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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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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专家看过之后,安排了次日进行更详细的检查。苏芮守在病床边,一夜未合眼,直到天蒙蒙亮,奶奶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他才敢稍稍松懈下来,疲惫和困意如潮水般涌上。
就在他眼皮打架,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新信息。
内容只有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怎样?”
苏芮的心脏猛地一跳,睡意瞬间驱散。
他捧着手机,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小心翼翼地回复: “奶奶暂时稳定了,谢谢你的钱和帮忙。专家来看过了,说今天再做详细检查。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
他斟酌着用词,既想表达感激,又怕显得过于啰嗦惹人烦。
消息发出去后,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这种预料之中的沉默,反而让苏芮松了一口气。“是啊,我们只是同班同学。”
苏芮回忆起高二的一个午后,南城的夏天闷热而漫长,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午休刚结束,苏芮从食堂出来,独自往教学楼走。他习惯性地低着头,避开人群,像一道不起眼的影子,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
就在他快要走到自己班级所在的楼层时,男厕所的走廊里传来了哄笑声和几句格外清晰的议论,像冰冷的针一样刺破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
“……就那个苏芮,天天穿得跟抹布似的。” “听说他奶奶是捡破烂的?真的假的?” “离他远点,一股穷酸味儿,别沾上了……” “看他那怂样,说两句估计也不敢吭声……”
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恶意和嘲讽。苏芮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血液仿佛一下子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和一种熟悉的、无处可逃的窘迫。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却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没有勇气冲进去反驳,甚至连快步走开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
就在这时,厕所门“哐当”一声被从里面推开。
凌曜嘴里叼着半截没抽完的烟,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和几个同样高大的男生一起走了出来。他脸上还带着刚才说笑时未散尽的慵懒,但眼神在扫过门口僵立的苏芮,以及听到里面尚未停歇的、关于苏芮的污言秽语时,瞬间冷了下去。
他身后的阿哲也听到了,嗤笑一声,火上浇油地低声对凌曜说:“曜哥,听见没?就说你那‘小狐狸’……”
凌曜没理他,他把烟头随手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动作带着点不耐烦的狠劲。然后,他转过身,径直走回了厕所门口,高大的身影堵住了大半光线。
里面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刚才说得最大声的那个男生,看到去而复返的凌曜,以及他脸上那副山雨欲来的表情,脸色瞬间白了。
“刚才是你在放屁?”凌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他甚至没动手,只是用眼神上下扫了那男生一眼,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嘴这么臭,早上没刷牙?”
那男生嗫嚅着,想辩解,但在凌曜和他身后那几个同样不好惹的朋友的注视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欺负我们班的人,”凌曜往前逼近一步,语气更冷,“当我死的?”
“对、对不起,曜哥……我不知道他是你们班的……”那男生吓得连连道歉。
“滚。”凌曜懒得再多说一个字。
那几个男生如蒙大赦,灰头土脸地迅速从另一边溜走了。
凌曜这才重新走出来,目光落在依旧僵在原地的苏芮身上。看着他苍白着脸、紧紧抿着嘴唇、一副受了惊吓又强自镇定的样子,凌曜心里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他几步走到苏芮面前,眉头紧锁,语气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躁和……恨铁不成钢。
“他们这么说你,你就听着?”凌曜的声音比平时更沉,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你不会反抗?不会骂回去?”
苏芮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砸懵了。他没想到凌曜会站出来,更没想到他会因为自己不反抗而生气。他们……他们之间好像并没有什么交集,除了偶尔的操场递水,和偶尔在班级里不可避免的视线碰撞。巨大的震惊和混乱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微弱而干涩的声音:“……谢谢。”
这句道谢似乎让凌曜更加烦躁。他盯着苏芮看了几秒,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未消的余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最后都化为一种故作疏离的掩饰。
“我跟你说什么呢”他别开视线,语气重新变得漫不经心,仿佛刚才的出手和质问都只是一时兴起,“看在是同班同学的份上。”
说完,他没再看苏芮一眼,抬手招呼了一下等在不远处的阿哲他们,双手插回裤兜,迈着懒散的步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苏芮一个人还站在原地。掌心被掐出的月牙形印记隐隐作痛,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凌曜那句带着怒气的“你不会反抗?”和最后那句轻飘飘的“同班同学”。
心跳后知后觉地开始失序狂跳。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感激、委屈、震惊和一丝微小雀跃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蔓延开来。
他望着凌曜消失的走廊尽头,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看似遥远而耀眼的同班同学,似乎和他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样。
一切似乎恢复了原样,又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其实,在消防楼道那颗糖之前很久,凌曜就注意到苏芮了。
第一次清晰的印象,是在高一某次体育课上。烈日当空,篮球场上的战况激烈。凌曜刚完成一个漂亮的三分球,引得场边一阵欢呼,他习惯性地扬起下巴,汗水沿着下颌线滑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意气。
就在这时,他看到那个总是低着头、穿着洗得发旧校服的食堂小工,抱着一箱矿泉水,逆着光,慢吞吞地挪到球场边上来送水。
阳光太烈,在那人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微微眯着细长的丹凤眼,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白皙的额角,鼻尖翘起一个细微的、柔软的弧度。
像一只误入人类球场、有点茫然又小心翼翼的小狐狸,和凌曜小时候总是搂在怀里睡觉的小狐狸毛绒玩具,简直一样。
凌曜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球友喊他传球,他都慢了半拍。
苏芮放下水,一刻也不多留,立刻转身低着头快步走开。经过凌曜身边时,带起一阵极微弱的风,风中夹杂着一股干净到极点的、淡淡的皂角清香。
和球场汗味、周围的香水味完全不同。像一块最普通的舒肤佳香皂,被阳光晒过后,散发出一种安静又舒服的味道。
凌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食堂方向,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那点干净的皂角香,混着灼热的空气,莫名其妙地钻进了他心里,留下一个极浅淡的印子。
从那以后,他总会下意识地在人群里寻找那个身影。看他低着头穿梭在食堂窗口后,看他抱着沉重的筐子,看他偶尔坐在图书馆最偏僻的角落看书时安静的侧脸。
凌曜就这么潜移默化的留意着苏芮的一举一动,直到高二的一个午后天气很热,
凌曜觉得有趣。像发现了一个和自己周围所有人和事都截然不同的、安静又脆弱的小玩意儿。
所以,那天在消防楼道,他看见那只“小狐狸”缩在角落里,肩膀一抽一抽,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时,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烦躁。
吵死了。碍眼。可走过去之后,鼻尖仿佛又萦绕起那股干净的皂角香,混合着眼泪的咸涩。
他啧了一声,莫名其妙地折返回去,鬼使神差地扔下了那包纸和那颗糖。
看他惊慌失措抬起泪眼的样子,确实像只受惊的小兽。有点……可怜,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可爱。
帮他,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一种对自己所有物的标记和安抚。就像看到路边淋雨的小猫,会随手给它搭个简陋的窝。
但这种兴趣,绝不足以让他为之付出“丢脸”的代价。他凌曜可以随心所欲地施舍一点温暖,但绝不能被这种东西缠上,成为朋友间的笑柄。
因此,警告是必须的。界限是分明的。
就像这次奶奶生病,他出手帮忙,是因为那股莫名的占有欲和不忍心——他的小狐狸,不能真的被逼到绝境。但这不代表他会亲自到场,去沾染那一身消毒水味和麻烦。
让杨姐去处理,最合适不过。钱和资源能解决的问题,都不叫问题。
既能安抚住那份莫名的躁动,又能将自己干干净净地摘出来。
凌曜放下屏幕没有再亮起手机,躺在床上继续睡了一会,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却下意识地,在空气里轻轻嗅了嗅。
仿佛还能闻到那股干净的、安静的皂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