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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

  •   徐念溪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答应了。她坐在大排档里,厚厚的塑料门帘隔绝了冬天的寒风。
      西津是个夜宵文化盛行的城市,徐念溪看了一圈热热闹闹的大排档。有和朋友拼酒的,挽起袖子在比划;有一家人点了一桌的烧烤,边说着家常边给吃得满脸油的小孩擦嘴;有三两同事边喝粥边吐槽领导……

      “暖暖手。”
      徐念溪回神,接过程洵也递过来的水杯:“谢谢。”
      “有什么想吃的吗?”

      徐念溪看着一圈菜单,点了自己平日里会吃的那些。
      程洵也又加了份海鲜粥。

      等餐的功夫,徐念溪放下渐渐凉透的水杯,轻声打破他们之间的安静:“真没想到,你也会来大排档。”
      记忆中,程洵也高中那会儿家境就很好。更别说,重逢以后,她知道的他家的楼、大几百万的车……种种都和大排档完全不搭。

      程洵也扯了下唇,捎出几分浅薄的笑意:“你对我是有什么误解吗,我是人,又不是神仙。”
      他这话一出,徐念溪也忍不住笑。
      确实,他也是人,而且是个很好的人。

      “说起来,高中那会儿,我真的没想到,你会真的借我钱,还是那么大金额。”
      高二时,她是英语课代表,代英语老师收集全班的材料费——一共一千九。她明明放得很好的,却没想到再看钱包,所有的纸币都不翼而飞。

      烧烤上来了一批,程洵也把不辣的递给她。听她这么说。他顿了半拍,回想那时的事,眼皮子一撩,盯着徐念溪,神情带了几分嫌弃:“还不是你那时哭得太惨,我那会儿真以为,我一球把你砸出个好歹。”

      徐念溪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怎么因为这丢失的一千九而嚎啕大哭。
      但是她还记得那种,天都塌下来的感觉。
      想来是哭得很惨,才让程洵也一直记到了现在。

      徐念溪轻咳一声,低下头吃烧烤,刚咬一口,动作一顿。
      很好吃,入味不油咸,只觉得焦香。
      是她这么多年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烧烤。

      海鲜粥上来了,老板亲自端上来的,她是个富态的中年女性,看见程洵也,说他好久没来了。又看对面的徐念溪,先是夸小姑娘长得真好看,又说西津天冷了,她穿得少,很容易感冒,以后记得多穿点。

      好奇怪,徐念溪在这个寒冷的冬季,莫名鼻尖一酸,她匆匆应了声,低下头囫囵喝了口海鲜粥。
      海鲜粥不愧是程洵也特意加的,很家常的味道,但烧得滚烫,喝上一口好像整个人都暖过来了,甚至连指尖都泛起了微弱的血色。

      粥碗上升腾的雾气渐薄,程洵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闲聊似的:“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老同学见面总有这一步的,约定俗成也好,关心客套也罢,总归是必不可少。
      徐念溪放下勺子:“挺好的。”

      程洵也不知何时也放下勺子,背脊靠着塑料椅背,眼眸低垂,扫落出一片明显的阴影。他没说话,气场却压低,低得让这块本就不大的地方更加逼仄。
      徐念溪背脊挺直了点,下意识补充:“真的很好,我毕业后没有考研,直接工作了。就盼着什么时候能有钱买一套自己的房子。
      “你还记得我上次弄脏了你衣服,我说如果我骗你,就一辈子买不起房吗?你不知道,那是我能想到的最可怕的诅咒。
      “虽然我现在还是买不起房子,但我已经关注了好多家装博主,甚至连家具怎么摆放我都想好了。”
      女人的嗓音轻快,嘴角还有点弧度,好像一切正如她说的那样,挺好的。

      粥渐渐凉下来了,程洵也的脸彻底露出来,他搭在桌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住,眸色比刚才更深,唇线抿得有些紧。那副惯常的散漫神情消失了,不仅是消失了,而且神情和好没有任何关系。
      攻击性都快溢出来了。

      徐念溪的笑容慢慢淡下去,变成一个僵硬的线条。她看着程洵也,慢慢开口:“是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程洵也倏忽回神,眼皮子微掀,压抑和戾气迅速褪去,又恢复到往日有些散漫的样子,虚虚地扯了下唇角:“没有。”

      程洵也重新拿起筷子,拨动碗里凉透的粥:“我去移下车。”

      程洵也走后,徐念溪起身结账,老板摆手:“哎,你们那桌可不兴结账。程洵也那孩子是我们店的常客,充了会员,直接扣就行了。”
      没等多久,移完车的程洵也回来。

      徐念溪递给他账单:“老板说你是会员,不需要结账。所以我把钱通过微信转给你了,记得查收一下。”
      话落,她对着程洵也笑了下,“谢谢你带我来这里,很好吃。”
      她好久没有吃到这么温暖的东西了,好久没被长辈一样的母亲关心过了,更好久没有在难过的时候有人陪了。

      程洵也嗤了声:“我推荐的东西怎么可能有错。”
      西津的寒风吹得枯黄生斑的梧桐树叶往下慢慢落,萧瑟景象,但树下的程洵也永远有意气风发的阳光脸。让徐念溪只是看着,就忍不住笑了:“确实。”

      不远处的商场挂钟,轻轻敲了十下,显示到晚上十点。
      “那我先走了,下次见。”

      徐念溪转身。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只那么一瞬。所以现在到了她和程洵也分别的时候。
      她家老小区离大排档不远,只几个街道。

      不知道是不是晚上风雪太寒了,梧桐树刮得刷啦啦地响,她刚走几步,就感觉身上的暖意渐渐褪去。
      这是一种很神奇的感受,她能明显感觉到身体慢慢变凉的过程。从脚,到手,再到脸颊,最后浑身都凉,好像没有暖过一样。

      脚步忽地一顿,徐念溪犹疑回头:“你刚刚……是不是叫我了?”
      她好像听到了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远远地,她看见程洵也走过来,他腿长,几步走到她跟前,人也高,徐念溪抬起下巴,才能看到他。
      路灯洒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眸色不是纯黑的,相反微微有点琥珀色,印着一点路灯的橙光,也印着一点正仰头看他的自己,很小一个。
      “忘了东西。”

      “啊有吗?”她出来好像都没带什么东西吧。
      下一秒,视线忽地触到对面递过来的奶茶,她收回翻找的手,顿了顿,缓缓抬头,“这是?”

      “店员强塞的,”程洵也嗓音平淡到不带任何情绪,随口一句似的,“第二杯半价,丢了浪费。”
      徐念溪犹豫两秒,总归是接了。是杯红豆奶茶,蜜豆在嘴里爆开,甜甜的热热的。

      她没想到程洵也,竟然是会喝奶茶的。
      男生一般不是不喜欢甜滋滋的玩意吗?
      但真的挺好喝的,特别是在这种寒冬里。

      咽下奶茶,气氛倏忽安静下来。徐念溪垂下眼,手里的奶茶温度好像一瞬间变低了不少。
      又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其实,她能和程洵也有这么一段相处,已经是她意想不到的了。

      静默是由程洵也打破的,但他出乎意料的,不是说的再见,而是说的别的。声音在这个寒夜有些紧绷,像轻微作响的霜冻。
      “我手机……不怎么静音。”
      这话没头没尾。

      但……
      如果她没理解错,是他可以给她提供帮助。
      所以刚刚在咖啡店,他还是看到了她的狼狈。
      难怪他会带她去吃饭,难怪他会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酸涩猛然往上涌,她侧过脸,把眼眶里的热意压下去,握紧手里的奶茶杯,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知道了。”她最终只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哑,“谢谢。”

      他们见面以来,她对他说了好几次谢谢。次数多得她自己都有点数不清,但这是她心里最真挚的想法。不论是现在,还是高中那会儿,她都很感谢他。
      只有他这样的人,才愿意对一个不算熟悉的高中同学,说上这样一句话。

      虽然只有几条街道的距离,可很奇怪的,那杯奶茶在如此寒风里,一直到她家,都还有点余温。
      可能是因为那杯尚且温热的奶茶,徐念溪那晚久违地睡了一个比较好的觉,还梦到了高二那年,他帮她时的种种。

      丢失一千九,对还年幼的徐念溪来说,是件天大的事。
      徐念溪在可能会丢的地方找了又找,一次又一次思考是不是掉在去食堂的路上了。
      找了好久,都没有。

      那会儿的学校很安静,连暮后的鸟雀鸣叫都没有,只有她的脚步声和一声一声她的剧烈心跳。
      保安要锁门了,见她还在:“丫头,你怎么还在,我要关门了,你快出去。”
      “能不能再让我待会儿,等会儿我来关门。”徐念溪祈求。
      “那怎么行?要是东西丢了,是谁的责任?”保安板起脸,“你快出去,别耽误我下班。”

      徐念溪只好往校门口走,可一旦她出去了,这一千九更不可能找到了。
      走过操场,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破空声。回头,就见一颗褐色的球正中她的头,“砰”一声,砸得她有点蒙。
      缓过来后,其实不疼。

      可是,以这个球为起点,原本还能压抑住的情绪一下子倒逼上来。一瞬间,那些强行压下去的害怕无措,以及莫名其妙的委屈和孤独,成倍地涌上来。徐念溪鼻子发酸,眼前的世界多了一层水雾。
      程洵也跑过来,就看到一个女生低头停在原地,身侧还有他踢过来的球。
      他捡起球,刚准备走,脚步一顿,犹疑地往旁边看过去。
      只听又是一声细微的抽泣。

      与此同时,女生吸了下鼻子,重重擦了下眼眶,但泪珠还是顺着她的脸颊,往地上滚。
      “……不是吧?你怎么哭了?”球砸到地上,“砰”的一声,程洵也凑过来,“我砸的吗?可是我没用力啊……”

      女生像是被他的突然凑近吓到,肩膀颤了下,睁大眼睛抬脸看他。半秒后,反应过来似的,低下头,匆匆往前走。
      此情此景,对比下来,衬得他特别狼心狗肺。
      人家因为他的失误,都委屈成这样了,还什么都不说。
      他呢,还不肯承认。

      程洵也一下子就心虚了,跟在她身后小声嘀咕:“那个……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啊。我们去医院,让医生给你看看,行吗。哎,你别走啊,我又不是不负责……”
      女生没听到似的,一门心思往前走。马上都要走出校门了,程洵也少爷脾气上来了点,“啧”了声,快步走过来,跟个门神似的,堵在她的前面。
      她往哪儿走,他就堵哪儿。

      几次后,女生终于放弃挣扎了,停步站在原地。程洵也抱着胳膊,呵了声,嗓音捎出几分得意:“叫你别走,非不听,这下看你怎么走……”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女生抬起更红的眼眸,咬唇看他。半秒后,豆大的眼珠从她的眼眶溢出来,断了线似的,往下砸。
      她不就是觉得丢人,想赶紧离开这里吗?
      为什么这个人非要拦她?
      为什么所有的倒霉事,都发生在她身上?

      程洵也头皮一紧,意识到大事不妙的同时,女生蹲下身,拿手臂将自己紧紧抱住,成了一个小团。三秒后,完全控制不住的哽咽声从她蹲的那一小片区域传出来。
      被这始料不及的哭声吓了一跳,程洵也退开几步,又发觉不对,赶紧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打量正蹲着的女生。

      因为心虚,他嗓音压得很低:“那什么,我不拦你了。你想走就走吧,不过这医院还是得去。你可以自己去,去完找我报销费用。放心,我很讲信用的。而且我很有钱,真的……”

      听到他说自己有钱,女生才慢慢抬起头。
      她认得他。
      程洵也,一个很好的人。

      “你……可以借钱给我吗?”
      愿意理人就好,程洵也松了口气,下巴微抬:“多少钱都没问题,要多少?”
      “一千九……”
      “一千九是吗,小意思,”程洵也反应过来,有些狭长的眼型瞪得通圆,“多少?!”

      “一千九。不行吗?”她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没什么语气,但配上她那双兔子一样的红眼眸,像某种无声的震慑。彷佛他只要说一句不行,她就能再哭出来给他看。
      程洵也深呼吸一口气,咬牙:“行。一千九就一千九。你等我会儿。我回家拿。”

      走前,程洵也把身上的钱都拿出来,塞过去,匆匆道:“这是定金,你等我啊。”
      夕阳下,少年远去的身影镀着层橙色,像是破云而出的唯一光亮。
      时间一点一点过了,天色染上第一抹漆黑,橙色和黑色融在一起,难分难舍。

      保安锁上门,看她还在校门口:“丫头,还不走啊。”
      “我在等人。”
      “这么晚了,没人来的。”保安摆摆手,“快回家吧,当心家长着急。”

      徐念溪低下头,吸了吸鼻子,慢慢攥紧手上的纸币,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十步。
      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难一个本就不熟悉的人,明明是和他无关的事。
      就在这时,带着喘息的说话声从身后传来。
      “你等等,别走啊……”

      徐念溪脚步一顿,心脏重重跳了下。
      那个瞬间,一切都慢下来。
      她回头,漫天火烧云如积雨,倾倒在天地之间。少年撑着膝盖正喘气,他戴着红色运动发带,黑发被汗水打湿,颜色更重。缓了会儿,他直起身来,朝她摊开手掌,上面躺着一沓揉乱的红色纸币。
      “看。没骗你吧,说好的一千九。”

      夕阳下,他笑着。黑发湿漉漉,波光粼粼得很刺眼。他有双很好看的眼,眼皮褶皱深,眼尾往下垂,眉目中还留有几分匆忙之下的狼狈。但笑起来的样子,像整个世界的黑暗都会为他让步。
      可能是陡然之间心间大石落地,徐念溪整个人放松下来。陡然之间,她后知后觉想起她刚刚哭的惨样。
      尴尬和难为情慢半拍占据大脑,徐念溪没好意思继续和他对视,接过钱,闷头说了句:“我会还给你的。”
      徐念溪记得,那是她和程洵也第一次说那么多话。
      也是从那次以后,徐念溪再次确定,程洵也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当然,也是和她完全不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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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一本《童话不冬眠》先婚后爱女暗恋文,喜欢的阔以收收:o3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