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贝壳和沙砾 上 ...

  •   熏真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推倒,脑袋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什么东西,发出闷响声。
      撞击没有让她失去力气,熏真下意识就想看清情况,从原地爬起来。

      但眼前一片模糊,睁眼时视线里满是弥漫着的红色,她下意识抬手去碰额头疼痛的地方,指尖却只感到了粘稠的液体。
      因为疼痛,熏真的手有些微微颤抖,等了一会才看到自己的掌心里都是鲜红的血液。

      突然面临这样的场景,熏真吓了一跳,抬头就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背光站着,眼神冰冷地盯着熏真,对于她的伤痛没有表露出零星一点懊悔。

      她看不清男人的面容,只有刺眼的光亮为她描摹出了男人的身形。
      男人不高,熏真完全站直后能平视他,臃肿的身体被修身的成套礼服包裹,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出男人疏于锻炼而造成的肥胖。

      偏偏男人最喜欢穿这套礼服,这能让他想起年轻时候统领军队的潇洒英姿,在城堡里被最英勇的骑士或谄媚或奉承地称赞他在剑术上的天分。

      他被笼罩在礼服散发的荣光之中,仿佛还是当年那个一个眼神就能震慑底下公爵的年轻君王。
      却忘了这套礼服被改了多少次尺码,绣匠几乎把礼服改成了一套崭新的华服,原本为了行动便捷的设计彻底消失,只剩下版型和面料与从前一样。

      男人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丝莉卡,看在你母亲的份上,我不会惩罚你。但我也该给你一些教训,明天开始你就在卡恩伯爵的府邸好好反省。”
      他不再像在那些公爵面前一般拿腔拿调,反倒多增了几分威严。

      熏真有些愣住,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很快又有侍女走上前,双手架着她的胳膊,要把她拖下去。

      熏真的胸膛起伏着,此刻浑身没了力气,被拖下去时鞋尖在厚实的地毯上滑行,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仅剩的气力在男人说完那句话之后消失殆尽,熏真的脑袋无力垂落,只感觉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正顺着她的面颊下淌,滴落在她大得有些夸张的白色裙边,洇出几朵艳丽的小花。

      熏真这时候才意识到,她身上穿的好像不是自己原本的衣服。

      拖着她的侍女把熏真带到了一辆很华丽的马车旁,朝她行了个礼就走了。

      一个穿着稍有不同的侍女站在马车边,有些担忧地看着丝莉卡额头上的伤口,等拖着她出来的人走了才敢拿出随身的帕子给她简单擦拭脸上的血迹。

      丝莉卡只感觉她的头很晕,但她不想在这里晕倒,不想在这个城堡的主人能看到的地方倒下。她握住侍女给自己擦拭的手,稍稍挺直腰背,命令道:“扶我上去。”

      原先极为讨厌的紧身束腰裙此刻成了她唯一的支柱,现下她只需要用出最后一点力气保持深呼吸,被绳子勒紧的身体便能一直保持最完美的姿态。
      丝莉卡的内心生起一丝慰藉,在这个充满罪恶的地方,直到最后一刻她也没有投降,她带着战败的消息战斗到了最后。

      失血带来的短暂晕厥里,熏真的脑子却忽然清醒了,根据她之前同样陷入回忆的经验,现在经历的一切都是她的过去,是熏真没失去记忆之前的过去。

      丝莉卡……她之前还用过这个名字?

      侍女的双手攥着垂下的裙摆,犹豫着道:“公主,您不该直接和国王陛下吵架的。”

      丝莉卡有些涣散的目光落到侍女脸上,她知道侍女在想什么,在这个天真到愚蠢的姑娘眼里,如果丝莉卡愿意好好哀求国王,抽泣着跪下一遍遍赞颂国王的美德,祈求他无私的帮助……
      国王陛下或许会看在那点单薄的血缘亲情上动容,愿意救她的弟弟。

      萨斯,她可怜的弟弟……被扯进无关的权力风波里的可怜虫。

      丝莉卡的眼底蒙上一层水汽,又很快消散,她的年纪不算小,早先已经从卡恩伯爵的谈话里明白,年幼的萨斯成为了这场权力争夺的牺牲品。
      只是她还是想不通,只是让拥有一切的帝王稍微放弃一点权力,就能从魔塔那里换回他的亲生儿子,为什么他却不愿意。

      “萨斯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我还是没能救他。”丝莉卡偏过头,放下捂住伤口的手帕,自责呢喃道。

      其实在来到这里之前,丝莉卡已经被卡恩伯爵再三阻拦,她现在去到国王陛下的面前,只会遭到驱赶,可她还是来了。

      她的内心对这个只见过几次面的父亲还残留有几分期盼,或许他不是道崎尔城里随处可见的贵族侯爵,用家族里女孩的半生幸福换取家族利益,或许这个统治了帝国几十年的君主更加仁慈宽厚。
      丝莉卡错了,她的期待落空了。

      见丝莉卡不说话,侍女的情绪也低落下来,跟着道:“魔塔掳走王子,国王陛下竟然一点都不管。”

      “他只是有太多的孩子了,又不能每一个都关照。”侍女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丝莉卡,她被磕了额角的半边脸在阴影里,另外半边脸又被透进来的阳光笼罩,是侍女最熟悉的模样。

      她有些磕磕绊绊地对尊贵的女孩道:“公主,您、您可不要做傻事啊……”

      丝莉卡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浅笑,“我还能做什么傻事呢。”
      她还能做什么呢,丝莉卡只是个空有头衔的花架子,她什么都做不了。

      侍女稍稍松了一口气,她被卡恩伯爵安排在丝莉卡身边照顾她,但更多的时候是阻止她做出冲动出格的事。

      丝莉卡有时候的行为往往与她那副纯真的面庞不符,但她知错就改的态度又很快让人扭转对她的印象。
      就像现在,丝莉卡垂眸低笑,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就让侍女相信了她。

      尽管侍女总觉得丝莉卡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丝莉卡的马车抵达卡恩伯爵府时已是黄昏时分,门口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在等她。
      男人的身姿挺拔,尽管发间已生白发,面庞上少有的褶皱还是让人觉得年轻。

      丝莉卡看到他,脱口而出:“伯爵……”

      卡恩伯爵的视线在丝莉卡的身上扫过,最后才落到她那刚刚止血的伤口上。
      “丝莉卡……”他的喉间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这是早已被知晓的结局。

      丝莉卡的嘴唇嚅嗫,说不出更多的话语,机械地拉着裙子行礼道:“今后就麻烦伯爵的关照了。”
      她的脑子混乱,完全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便只能遵循被教导多遍的东西。

      【见到尊贵的人一定要行礼,要感谢他们的关照,要时刻记住,是他们的仁慈,让你存在。】

      “……感谢伯爵之前的照拂,赞颂您的仁慈,让我得到了许多……”
      丝莉卡的口中发出拗口恼人的话语,不断说着许多毫无意义的句子,赞颂伯爵、赞颂陛下、赞颂太阳。

      熏真有些呆滞地看着这一切,只感觉这个叫“丝莉卡”的自己完全疯了,任何人都不能从她的嘴里听出一句具体的话来。

      卡恩伯爵走上前,从前胸口袋里拿出折叠整齐的手帕,将早已准备好的药剂倒上去,面色不变地用帕子捂住了喋喋不休的丝莉卡的口鼻。
      丝莉卡彻底闭嘴了,她晕了过去。

      熏真眼前的画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透过干草缝隙照进的光线和伴着浑浊粪便味的充斥鼻腔的空气。

      丝莉卡正躲在一个商人驾驶的干草车上,没有人知道她要去哪里。

      事实证明,侍女的直觉没有错,丝莉卡没有安稳地待在伯爵府把伤养好。
      在丝莉卡被送回伯爵府的第二天,她逃走了。

      卡恩伯爵命令佣人在府邸找了几遍,人没有找到,倒是发现伯爵在丝莉卡生日那天送她的长剑也一并不见了。

      长剑是卡恩伯爵找了道崎尔城最负盛名的铁匠为丝莉卡打造的,剑柄上没有贵族小姐们在剑术课上偏爱的各类精致宝石,没有在末端系上颜色鲜艳的丝绸。
      按照铁匠的说法,这不像是一位女士的长剑。

      铁匠给长剑开了刃,配着鹿皮做成的剑鞘,卡恩伯爵将长剑亲手交给丝莉卡,半是告诫半是祝愿地对她道:“用这把剑保护好自己。”

      丝莉卡趴在粗糙的干草上,手掌紧紧握着剑柄。她把剑鞘留在了卡恩伯爵的书房里,此刻身体紧贴剑身,让铁质的长剑也有了一点温度。

      熏真有些漠然地看着丝莉卡这段枯燥艰难的旅程,她几乎要怀疑丝莉卡真的是过去的自己吗。
      她已经猜到丝莉卡的目的地是哪里,也猜到她想做什么,可熏真却有些想不明白,丝莉卡怎么会做出这个选择。

      为了一个看上去就不可能完成的计划?

      熏真没有从丝莉卡之前的行为里看出她有这么……愚蠢?
      该用这样的词语吗?或者是鲁莽?

      熏真对比着两个词的意思,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丝莉卡趁着赶车的商人不注意,从干草堆中滚了下去。

      丝莉卡一手握着长剑,一手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地图,看了一眼,朝着树林里走去。

      没走两步,就能看到这片树林里满是使用魔法之后残留的痕迹。
      被轰得半穿的树干,有烧焦痕迹的树丛,以及不远处传来的爆炸声,都让丝莉卡知道,自己离目的地更近了。

      她收好地图,继续向前走去。
      丝莉卡额头的伤口原本已经被医师处理好了,但这几天由于丝莉卡没怎么管,加上她只能趴在运着干草的板车上,敷在伤口上的药膏已经化出青绿色的水,伴着伤口的血液渗出最外层的纱布,在丝莉卡几天没清理过的脸上像个抹了颜料的滑稽小丑。

      但她现在没心思管这些,或许是想完成某事的愿望太过强烈,丝莉卡竟丝毫感受不到伤口的疼痛。

      没走多久,丝莉卡就看到了谷底的高塔,通体漆黑的石材将每一缕光线尽数反射,塔身没有窗户的装饰让它更为神秘,更会让人升起窥视欲。
      细长塔尖直指天空,据说这是魔塔主人亲自设计的仪式,能聆听到上天与魔法女神尊贵的旨意。

      关于魔塔,米勒克帝国的传说太多。
      有人说一旦靠近,就会被魔塔主人用魔法制成供他驱使的傀儡,有人说魔塔内藏着能让所有人都成为魔法使的秘密。

      诸如此类无根的传言,魔塔总是让人那么好奇,可却没有人说过魔塔的主人长什么样,没有人见过他。

      丝莉卡谨慎地观察着尽入眼底的谷底,慢慢皱起眉头,这里太安静了。

      即便是传说,总也该有些能印证的地方,比如随处可见的魔法使,比如能让魔法使安全落地谷底的强劲气流,可在丝莉卡的感知里,却是一片寂静。
      连之前隐约能听到的爆炸声也停止了。

      丝莉卡是冲动的,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带着唯一属于自己的长剑,独自来到了魔塔。
      可她还没有冲动到失去思考的能力,也不想什么都没做就葬身于此。

      咬了咬牙,丝莉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身体紧贴地面让山谷的树丛遮挡自己。
      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也要等到天黑才能行动,现在太显眼了。

      没等多久,一声爆炸声在丝莉卡的斜前方响起。
      随之而来的,是被炸起的泥土、石块尽数落到了丝莉卡的身上。

      这声爆炸不像警示,更像是一个号令,紧接着,几个魔法使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直挺挺朝着魔塔的方向飞去。

      丝莉卡仰头望去,她的视力不错,看到了他们的装扮,随即心下一紧。

      人类对于魔法的学习和使用最早来自于大魔法使尤妮所编写的书籍,因此在魔法方面,总是习惯于模仿精灵。
      这一点在魔杖的制作上尤为明显。

      传说白蜡树是精灵树的亚种,有着同样神秘的魔力,因此人类魔法使总会选择白蜡树制作魔杖。

      可斯鞑顿王国境内因为气候原因,生长的白蜡树很少,于是他们只能用白蜡树制做魔杖的主体,剩下的部分再用其他品种的树木弥补拼接。
      于是在这种魔杖的连接处就会出现一道不可磨灭的痕迹。

      那几个魔法使所用的魔杖和米勒克帝国的魔法使不一样,是斯鞑顿王国的魔法使。

      丝莉卡看到了他们手中魔杖那一道衔接的痕迹。

      近年来两国间仅有几次的交往都以战争作为结尾,怎么会有魔法使到位于米勒克帝国境内的魔塔来?

      丝莉卡的心脏直跳,如果不是斯鞑顿王国的魔法使想杀魔塔主人,那就只剩一种可能——魔塔已经脱离控制,和斯鞑顿王国开始接触。

      这几乎可以解释魔塔为什么会选择劫走被保护在城堡里的年幼王子——魔塔在试图挑战米勒克国王的权威。

      没等丝莉卡有更多猜测,那几个魔法使的尸体便被从谷底抛了上来,死像凄惨。

      随后三个身影也出现在丝莉卡的视线里,站在最中间的是个老人,从外表已经不能看出他的岁数,穿着一身红袍,另两人明显听令于他。

      丝莉卡看到红袍老人,瞳孔皱缩,明明他的画像从没被魔塔外的人知晓,她却瞬间知道了老人的身份——魔塔主人,她此行的目标。

      老人有所察觉,看向丝莉卡的位置,提醒两人道:“还有只小虫子没有清理干净。”

      他的话音刚落,丝莉卡就提着剑冲了出去,一个魔法使挡在她面前,咒语即将吟唱完最后一个词时,头颅便被丝莉卡手里的长剑砍下。

      鲜血如同一粒粒雨滴飞溅到了丝莉卡的脸上,她却没有因此停留,肩膀一沉手腕微动,将长刃送入老人的身体。

      可就在剑刃碰到他身体的瞬间,老人原本有些佝偻的身体散落成了无数的沙砾,朝丝莉卡扑来。

      毫无防备地,丝莉卡的口鼻里被灌入了那些粗糙的沙砾,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沙砾自动朝着她的身体深处活动。
      丝莉卡再次陷入一片漆黑,她被这些沙砾彻底淹没了。

      熏真再一次借着丝莉卡的身体睁开眼时,一旁的侍女险些叫出声来,“公主,您终于醒了。”

      “我怎么会……在这里。”丝莉卡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她怎么会还活着?
      刺杀魔塔主人的结局竟然不是死亡吗。

      “听说是国王陛下的马车把您送回来的,您这些天都去哪了……”

      丝莉卡没有回答,敏锐地发现侍女的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向自己受伤的额头,命令道:“去拿镜子给我。”

      侍女连忙从床头拿来一面巴掌大的银镜,照向丝莉卡的额头。

      熏真惊愕地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这具身体被称呼另一个名字了。

      镜子里映照出来的,不是熏真的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