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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春光乍泄撩春心 “宝贝,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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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地,祁遇还真走到了明月歌舞厅。
眼前灯火辉煌,一对对有说有笑的男女和他擦身而过,差点忘记他曾经也是声色场上的熟客,胜友如云,玩得很开。
他现在一身乡下人的打扮,赤着一双黑黢黢的脚,反倒是格格不入了。
正在踌躇间,人流中伸出一双手,把他拉了进来。
那是一扇不起眼的小隔间,亮着几个反应不大灵敏的电灯泡。
房间里一阵白一阵黑的闪,外头的彩灯也跟着旋转忽闪,祁遇晕头晕脑地站定。
“傻站着等死啊?”女人话说得难听,“别天真的以为长的有几分相像就可以一步登天了,东施效颦做不得真的,来坐下,我给你上上妆。”
“呃我不是……”
女人扬高了嗓门,把他按在镜子前打量:“我当然知道你不是祁大少爷,那一院子的人不都是假货么?快把你的嘴巴闭上吧,金公子不喜欢话多的男人,祁家大少爷必定是惜字如金的,主要是声音不像,说多了容易出戏。”
祁遇这才明白,捕快说得稀罕是什么事了。
以金烙的地位,要什么样的男人女人会得不到,偏偏养了一院子的男替身,祁遇咬唇暗道:真是疯了。
晃神的功夫,帮他化妆的女人扔给他一套西装,裁剪精致,看上去价格不菲。
祁遇刚要解释这桩荒诞的误会,女人压低了声音暧昧道:“你今儿晚上赶上好日子了,金公子要给鸳鸯小姐庆祝生日,酒过三巡,脑袋一昏,什么事情都好办了。到时候我会帮你,你把酒敬给金公子然后陪着他去睡觉就好了。”
“你敢给他下药?”
“呵,你怕了?”女人冷声嘟囔,“你怕了你别去啊,一院子的男人,比你会伺候的多了去了。我叫挑一个好点的,那边不知怎地送来一个你,穿得和个乡巴佬似的,也就这张脸长得不错。赶快去换衣服,对了,记得把你的胡茬刮了,大少爷人爱干净,没你这么多赖毛病!”
祁遇被推进了更衣室,他盯着那身西服,眉头紧锁。
一面在心里把金烙这个小疯子狠狠地骂了个遍,一面又隐隐担忧,如果换一个人来的话,金烙会不会一时大意喝下了那杯下了药的酒。
如果喝下了他……
他不是喜欢找替身么,就应该让他被下药。
更衣室外传来不耐烦地喊声:“好了没?”
祁遇心头一跳,硬邦邦道:“马上好。”
皮鞋的鞋码大抵是按被他顶替下去的那名“替身”的制的,码数偏小,上衣和裤子的尺码偏又大。
他不禁腹诽找替身也不找个身形相似的,殊不知他早比一年前的他又瘦了,还瘦了不少,最后干脆直接把衬衫西裤套在原本衣服的外面。
鞋子小的问题没办法解决,只能委屈脚指头硬挤着。
见他走出来,刘姐眼前骤然一新:“人配衣服马配鞍,你真像个大少爷,走两步。”
举止习惯很难更改,走两步更像了,刘姐笑得合不拢嘴。
“喂,在床上伺候过人么?”
红着脸想了想,从前好像都是金烙伺候他。
刘姐道:“你是个好苗子,姐多指点你两句,金公子再厉害也是个男人,讨好男人嘛,也就床上那点事。平常乱来什么的拿点小性儿没关系,在金公子这儿,你要温顺些,也是偷偷和你说,那位正主就是性子太烈了,惹得金公子腻味了。”
祁遇一怔:“如果真腻味了,为什么还要找替身?”
“他就爱这类的呗。”刘姐鼓励道,“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咱们虽然是个替身,但要是把金公子哄高兴了,还不是他说什么是什么。”
祁遇的心冷了些许。
他被推进了跳交谊舞的人流中,耳边是极尽酥软的靡靡之音,灯光打在他略敷薄粉的面庞上,紫一阵红一阵。
人家见他是刘姐领来的,都识趣的不搭理,一对对纠缠着跳舞,影如乱麻。
祁遇连踩着他们的影子都会感到心慌,他想喝点东西压一压心里的慌劲儿,随手接过一杯啜了半口,竟被酒辣着了嗓。
“咳咳,咳咳!”
一抬头,跳舞的男女一个跨步转移了阵地,犹如舞台拉开了帘幕一般,几步距离之外,灯光打在一袭水色长褂上,透着深不可测的幽黑。
金烙似乎又长高了一截,身姿颀长,容色冷白,宽阔的肩膀上披了一件竹青的外氅。
他不知在那边望了他有多久,等祁遇看过来时,竟冷淡地收回了目光。
祁遇禁不住慌了神。
刘姐找准了时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拽到金烙的跟前,眉开眼笑道,“您瞅瞅这模样这气质,是院子里最拿得出手的一个了,不过东施效颦,登不上大雅之堂,只为博公子一笑罢了。”
金烙嗓音戏谑:“确实像,像极了。”
刘姐的酒已经满好了,她把玻璃杯递给祁遇,使着眼色:“难得金公子这么看中你,还不赶快敬金公子一杯!”
祁遇捏着酒杯,迟迟不动身。
酒色不纯,一眼便知下了什么东西。
金烙低声笑了笑,俯身就着他端杯的手一饮而尽,唇隙溢出一串剔透的酒珠,流在了祁遇的小臂上。
于是当着众人的面,捧住他的小臂一颗颗舔掉。
剩最后一颗的时候,舌尖压在上面来回地舔,直到舔的水淋淋,周身的肌肤泛着粉色,才猛然一口咬住,祁遇当时便出声来。
手中滑落的玻璃杯被金烙稳稳地接住。
“人调教得不错,我带走了,诸位自便。”
金烙抱小孩似的姿势把他抱在了怀里,脖颈和腰都被圈着,感受到怀中人异常地战栗,他冷冷扫了一眼刘姐,刘姐心虚地垂下头。
给她一万个胆子,她也不敢给金公子下药啊,那烈性的药,自然是下进了祁遇解渴的那杯酒里。
若是金公子要他,那么万事大吉,若是不要他,他也没了价值,随便丢进男人堆里就好。
药效来得迅猛,祁遇把脸深深埋进男人的胸怀低泣:“金烙,我好难受,我身上好难受。”
金烙拍着他的发颤的脊背,一声“宝贝乖”的尾音连拐十八弯,绵绵春水都比不得他的温柔。
在场的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明月歌舞厅最隐秘的一层,青玉色的穿珠帘来回击打,恰逢一场春雨突来,雨水浓稠暴烈,到处弥漫着潮湿的浓月星。
只是说是晚来急了。
房间里已经有一个人沉沉地睡去,他的妆容乱得不成样子,吻痕遍布,像是乱涂乱抹上去的腮红。
都说猴的屁股比脸还红,他现在比起猴也强不到哪里去,小比哭被一张薄褥子裹着,透着未干的斑驳湿渍。
金烙则无半点困意。
亮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他从枕头下拿出那封信——
这是在解祁遇裤腰的时候找到的,当时被他缠着紧,来不及拆,便随手压在了枕下。
他展开信纸,一字不漏地读了一遍。
好一封情真意切的情书。
可却是怎么看,怎么碍眼。
“水……”青年半梦半醒着。
床头的黄铜雕花柜上,放着壶过了夜的凉茶,金烙拎着壶把儿,轻轻一斜,细长的玉壶嘴捅开唇瓣,就这么喂着他喝。
他含着壶嘴,咕咚咕咚的吞咽声清晰可闻。
“咳咳!”
喝急了,猛地呛了一口,茶汤溅在脸上身上哪里都是,一行行津液似的滴落在床单上,重新打湿了那一滩滩引人遐思的污渍。
他身子乏,眼睛困倦的怎么都睁不开。
金烙只好低下头自己含了一口,再亲密地喂给他喝。
呼吸声与吞咽声纠缠,不知怎地,珠帘又噼了啪啦地打了起来,那席薄褥子被踢到了地上,把王月娥的信深深压在最下层。
声愈来愈响了,不一会,玉茶壶也跌了下来,壶嘴被使得变了颜色,汩汩地吐着黏稠的白沫子。
后半夜,雨真的来了。
小窗被吹开半个,雨丝夹杂着新鲜的腥气,猛烈地斜射了进来,青年落叶似的震颤回应,吐故又纳新。
金烙担忧他着了凉,伸手想把窗户关住。
祁遇反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别关,让我醒醒神。”
金烙没在坚持,只是道:“离天亮还早。”
祁遇没盖被,金烙也没盖,两人的腰上缠着同一条无意间撕扯下来的松绿窗纱。
秋风浪头般打过来,整个房间都溢满了月的流光,祁遇精疲力尽地倒在床上。
这回金烙没问他,直接下地把窗户关上。
“我觉得热。”祁遇蹙眉道。
“刘三姐是臭名昭著的皮条客,手里尽是些烈性的脏药。风月场所,倒也是见腻了的把戏。”
金烙知他燥热,便又拎了一壶凉茶来,“喝些润润口。”
“……不必了,许是那药太烈的缘故,我出去走走。”
祁遇强撑着下床,脚尖刚一落地,便被温热的手掌托住。
金烙道:“那鞋子不能穿了,磨得都是血。”
“不穿便不穿了,本就不是我的,我的草鞋在进城的路上走得散了架。”他漫不经心说道,“我这双脚,踩过田垄,蹚过泥沟,长过冻疮,也生过疖肿,茧子磨得比皮肉还厚,硬邦邦臭烘烘,你还是……不要碰……的好。”
唇瓣贴上来时,他的脚瞬时僵住了,脸色透着气血抽尽的灰白。
金烙一点点地吻着他。
他吸了吸鼻子,脚尖躲开他的吻。
就在他抬起头茫然无措地望着他时,脚尖轻轻挑起他的下巴,与此同时,扣住他的头颅,俯身重重回吻。
月光在墙壁上映出一对黑色的影。
他们好久才分开,拉扯出一道银色水腻的丝线。
“叫我。”
“哥哥……”
“不是。”
“那……宝贝?”
低沉的嗓音格外地蛊惑,金烙站起身,一条膝压在他的腰侧,又叫了一声,“哥哥喜欢我叫宝贝么?这样叫,你是不是更有澸覺?”
“没羞,没臊。”
“宝贝,抬抬月要。”
夜色好深,深些,深些再深些。
火兰了、碎了,天亮了。
梦里,银色的云层累成群山万座,怎么绕都绕不出,急得焦头烂额之际,忽听见有人在身后唤他“大少爷”。
一回头,只看见一座古朴清幽的佛寺,寺门前立着一尚未受戒的小尼姑,年轻貌美,别有一番风致。
“大少爷,你迷路了罢。”
祁遇见明姑娘一身尼姑打扮,在梦里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点头道:“我迷路了,你快快为我指点迷津。”
明姑娘摇头淡笑:“人质本洁,只是在红尘中穿行了一遭,沾染上了污垢。在山林中修行,便是在剔掉杂质,如果哪天我们再见,你说我不像我了,我像一棵树,或者一片云,那么我就完成了我的修行。”
明姑娘是兰姐身边的丫头,祁遇本和她没什么话可说,眼下在梦里百无禁忌,反而生出几分佛缘来。
明姑娘不禁道:“大少爷,你不如随我去了吧。”
“随你去?”祁遇连说了两个“不可。”
明姑娘见他不愿,并不强求,临别时握着他的手恻然低语:“倘若世上有人真心待我好,我何尝不愿把身心撕碎了只为了他,万般遇不到,那我也就不等他了。”
小尼姑的身形消散了,庙宇也轰然坍塌。
祁遇只觉得被埋入层层废墟,每一寸肌肤都被死死地按压住,动弹不得。
明姑娘的那句“我也就不等他了”,诵经般回荡在耳边,清越悠远。
他多想再答复她些什么,却失了良机,无奈地醒了过来,悟道:方外云山皆是幻境。
小窗映着红棕色的秋景,窗户闭得严实。
祁遇闷在房里,哪哪都热,哪哪都疼。
他握指成拳,砸着眉心呢喃:“要死,莫不是发烧了。”
金烙轻吹着滚烫的药汤,蹙眉道:“大夫来摸过脉,说是气血两虚,寒气入体的缘故。哥哥下乡劳作些日子,以为自己是金刚之躯了,只管着祸害,你不心疼,我心疼得很。”
“你少说些,我头好昏。”
金烙听他说头昏,忙把汤药放下晾着,把他的头抱在膝上,指尖蘸着药膏在太阳穴处按摩,按了一阵问:“好些了吗?”
祁遇唔了一声:“你的手真冷。”
于是金烙把手搓热乎了,继续给他按着。
待到一炉香燃尽了,身下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低头一看,人已经沉沉地闭上了眼。
感情是拿他的膝盖当枕头,不过也好,总之是睡了。
祁遇再醒过来时,暮色苍茫,给他一种朝夕间便地老天荒了的美好错觉,发了一会子呆,干瘪的胃里忍不住地一阵阵翻腾。
他精神恍惚地下了床,趿拉着鞋子推门向外走。
又是雨,潮闷的。
歌舞厅暂时歇业,舞女们都散了。
彩色玻璃天窗被雨水濯洗明净,又糊了一层月的光辉,地毯上杂乱地放置着各色的舞鞋,桌上丢着名贵的雪茄手表,角落里还有揉成一团的丝袜和乳罩子——可想而知,此地有多么的淫奢。
吱呀一声门响。
先入眼的半收的八角形油纸伞,直到伞盖完全收拢,才露出背后的样貌。
白衬衫被雨水打得湿透,褪去纯白的色彩,只剩下一片片透明的雾,把少年的身缠住了。
乍然注目,风华绝代,活似艳鬼。
金烙把伞搁下,打开了灯。
少年,少年不过是祁家大少爷的经年一梦罢了。
金烙已有二十余岁,杀伐决绝,翻云覆雨,单说这个子,便比他猛上了一大截,肩膀和胸脯都很厚实。
祁遇方才觉得没那么困难的呼吸又乱掉了。
“占亭在厨艺上很有天分,这是他自己研究出来的广式茶点。我尝过,清润可口,病里食一些最合适不过。”金烙顿了顿,道,“他是打小跟着你的,你走之后,他也忧郁了许久。”
一个“也”字,听得人心惊肉跳。
祁遇故作镇定道:“多谢你,不曾薄待他。”
金烙不想打搅他吃饭,便没再说什么,不知从哪打来一盆子热水,用帕子蘸湿了,饭后给他擦拭着手上沾到的油脂。
“不必……”
“手上这些伤,怎么弄的?”
祁遇苦笑道:“就算是经验老道的农民,手上也难免划几道口子,更何况,你晓得,我从来没种过地。头几天的时候,疼得直要命,日久年长,磨成厚厚的茧子,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就是手变糙了,变丑了。”
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了么?
还是说,其实是一种麻痹。
像是怕被追问似的,祁遇挣开了手,自己随意地擦了几下,垂头碎碎地念着:“嗯,我感觉身子好些了呢,谢谢你的照顾。田里的稻子该收了,我不打扰你了,如果大丰收的话,我得空给你带些来……”
“要怎样,你才肯原谅我?”
祁遇僵了僵:“我不怪你了。”
金烙惨笑:“你连怪,都不肯怪我了?”
“不怪了。”
“是不怪了,还是心死了?”
“随你怎么认为。”看着金烙突然开始解裤带,祁遇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快步道,“我已无话可说了,我——你放开!”
祁遇疼得呜了一声,双手已被皮带捆住,高高地举过头顶,整个人都被按到了角落里一尊放置舞裙的雕花衣柜上,木柜被撞得咿呀作响。
木柜前嵌着海棠花玻璃镜,镜中映着少年冷恻恻的影。
金烙半身都被雨水淋湿了,祁遇的体温又被激得火勺热,火勺热包裹着滚烫,冰冷摩擦着战栗,涔涔汗液从一个的身上沾到另一人的身上,却不止是寒夜……
夜啼顺着模糊的镜面流淌而下。
祁遇被捆绑的双手终于松脱了出来。
背后,皮带轻轻 了一下他 起的 部,紧接着勒住了他脆弱的喉管,像是驾驭一匹野马的缰绳,时紧,时松——
这匹马除了一个劲的叫唤外,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他双手黏腻,艰难地撑在光滑的镜面上,连着那张红润的、兴奋的、受屈的、满是泪痕的漂亮脸庞。
窗台上的一盆夜来香被突袭的雨水灌满,花瓣几乎难以合拢。
金烙抚摸着他突起的小腹,张口咬住了他的肩头。
祁遇又溢出一滴泪,嘶声喊疼。
“知道疼好,说明心还活着。”金烙抬起脸来,牙上染了血,“我要你记住我,哪怕是恨,也没关系。”
柜边、楼梯间、窗边、床上。
怕他嚷裳了桑梓,那根上好的牛啤酷呆竟被团成块,包着苦头噻进了祁遇的筘里,酷呆鼎住他溫軟石化的厚比,充斥着淡淡昙月星。
呜呜呜,是呜咽,还是夜半风声。
风吹了一夜。
待到天明,落了锁的房间忽然传来门锁响动的声音,铁锁落地,白鸳鸯轻轻推开房门。
窗户大开,穿堂风狂涌。
房间内残存着什么味道,她不会不明白,即便是来之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在看到祁遇后,还是吓了一跳。
青年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板,头颅深深地埋着,像是睡着了,只在腰间裹了层薄褥子,赤条的肌肤上被留下了吻痕、咬痕、鞭痕……像是一张被揉烂了的宣纸,蒙上一层异样的红。
床单子上到处都是干涸了的血。
白鸳鸯强忍着心惊,她吩咐当差的在门外驻守,选择一个人走进来。
听到响动,青年打了个哆嗦,微微抬起了脸。
他脸色发红又发青,唇角被撑裂似的,有些合不住,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便忽然又捂着嘴巴,皱眉转向旁边不停地呕,呕了好一阵,只呕出些花白的沫子。
继而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白鸳鸯走到他身边时,才发现事情有多么的不得了。
他发烧了,而且烧得不轻。
白鸳鸯忙喊人进来帮忙,等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来搀他,却发现他两条软绵绵的腿被迫张了一夜,根本没有力气再合拢住。
白鸳鸯在风月场所待久了,见此并不慌乱,叫来了一张担架,四个壮汉稳稳地把人抬了下去。
仁爱医院的郑医生和金公子有些交情,白鸳鸯拨了个电话,请郑医生前来看诊。
当初,这个枪杀大佐介郎的血性男子为躲避日本人的追击,有一段日子不曾出现过。
机缘巧合,他现下在仁爱医院做一名呼吸科的主治医生。
等郑韩奇看到床上的病人时,他先是一愣,随即叹息道:“白小姐,你真是多管闲事,早知你要我救的人是他,我便是答应了你,也要拖延到他死了为止。”
白鸳鸯愠怒道:“郑医生,你在说风凉话吗?”
郑韩奇话里有话:“你以后会明白的,救他这个选择有多么错误。”
白鸳鸯冷笑:“原来一个医生的眼睛,也会存有偏见。”
郑韩奇换上白手套道:“祁儒仁铁血作风,生前树敌无数,祁少爷一旦落在有心之人的手中,必定会死,死前必将遭受严刑拷打。”
白鸳鸯迟疑:“这……”
郑韩奇看着床上昏过去的病人,笑得风淡云轻:“我的偏见远远比不上某人不讲道理的偏爱。作为一个歌舞厅的热门人物,你的行动必定受很多人关注着,这一天过去,人人都会知道,是金公子命人把祁少爷找了出来,而瞧祁少爷的模样,定是受过了非人的折磨。以金烙在上海的势力,他应该是暂时安全了。”
接下来,郑韩奇开始了诊治。
只是瞧着厉害,实则都是皮外伤,但祁遇有过肺结核的病史,为了防止这次高烧再次引起肺部感染,郑韩奇还是谨慎地开了几副消炎药。
祁遇悠悠转醒,医生宽大的手掌用力地握紧了他。
“在失踪的一年里,你大概过得十分辛苦,却也因祸得福,高强度的体力劳作也回馈给你一副好的体格。如果你不嫌弃我救了你的命,可否听一听我的说教。”
看到他点头,郑韩奇坐在了床边。
白小姐转身卷起窗帘,大片的阳光落满病床,窗外那棵曾经起死回生过的花树仍然亭亭直立,祁遇的目光瞥向那处,咳嗽了几声。
郑韩奇也随着他看去,微笑道:“你一定没有见过西北的白杨,它没有秀丽的枝丫,更不会开浪漫的花,却能深深地扎根在贫瘠的土地上,一次次目送着人们去往远方。”
祁遇张开干涩的唇:“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郑韩奇点了点头:“每个人其实都是一棵树,向上生长,向下扎根。我们常常声势浩大,一遍遍高呼着理想,可是没有树根来汲取营养,何来枝繁叶茂,何来硕果累累?理想主义,总归是要扎根在现实的土壤里的。我年轻时就读于西北军校,原是向着军医发展去的,可是那时过于顽皮,不安于学校严苛的管理,念到一半就被开除了学籍。父母只好将我送往德国留学,不知不觉中,与故土一别三年之久。
当我下了那艘跨国轮船,家里总和我联系的我父亲的助手——同时,也是代替我忙碌的父母陪我长大的一位兄长,他赶来为我接风,并道出我双亲早已离世的噩耗,一个被土匪打中了后脑,一个在逃难时不幸跌下了山崖。”
郑韩奇神色平静,仿佛讲的是别人的故事。
在他的心里,他早已把全部的生命献给和平,自己的家事便显得无关紧要,以至于看待什么都过于的冷漠。
祁遇呼吸急促起来。
“国土要沦丧,吾与汝偕亡。”郑韩奇再一次握紧他的手,恳切地说道,“祁少爷,作为一个过来人,我祈求你暂时放下个人的情感,为我们的国家为我们的民族想一想。只有我们全人类团结一致,这场战争才能真正的获胜,否则——将无休止地绵延下去,一代又一代。
医生救的了一条命,救不来千千万万条命,可是现在每过去一分钟,就会有一条鲜活的生命离开人世间!”
他晃着祁遇的手臂,试图将一个麻木的躯体唤醒。
白小姐叫了一声,扑过来把祁遇搂住,咄咄道:“郑医生,请你看清楚些,祁少爷现在是一个病人,你要是再刺激他,他下一秒就要口吐白沫了。”
郑韩奇自知失礼,但是他一句抱歉也没有说,只是看了白小姐的一眼,便背着医药箱准备下楼去。
他刚转过身去,便听到床上传来一声病呓。
“你告诉我,我能做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