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青山福利院(十三) ...
-
池念屿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孩子,他的单亲母亲如是说。
作为一个暴发户的私生子,他一直被母亲当成生钱的工具。
“没钱了,他就要辍学啦,你不管管你儿子吗?”
“没钱了,学校的竞赛班又不是免费的,你不管管你儿子吗?”
“没钱了,再这样我只能带着他出去卖了,你不管管你儿子吗?”
他永远都是她要钱的借口,虽然那些钱最后从来没有花到过他身上。
一开始,他也是活泼开朗的,哪有孩子天生少言寡语,一张扑克脸呢?但是他发现,自己并不会从任何人那里得到回应。
不管是常不在家的母亲,还是素未谋面的父亲,都在用自己的缺席提醒他:你不配,你不应该存在。
池念屿在畸形的母子关系中长大,在日渐被折磨得少言寡语之后,他终于上了一所寄宿高中。
一开始,一切都很好,情况似乎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池念屿有一张帅到惨绝人寰的混血脸,学习运动样样全能,虽然性格闷了点,但高冷男神是永远不会过时的标签。
同学友善,老师偏爱,他甚至交到了一个好朋友。
这个朋友名叫卫荣。他一腔热血,富有正义感,梦想着成为一名特.警。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成了池念屿最珍重的挚友。
卫荣的性格深深影响了池念屿。
高中毕业后,两人各自考上理想的大学。
然而,在大一时,池念屿的母亲出车祸去世了。
她没有家人,而池念屿的父亲巴不得这个吸血虫消失。在一片鸡飞狗跳中,池念屿独自操办了所有后事。
然后,他的那位父亲也突然去世了,新生豪门一夜倾塌,从此销声匿迹。
池念屿彻底成了没人要的孩子。
接二连三的死亡让他再次缩回自己的壳子里,那句“你不该存在”在耳边一遍遍回响。
他仍然是院草,是老师的骄傲,是众人仰慕的对象,但自我怀疑已经根植在思想里:如果我不存在的话,事情是不是不会这样。
大学毕业,池念屿以优异的成绩顺利保研,而卫荣也如愿以偿地成了一名特.警。
卫荣注意到池念屿的心态不好,经常开导他,用蓬勃向上的正能量感染他。终于,池念屿再一次感受到了希望。
毕竟,他还有朋友。
并不关心他的母亲,对他置之不理的父亲,本来就没什么深厚的感情,离开了又能怎么样呢?
只要卫荣在就好。
池念屿永远忘不了那一天,两年前的6月23号,天上下着暴雨,而他的朋友,卫荣,因公牺牲。
有人发现了鹿野的踪迹,特.警倾巢而出,最后一无所获,唯一一个牺牲的人就是卫荣,其余连个伤员都没有。
上面封锁了有关此案件的一切消息,卫荣死的不明不白,成为了殉职的英雄。
还是精通计算机的池念屿查到了一点关于这件事的蛛丝马迹。
然而,他无能为力,只能麻木地参加了好友的葬礼,之后便开始关注鹿野。
他发现这个人很出名,偷的东西五花八门,还专往传言闹鬼的地方去。
池念屿冷笑,鬼算什么,这个人心狠手辣,比鬼可怕多了。
.
记忆闪过,全是不堪回首的往事,池念屿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自己正趴在一个人背上,在树丛间穿梭。
眼前的脊背并不宽厚,甚至有点精瘦,但却很有力,让人觉得安心。
鹿野感到身后人的呼吸节奏变了,估计他是醒过来了,问道:“醒了?感觉怎么样?”
池念屿感觉左耳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有粘稠的鲜血流下,才想起自己刚才被打了一枪。他咽了咽口水:“还行。”
说完又想起,当时是鹿野看到了子弹,用胳膊揽过他的头才让那一枪打偏了由此右肩膀被子弹波及,受了伤。
想到这里,他猛然低头,果然看到对方的右肩膀正在汨汨冒血,身上其他的地方还有血迹。
“醒了就下来吧,我走不动了。”说着,鹿野就蹲了下来,让池念屿下去。
他们周围都是遮天蔽日的树木,让人难以辨别方向。
似乎是看懂了池念屿疑惑的表情,鹿野指了指前面:“你晕过去没多久,我刚走了一会儿,那边就是岳涛夫妇所在的地方了。”
“知道了,谢谢。”池念屿从他背上下来,恍惚间觉得他似乎比初见时瘦了一些。虽然原先也不是强壮的类型,但现在已经称得上是单薄了。
两个人踩着地上的树枝草木向前,脚下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鹿野把池念屿晕倒期间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副本里同时出现了鬼神、法术和热武器,我没办法把它们联系起来。”
“我不知道开枪的人是谁,那个人见偷袭失败就逃跑了,当时我也受伤了,只能派鬼童去追她。”
池念屿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确实,这个副本世界特别扭曲,似乎所有的存在都不符合逻辑。开枪的人可以暂时不去顾忌,但邱梅他们几个人究竟怎么回事?
他们的力量完全不对等,邱梅何亮怕女鬼,女鬼怕岳涛夫妇,岳涛夫妇怕52组,可却能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看似无解的力量却有克星,而且克星出现的时间又刚好在女鬼即将灰飞烟灭之前……
想到这里,池念屿的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这种冥冥之中的操控感……也许整件事都是一场大戏。
穿过最后一片树木,他们终于来到了最初那片空地,那颗槐树已经折断了,颓然倒在地上。树的周围绑着四个人,似乎是知道大势已去,他们竟然也没打算逃走。
看到双双挂彩的鹿野和池念屿,仇曲生吃了一惊,但是他并不关心他们身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反正他已经验证了自己的想法。
作为曾待在一个躯体里的两个人格,他对于岳涛,是一个特例。对方的法术对他不管用,肉搏又不是他的对手,被打败是很正常的。
反正任务也做完了,其他的事他没什么兴趣掺和。结果刚要离开,就听到了系统新发布的任务:【叮——52组玩家出发任务3:查明封笑笑(云怀烟)和苏韵之间的关系,完成任务可获得100分。】
苏韵?她都没和云怀烟有过交集,这两个人会有什么关系?
云怀烟也很奇怪,疑惑道:“我两之间还有联系?不是说我跟那个NPC封笑笑才是对应的吗?”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听到这个任务的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道格拉斯在这个世界的化身,就是苏韵。
见他们要走,鹿野也并未阻拦,低声询问了一些状况后,若有所思地道了谢。
仇曲生挑了挑眉毛:道谢,这可不像是他的性格。
而鹿野并没有注意他的表情,仍然在思考仇曲生和岳涛之间的关系。
因为关系的特殊,他们对彼此都有特别的意义,甚至可以看做是克星。
可是分开之后的人格,真的会完全丢失曾经生活在一具身体里的记忆吗?
不是,比如岳涛,比如封笑笑,他们就通过各种方法想起来了。
想起了49天锥心刺骨的痛苦,想起了把他们分开的人。
要说恨施术者,其实岳涛也是恨的,但他知道这其实是一件很无理取闹的事。
因为当初,一定是本人要求分开人格,并且信誓旦旦地保证日后不会后悔,但在经历痛苦之后,却发现分开之后并没有之前设想的快活,反而还多了一个克星。巨大的落差感使这些人一旦想起自己的来历,就会把恨意强加到施术者身上。
听完岳涛的话,鹿野低头沉思,他又想起了曾柏川父亲的那本日记,里面的摘抄就是关于一体双魂的内容,难道说……曾平顺其实是一个施术者?
这么说的话,他当年也许不是意外死亡,而是死于一起人为的事故,杀他的凶手……可能是某一个被他分开的人格。
鹿野越想越觉得思路正确,为什么曾平顺遗言嘱咐儿子务必照顾好曾拾琛,为什么曾拾琛一个月就能说话……
这么想的话就能解释得通,因为曾拾琛是他分离出的一个人格。就算丧失了记忆重新从婴儿状态长大,也还保有着原有的行为逻辑,说话也不是不可能的。
至于保护好他,到底是要防着谁?
恐怕就是防备杀掉曾平顺的那个人了,TA应该就是和曾拾琛分开的人格。能够杀掉施术者,就说明在施术成功后,TA就通过某种方式知道了施术的过程,以及和另一人格的相克关系。
而曾平顺要儿子保护曾拾琛的理由也很简单:一个如此丧心病狂的人,知道了自己有克星,又怎么会留着他?
想到这儿,鹿野咽了咽口水,他好像知道是谁开的那一枪了,但是仍然不知对方是以什么身份接近的他们,按照游戏的逻辑,TA一定是某个出现过的NPC。
可这件事的违和感太重了,按照曾平顺去世的时间来看,那时候杀他的那个人格应该也是个曾拾琛那么大的婴儿,距离施术成功才一个月而已。
在这种情况下,TA怎么可能找得到恢复记忆的方法呢?
他又看了一眼被绑起来的邱梅何亮。
这两个人也很奇怪,一个是和姐姐相亲相爱的妹妹,一个是和妻子琴瑟和鸣的丈夫,到底是怎么搞到一起的?
把两件违和的事结合在一起看……鹿野脑子里有一个不好的想法,为了验证这个想法,他转头问何亮:“你和邱梅,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
何亮瞪了他一眼,显然是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那张孩子的脸似乎在变得更加年幼。
鹿野皱了皱眉,又确定了什么,开口问道:“你是不是以为,变成小孩这件事,是邱兰做的?”
“不然呢?!”何亮一听这个就来气,喘着粗气大声说道,“我和小梅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不都是她的杰作!”
可能是太过激动,他竟然挣扎了起来,要扑过去撕打女鬼,看起来颇为疯狂,这会儿倒是不怕它了。
看着他的动作,鹿野冷笑一声:“你这脑袋长着也没什么用,可以摘下来当球踢了。你也不想想,如果它有能力把你们变成这样,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你们报仇?”
邱梅一听这话就崩溃了,尖叫道:“因为它要折磨我们。我已经这样两年了,只有到福利院才会觉得舒服些,它和自己那个半人半鬼的孩子就待在那里,明摆着不就是要折磨我们吗?”
鹿野并没有理会她的歇斯底里,而是再一次问何亮:“当时你出轨,是不是有一种鬼迷心窍的感觉?”他又转头看向邱梅:“你是不是也这样?”
“瞎几.把说!我和小梅是真爱!”何亮喘着粗气大喊,但鹿野并不在意,因为对方的眼神刚才躲闪了一下,说明他的话是正确的。
“我很好奇。”池念屿听了这么半天,也猜到了鹿野所想,便看着何亮问道:“就算你和邱梅是真爱,但是你们也应该清楚,邱兰是你们害死的,你们欠她一条命。在这种情况下,你们见到它的第一反应不是超度赎罪,而是再一次杀死它?”
“而且,你们除掉它的第一次尝试已经失败了,即使这样你们还是找了岳涛夫妇来除掉它?而且从信上看来,他们和上一位采取的方法大同小异,你们怎么就这么信任他们,还任他们驱使?”
“是不是有人告诉你们,去找岳涛夫妇,还让你们听从他们的安排?”
鹿野接过他的话:“我猜这个人,应该告诉过你们先赎罪,但是你们自己选择了再一次杀死邱兰,并且失败了,在这之后,这个人又提供了岳涛夫妇的联系方式,让你们向他们寻求帮助。”
见邱梅和何亮错愕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情况已经明确了,但是能说这场悲剧就是道格拉斯引起的吗?不能。
就像他说的,他只是提供一个选择,这个选择可能是背德的,也可能是善良的,可能是残忍的,也可能是温柔的,至于你怎么做这道题,决定的过程他不参与。
鹿野又想起了邱兰变成鬼并生下了孩子,这件事也处处透着诡异。它到底是如何生下的小雨,又是如何知道要向他们求助,还引导着52组发现了自己和岳涛夫妇的关系……就好像它知道要怎样自救,有着上帝视角。
他身上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转头向邱兰问道:“还是对就跳一下,错就跳两下。”
“是不是一个白色头发的人把你变成了鬼,又帮你生下了孩子。”
女鬼跳了一下。
“是不是这个人给了你那本书,让你找我们……和岳涛(仇曲生)他们。”
女鬼又跳了一下。
鹿野:“……”
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从头到尾,不管是哪一方,所作所为都是由道格拉斯引导的。他提供了关乎人命运未来的选择,设置了各种因果,像看戏一样看着这些人疲于奔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