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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五斗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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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半月过去,气温又升高了一些,此时天气对于农人们来说更好了,春高气爽的天气。
现在已经有一小批小麦黄了叶子,大豆此时豆荚也非常饱满了,它比小麦晚一点,起码还要再等两个月左右,等到它开始掉叶子就差不多可以开始收割了。
有经验的农人捻了捻一根麦穗,在牙齿间咀嚼一下,看了一眼天空,就说:“再晒个一周太阳就可以收割了。”
“希望不要下雨。”有人这样说道,也有人在心里祈祷道。
她们庄稼人最怕在收割粮食的时候遇到了雨天,那有可能颗米无收,全都沃在了田里,收回来的粮食也容易一袋子一袋子的发霉,还是大太阳天好,虽然这种天气她们收割也热,辛苦许多,可大家都可以在这个农忙的时节多看见几天大太阳天。
郑昭这个时候虽然走路还不太利索,但也被大姨母从家中带了出来,现在正骑着一匹小公马走在乡间小路上,不知道是不是郑昭的错觉,李贞定给的胡人药膏在伤处抹上一抹,她走路好像真利索了一些,虽然还是一瘸一拐,需要杵着一根拐杖。
大姨母也骑着一匹马,走在她的身边,可那匹马看着比她的高大许多,东边的日光照射过来,就让郑昭处于这匹高头大马的阴影之下了。
后面跟着十几位骑马的家兵,每个人的马匹上都携带了一些东西,有什么特产之类的腊肠腊肉。
还有放在布袋子中的几枚马蹄金是郑细君拿出来的,说是打仗的时候她阿母之前从别的人手中抢来的战利品,乃是前朝一位皇帝铸造的,现在只留存在一些世家当中,也就是说现在这玩意变成了收藏品,市场上都没有,现在正好因此拿出来当做拜师礼,非常有格调了。
走着走着,她们在乡野之中也看见了零零散散的流民,郑昭下了马打听才知道这些流民来于东平过的遂乡,五斗米教众余党已经从青州而来,从两州接壤之处也就是东平和任城两处地方入侵了兖州。
这个五斗米教众大部分也都是平民百姓,并不是一些豪强部曲之类的精兵,这些平民百姓聚众数十万,自青州而来,浩浩荡荡地给当地的割据势力和豪强地主予以一定的打击,这些教众擅长流动作战,因此当地势力很难把这些教徒们赶尽杀绝。
从历史进程上来看,这似乎只是一次有局限性的农民起义。
郑昭看着走在路两旁的那些流民想道,可又不仅仅是如此。
这些背井离乡的流民们最开始也只是乡里种田的农民,五斗米教众的不断推进,再推平一个又一个坞堡的时候,这些依附在豪强周围的佃户们也随之变成了火中的蚂蚁,被抢劫一空的还有她们的赀产。
这场战争,好像没有赢家。
但战争本来就应该是没有赢家的。
郑昭让家兵给了这几位流民一份蒸饼后,又上了路,大姨母却一路表现的神思不安,似乎在忧虑一些事情,“五斗米教徒侵入兖州,现如今离我们这处不过百里路,离州城那更是近了,刺史估计寝食难安了。”
这样一路忧虑的到了嘉富乡左家沟,这附近已经可以看见人烟处,田中有老汉在巡查田地,这个时节是没有什么工作的,等过了一周之后,大家就要开始忙活起来了。
老汉身上穿着破布短褐,身上的补丁那是左一块右一块,皮肤黝黑的皱纹都深邃了一些,大姨母下了马去打听这荀舟荀先生家在什么地方,老汉还不太搭理人,大姨母笑着询问了几句话这人也好像没听到一样,弯着腰拿了农具就准备离开。
还是郑昭从一旁的布袋子中又拿了一块已经干巴的蒸饼递给了对方,这位老汉才拿那双混浊的眼睛瞅了郑昭一行人一眼,目光落在郑昭这位小女郎的脸上,神情似乎也缓和了下来,他接过那一块大饼子塞进了自己的衣兜中,藏严实了以后才出了声。
“女郎可是去求学?”
郑昭低声:“正是。”
“那女郎就要失望了,荀先生自两年前就自称年事已高要颐养天年了,她现在不收学生了。”老汉如此说道,“现在教学者都是荀先生的门徒或者她的一些一些子侄们。”
“但求全力一试。”郑昭不太在意她的老师是谁,但是郑细君却是很在意,这次让大姨母带她过来也是为了见荀舟一面。
“女郎如此执着还望不要失望为好。”老汉指了一个方向,“你们沿着这条路往里走,直到看见了一处比较宽大的砖房,那便是荀先生的家了,你们一直往前走一看便就知道了。”
郑昭道了一声谢,这才重新上了马,等到看见那一片比较大的院子时,她才明白了老汉话中的意思,荀先生的这个宅院颇为显眼,院墙高筑,看着竟然像城中的那些高门大户,这建在乡野之中,应该算是一处比较奢侈的别院了。
让家兵敲开了大门,大姨母带着她一同走了进去,这才发现院子中的人不少,还都是青年,每个人都是高冠博带的造型,有男有女,大家都长着一副士人该有的模样,那皮肤白皙地能化出水一样,这些青年们簇拥着一位年纪稍大一些的中年女人,估摸着有四十多岁了,这位应该是和大姨母认识的。
大姨母拉着郑昭上前了,“这是我的侄女郑昭,其母逝于平乱,现在还未及笄,想要拜访一下荀先生。”
“大母年事已高,已经许久不见外人。”这位夫人摇了摇头,就这么说道。
大姨母神情失望,郑昭却感觉还好,她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去打量簇拥在这位夫人身边的那些青年少年们,这些人暗地里也在用各种目光打量她,也许是想看看有何方神圣托了多大的脸面想要让荀老先生出山。
她们的神情是这样告诉郑昭的。
她们觉得她奇货不可居,还有些托大脸面、自恃清高,但每年都有这样的人擅自上门,于是这些人的脸上的神情才会如此一般无二。
这不是一个很少见的场面。
郑昭想,看来像我这样上门拜师的人很多,但是看来还没有一个成功的。
面前的夫人与大姨母交谈几句以后顺势把注意力转到了郑昭身上,“女郎师从何人?”
郑昭回忆了一下,发现毫无作用,毕竟她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家中,因为生病,也一直未曾去过州学,老师嘛,自然不知道是谁的。
于是,她谨慎地回复:“不是什么有名的大儒,学生功课也做的不好,只胡乱读过几本书,识得一些字。”
“那……都读过些什么书?”对方只以为这是郑昭谦虚的说法,于是转移了话题,缓声询问。
什么书?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这些可能是不能说的,她寻思了一番,才小心翼翼地抛出一本:“……最近在读《农政本要》。”
她最近把这本书翻来覆去地读了好几遍,笔记都快赶上这本书的厚度了,要是面前的夫人询问她也是不怕的。
这倒是有些出乎对方的意料,这位夫人眼皮微微抬起,就这么打量起眼前的这位女郎。
周围的那些青年人们也有些惊讶,有几位甚至还窃窃私语起来,郑昭耳朵尖,听到了一句说她心思缜密,看着是个天真纯善的小女郎可心眼儿贼多,这么说就是为了引起先生的注意。
郑昭多么在此时说一句你们的话我听到了,但是她看了一眼身旁正襟危坐的大姨母,还有面前似乎正在暗暗打量她的夫人,还是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腰板挺直了一些。
对方应该也听见了耳边的窃窃私语声,因为她几乎微不可见地侧了一下头,身边那些青年们的神情顿时就庄重了许多,不再投注许多恶言在她身上。
这位夫人说道:“女郎说的这本书我也未曾读过,不知作者是什么人?”
郑昭又感觉到了被注视的目光,“是一位无名氏写的,只知道对方曾在前朝做过官,后来活跃在京师一带,善于农事。”
“这样啊。”这位夫人这般感叹了一句后,“天下士人大多数都只读些四书五经,顶多再看些史书,像女郎这边喜好农书的人却是少见。”
郑昭忍不住有些尴尬了,她脚趾抓地起来,这种赞美实在是让她心虚啊。
她看农书可不是因为喜好,而是因为她家的庄子上最近收了一些流民,庄上的农田产量不太好,郑昭单纯地想要提高农田的产量而已。
不过这位夫人是不太知晓的,她对郑昭说了一句,“读农书虽有利于民生,可像是《尚书》《诗经》之类的书也要多读一读。”
她与郑昭说完这句便不再理会她了,转头与大姨母说了起来,询问一下对方现在在县中待的如何,现在都从事些什么工作,还说这段时间看见了不少流民,乡野之中贼匪也多了一些,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们现在隐在乡野之中,虽然收了一些名望的学生,可大家最近都还未回家,因此消息就有些滞后了。
大姨母这下可算能说出心中的忧虑了,“前几天东平那边传来消息,有大批五斗米教众在附近出没,靠近青州边界处已经有好几个县城都已经落入了对方的口中,那些五斗米教徒生性暴虐,杀人如麻,听说凡是攻打下来的地盘只要家中有粮食、金帛的都会搜刮一遍,家中内眷竟被这些凶徒充军了,夫人,您说这可如何是好?”
夫人也没有办法。
几个文人就这么聊了几句,抒发了一下心中的忧虑,然后郑昭一行人就出来了,拜师礼也被一起送了出来,重新装载了马匹上。
大姨母这下忧虑没有了,但心情终归是不太好,“重九,荀考年事已高,想要让她收下你这个学生是不太容易,但我们多来几次说不定荀老看见了我们的诚意就同意收你为徒了。”
郑昭都不好意思说对方压根就没见她们两个人,于是她说,“姨母,没关系的,我觉得刚才的那位夫人也很好,拜她为师我也是愿意的。”
大姨母说:“我们不着急,还是再跑几趟看看。”
好吧。
郑昭把地上装着马蹄金的袋子又挂在了马上,然后骑了上去,回到家已经是一个多时辰以后,郑细君还在等候她们,听到对方未曾接受郑昭这个学生还是有些失望。
不过这也没办法,这个时代拜师几经周折是常态,况且她也不是什么名门望族,没有名声在身上,她一个十三岁的小女郎如何要求对方收下她为学生呢。
但是转机出现在一周后,那是郑昭一行人已经收拾了行李准备回田岗村时,一行人在李府众人的欢送下才出了城门,走了还不到十里路,就遇到了几位来自嘉富乡左家的年轻人。
其中一位正是郑昭之前见过被众人拥簇的夫人,只不过对方此时看起来很是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