然有他无可替代的理由。
二十年前协会的通讯网是一堆烂摊子。七个殖民星各跑各的协议，中继站之间信道不兼容，锈海前线的求援信号延迟能到四十分钟。
协会从全军抽了一百来号通讯工程师关进地下机房。这些工程师不问出处，不看灵能等级，他们只需要精通一件事。
协会给了他们两年时间，要一套统一的底层架构。
一百多个人走到最后剩三个，老魏就是其中之一，其他两个，一个是S级，一个A级，都是天之骄子，异能也都跟机械和电路有关。
老魏是异类，纯靠人脑推算的D级怪物。
但也就是他这么个异类，写出了协会第一套量子路由统一协议。
信道加密、终端识别、路由跳转、广播覆盖，全在一个框架里。
他建起了第四代设备的底层代码，另两个工程师在他的基础上赋予了灵能强化。
后来，协会的设备一路换到十六代，每一代都在这套底层上叠新功能。核心没动过，后辈们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不是不想动，但动了的效果也就和老魏当年编写的差不多。
更何况，动一下全星际的协会总通讯网能瘫痪三天，没人敢碰，成本太高，不值得。
也就是这个“不值得”，让今天的老魏有了可乘之机。
他记得东区备线管廊的维护周期、配电室电磁锁的固件版本、理事会空层灵压传感器的采样间隔。
他甚至记得装这台中继单元的时候，在控制台背面钻歪了一个螺丝孔。那个已经没用了的孔，还在。
他花了十年准备。起初不是为了今晚。
从锈海活着回来以后，协会把他调离了中继站，塞进后勤调度处坐了十年冷板凳。他没想过报仇。
报仇不是D级能想的事。他只是改不掉一个习惯。他本身是热爱通讯工程师这份工作的。
每当他看到退役的旧路由节点，他就想收回来。黑市上有人从协会废品线往外倒，他一个一个买。买回来擦干净，通上电，看信道灯跳成绿色，和他多年前，在地下机房里第一次看见灯绿时一样的颜色。
他喜欢这种在电路信号的的海洋里游走的感觉，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感觉他的人生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上的。这种掌控感，是一个D级异能没法拥有的。
他老婆活着的时候说他，你收这些破烂干什么。他说不上来。后来她走了，他还在收。后来，儿子也没了。
儿子死后第三个月，他把堆在床底下的三十七台路由节点搬到桌上，摊开，一台一台接起来。信道灯全绿。
他坐在桌前看着一排绿灯，从午夜研究到天亮。
天亮以后，他画出了第一条能在当今更新换代过的协会星际网路上行得通的路线。
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到最核心的一条。
从货舱区到理事会空层配电室，哪条走廊监控有盲区、哪道闸门能写假回执、哪个时间段没有巡逻。
十年积攒，荒谬地就好像是为了此刻。
今晚，此刻，全部上线。
控制台上这台旧中继单元，管广播。
它往协会网络底层注射一段代码，全联盟三百万台终端就得同时亮。
脚下八根引爆线是另一路，贴着墙根走线槽，另一头埋在副楼夹层下面。
那是破罡炸药，黑市上收了十年攒出来的量，炸一座数据塔够了。
这两件事，就是他们这支敢死队这次袭击的总KPI。
控制台边的地上放了一只陈旧的、制式化的黑色白镶边工具箱。
他老婆以前给理事会后勤处副处长做助理，这工具箱是处里统一配的。
她是C级灵能，管了二十年物资台账，脑子转得快，她自己本人就是一本活账本，副处长问她啥，她不用翻账本，就能对答如流。她说自己就是个打杂的，但后勤处仓库里少一颗螺丝她都找得出来。
处长换了八任，她就是那个永远不会被换掉的助理。
她把七零八碎的账目分门别类地归置在自己的脑子里，就和归置杂物一样。
她天生是“收拾”的一把好手。
家里没了她，东西就乱了，唯一能保持不乱的方法，就是把东西扔掉。
老魏舍不得。他老婆走了三年。她老婆的这只工具箱一直塞在床底下。
今晚，老魏蹲下去打开它，锁扣弹开的时候带出一蓬灰。里面还是她摆的样子：剥线钳靠左，信号测试灯包在手帕里，一卷光缆接头用橡皮筋箍着。最右边是几段旧绝缘胶，手劲不够，她每段都用大半截就捏不动了。他把剥线钳拿出来，指腹在钳柄上蹭了一下。四十年前，他十七岁，装了第一台中继站，她在旁边蹲着递钳子。
今晚，是四位战友，为他递“命”，最后一回了。
控制台倒计时在跳。
还有，三分钟。
门推开了。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高个子在门框上。
老魏没抬头，他用不着抬头。
几分钟前，守在最外层的老赵就已经拼着最后一口气，通过他们小队的内部加密通讯线路，把“朔渊回来了”的消息给传送了过来。
明明感受不到灵压，但能轻而易举穿过S级防护的门，在他的认知力，只有这个人能办到。
他整理完工具箱，好整以暇地站起来，看向来人。
幽暗的光线落在喻成风身上，将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个清晰的下颌线条。
他穿着一件出镜率过高的黑色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吊儿郎当地看着他，表情淡漠地像是他刚从超市回来，路过他家，然后随口说了句。
“哟，忙完了？”
他跟喻成风做了三年邻居。
最开始的时候，他压根没法把这个像极了无业游民的男人和超S级的“朔渊”联系在一起。
货舱区这栋楼住的都是D级，降级下来的废物，或者一辈子升不上去的废物。
天才的天才之处是百花齐放，废物的废物之处是层出不穷。
多一个天才，很稀奇。多一个废物，太稀松。
喻成风搬进来那天连搬家都算不上。一个行李袋，一只旧手机，夹克口袋里插着半包饼干。门关上以后三天没出来。第四天趿着拖鞋去领协会发的临期营养棒，顺便接受胖嫂带回来的食堂剩菜，然后又是好几天不见人影。
他就像个无业游民。而且是那种连找工作的心气都没了的无业游民。
也不知道是靠什么生活的。
要是成了流浪汉，可能在这颗中转枢纽星上就不太能呆得下去了。
下头的那些垃圾星，不是人待的地方。
不过，喻成风自己不慌不忙，老魏也没那闲心多废话。
所以，他们擦肩而过几次，老魏对这个没有一丝灵能波动的男人，是连眼皮都不高兴抬一抬的。
直到，他听到这个邻居，对着胖嫂家那个品名练拳的小朋友，笑了声，然后纠正了那孩子几个拳脚动作。
老魏的异能是波形辨识，任何灵压、声波、频率在他眼里都会变成波纹。
喻成风说话的波纹没有问题，但，恰恰是在那一声短暂的不超过0.1秒的低笑里，他露出了破绽。
就在这短促的笑声中，喻成风的波纹记号变了。
他还在另一个地方看到过。
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锈海战役中的突击队领队，朔渊。
老魏没见过朔渊本尊，他是信号兵，他的战场在频谱之上、波形之间。
每一个脉冲、每一段衰减、每一处波峰波谷的微妙颤抖，他闭着眼都能辨认。
朔渊的灵纹特征，独一无二，像一道孤独的电磁在星际网络里一遍遍划过。
只要他一出现，每个频段都会被他蛮横地占满，每条轨道都会被他的能量特征霸道地排开。
整个星际网络里，没有第二种信号敢和他的波纹共用同一个信道。
如此不可一世，连宇宙背景辐射都要退避三舍，却始终没法被记录下来。
所有记录仪在接触到他灵纹频率的瞬间就会过载烧毁，存下来的只有一片空白频段和焦黑的电路板，像被什么东西直接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老魏能辨认他，靠的不是数据存档，而是每一次他出现时，整个星际网络都不由自主地颤抖的那一下。
那种颤抖，仪器记不住，但人记得住。
老魏第一次看到这个波段，这个人，是在十五年前。
黑礁星域外围，DE-7航道入口。
一颗死星泡在【虚异】辐射里，航道两侧全是飞船残骸。
协会指挥部连发三道急令要求前线作战部队强行突入。
航道后面有协会的一支运输舰队被困住了，上头共搭载了两千三百人。
【虚异】浓度已经过了安全线，常规推进进不去。朔渊是唯一一个可以不靠装置直接接触【虚异】能量的人。
上面派了他。除魔师战团战力值单项排行第一的，天术突击队，六人小团，全S级进攻阵容。队长：朔渊。
协会不派援军，不用火力掩护，也没有撤退路线，投进去就是消耗品。
天术只接这种生死一线的大单。
朔渊进线的第一句是座标确认。
“RX-441.3，SN-7，DE-7航道入口，虚渊辐射通量六百四十一，安全阈值五十八。”
辐射量，较安全值吵了十二倍。
进去，就是死路。
再强，也没用。
朔渊报完。频道安静了。
老魏的手指悬在接线板上不敢放。
不只是他，全中继站的接线员都没动。
大家都默认，这是朔渊的最后一道通讯。
这道通讯无法被仪器记录。他们只能用手写代码来标记。
朔渊的遗言。
然后，监测器里传来他的声音。
“常规舰队后退。天术进场。”
虚异衍生物从航道入口涌出来。
层层叠叠的宇宙魔物，像巨浪一般扑过去。
天术从母舰上出了三艘机甲，变换阵型，把第一波打散了以后，又立即接上一波。
S级的魔物，就跟批发似的，根本打不完。
他们在航道入口前压了快十分钟。
左翼撑不住了，往后撤，中路压上去两艘机架，看结构应该是出了天术的四人，如此才勉强填住。
老魏听见天术队里一个年轻声音在频道里喊了一声“队长，右边！”
声音还没落，频谱图上就出现了一个破洞。
魔物的特征频率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那个缺口灌进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频率。
在所有波形的最后方，朔渊的灵纹特征，突然变了。
那道频率从最前面的位置退了下来。
像是在撤退？
但全天下都会撤退。
十五年前的朔渊不可能。
老魏那时候还不了解朔渊。
他只是把那道频率的轨迹单独提取出来，投在主屏幕上。
幽蓝色的波纹被一团银白色包裹着，在四维坐标系里缓缓旋转。
主舰的灵能屏障被涌出来的魔物打穿了，甲板推出口没有再出大型战斗机甲。
朔渊穿着轻型宇宙武装作战甲，跳了出来。
几乎是血肉之躯，替他的队友，挡住了右翼突然出现的裂隙。
监测面板上的灵压读数从S级开始跳动。
S+、SS、SSS——
每跳一级都伴随着一声短促的警报，老魏的耳机里全是尖叫的提示音。
灵压推过了红线。
那是监测器设定的理论安全上限，再往上，数据就不再具有参考意义。
没有人类达到过。
但朔渊的频率还在往上推。
红线上方的数字跳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疯，像是一台失控的计数器。
老魏看见面板上的数字跳到了量程的最后一个刻度，然后停了。
面板，失灵了。
屏幕上的读数区闪了两下，变成了一条横线，旁边跳出四个字：超出量程。
老魏摘了耳机，满头冷汗，与同事们面面相觑。
魔物的频率还在涨，像势不可挡的潮水。但朔渊单枪匹马，直接砍断了潮水。
频谱图上出现了一道极其瑰丽的扩散波纹，从天术作战区右翼一直扩散到整片星区，所有还在运行的监测器都同时接收到了。
一段，乱码的，空间涟漪波。
然后通信恢复了。
老魏听到了有人笑了一声。
老魏后来在报告里写道：历时48分钟，魔物裂隙被强行闭合，闭合方式：正面灵压对抗，执行人：朔渊。
只要有朔渊在，打魔物都不需要战术。
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存在，怎么可能成为他的D级邻居？成为那个游手好闲的喻成风？
但他们的笑声波纹，完美地重合了。
老魏是想都不敢想的。
他见过的朔渊越年少轻狂，就越没法想象喻成风的......
晚节不保。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朔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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