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12 “ ...
-
“大兄......”
张灵婳从门处探出头，颇为拘谨地呼唤了一声。
她看到站在人群中的碧珠抬头望了自己一眼，手中笔一顿便继续抖动书页点录，其他打着赤膊的下人则忙碌于蹲身埋土，都没有发现个头低矮的张灵婳。
她走出一步，目光沿着碧珠身后的方向寻去，悬立水波之上的听雨亭随之映入眼帘。
亭周四面遮风纱波动，其上朦胧的团团灯晕摇晃着，大兄就站在迷蒙的光影里，面容被黑暗笼罩，衣袍是白的，披风是灰的，大袖垂落指尖，长发如水淌在肩头，泛着寒月一般的光泽。
池水中的鲤鱼顿身打挺，尾鳍出水，张灵婳鬼使神差地看去，闪烁弯月的微芒正掀起层层波澜，揉碎了水面上的点点灯光。
水纹涟漪散开，倒影中的听雨亭宛若架着颠簸的小舟不安地震动着。
灯火阑珊处，听雨亭内大兄模糊的身影就立在船头，被一尾凝聚着月光的鱼儿遽然撞碎。
张灵婳呼吸蓦然急促，她抱紧足有自己身高的琵琶迈开步子，奔跑着踩上廊前的台阶。
脚下木阶发出轻微的声响，片刻张灵婳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水面上那个影子还在虚实间变化，鲤鱼拖长水痕，意趣横生，她却不敢再看，只低着头一步一步，直到站到张灵江身侧，才含糊喊了声。
“大兄”，张灵婳道，“先生叫小妹来问问……今天大兄可有什么不太……不太清楚的地方……等明日先生……”，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几乎听不见到底说了什么。
肥鱼在池水巡弋，水泡嘟嘟浮上池面。
张灵婳听到张灵江道：
“并无。”
抱着琵琶的手胡乱摸了几下面板，指头蜷起，她语无伦次地道：“这样……”
“那……那昨天呢？也没有不会的吗？”
“也无。”
“真……真的吗？”
不会是你嫌我烦？
她猛然抬头看去，心底如透风格外冰冷。
张灵江低首，颈侧的黑发和张灵婳想象中的一样如重锻垂散，发尾在空中摇晃，一只缠满绷带的手从张灵江身侧探出，搭在她怀中的琵琶之上。
张灵婳恍惚中松开五指。
琵琶被握紧琴颈悬在空中，而后被手的主人左斜向上怀抱，以指拨弦。
院落作响铮然。
玉珠滚落，脆如金石相击。
“什么声音？”
“嗯？”
“你也听到了？”
院内众人皆抬首寻声来处，发现抚琵琶而奏的人就站在亭上。
曲声正入佳境，他们不由自主缓了手中动作，倾耳而听。
调流水清脆，温然如风，和畅洋溢，赫然是中州琵琶名曲，《宴水调》。
清风抚水流，日暖照和熏。
张管事抚长须，面带微笑，《宴水调》技艺繁复，调停调奏，变化无穷，乐者需贯通劈轮推挽撞等数十种拨弹按音技巧，衔接流畅自然，无刻意停顿，也不能让赏客发觉五音突兀之处，是中州琵琶大家王阙山赏故乡门前小河兴起而做，后用来考察弟子水平的专用小曲。
因其调音和谐悦耳，坐弹时常使门窗占无可占，人群聚而赏，并肩不齐，王阙山索性任由《宴水调》流传了出去，响彻乾地二十三州。
张管事年轻时曾随已故老家主至京城行商。
彼时王阙山而立之年，春秋鼎盛的年纪，谱出《九歌》大作也不过两年，被邀皇家宴乐数次，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就每日怀抱琵琶登运河石桥，为来往路人大弹一通，就算不识乐师，闻声而来的赏乐者也将那原本能四辆马车并行的桥面挤得水泄不通。
《宴水调》王宴水自此更是名声大作。
“没想到啊……”
张管事心中沧桑攀起，“那么多年了，还能再听到一次。”
水潺潺，风簌簌。
日暮已至，宴水流深。
五弦微颤，终落于空寂。
张灵江垂眸，将散开的细条白布重新绕回去，而后将琵琶回还张大眼睛愣神的小妹怀中。
张灵江没有再看她，回首注目着池水戏弄吞吐鱼苗的大肥鲤鱼，道：
“勿要以此寻我，天色已晚，回去吧。”
张灵婳慢慢低头，行礼。
琵琶指弹、拨奏，万变不离其宗，音虽悦耳，但难动大兄心。
碧珠握笔一颤，心底寒意蔓延。
“公子，夜深人静，小姐年纪尚小，路上不安全，不如您送小姐回屋吧，这里一时半刻还弄不好。”
张管事走出人群一步，笑呵呵地对张灵江道。
张灵江将思绪从远山大地上收回，看了一眼停在廊中如石头的张灵婳，向张管事点头。
他走过廊下，张灵婳在他身后跟着，亦步亦趋。
“公子性情天生如此”，张管事侧首对碧珠道。
其他下人不常在内院做事，看不出兄妹间怪异的氛围，此时正回味着刚刚的乐音继续种花，没有听见张管事的声音。
“他只是不懂”，张管事拈须而叹，“不是无情。”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