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崇祯十七年丨禁庭春昼(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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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七年，春满禁庭的好天气，崔尚食死了。死前记挂的，仍是皇爷的三时三餐。皇爷常说，大唐有苏味道很幸运，而大明的幸运，就是他身边有位天天为他洗手做羹汤的尚食女官崔味道。世人兼言他圣子神孙、钟鼓馔玉，但其实他最爱的味道，是崔味道。
那天早上，皇爷感怀家山风味，要了一碗应天府茶泡饭，就着咸津津的醉泥螺，边吃边同她闲话：“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虽然桌上常摆民间小菜，可寻常百姓的日子到底是一种奢望。”
正值三月，窗外桃花飘飘，春光溶溶，皇爷龙章凤姿、天质自然。她蒙着口鼻便肆无忌惮起来，一时看痴了。皇爷并不介意她的失礼，起身临行又顿住脚步吩咐她：“你往金陵去做点吃食买卖，总比这暮气沉沉的皇城快活。”
她惊惶失措，不明白为什么。她跪倒在他脚边，扯住他宽广的衣袖：“皇爷不带上奴婢？”阖宫皆知，光禄寺做饭难吃①，皇爷向来只爱她的手艺。
皇爷搀她起身，语气坚定而淡然：“朕不能带上你——你跟小毛子一起走。”远天的战鼓已经传到中殿，彰仪门已破。王提督捧了宝剑和白绫随侍在旁，皇爷从容吩咐司礼监众内侍，“告诉皇后和贵妃，天家坐享万民供奉，今当慨然赎死，杀身成仁。”
崔味道终于听懂了，郑重地行大礼：“如此人间，泉台多少路？何处能尚食？请皇爷赐匕首——进可杀敌，退可防身。”
皇爷默然不语，旋尔叹息：“若有万一，朕便在泉台等你——只愿你别来相见才好。”
她接过兵仗局冷锐精巧的匕首，不想目送他离去，做了先告别的那个：“皇爷，奴入宫前本名崔白。不论多早晚，奴必会前往为皇爷操持御膳。”
三日前，总兵唐通降敌，尚书党宗雅、御史熊世懿鼓吹“开门纳款、鸡犬不扰”，富贵梦乡里的军民百姓主动抛弃他们呕心沥血的君王，开门迎贼。反贼势如破竹，一路烧杀抢掠、淫人妻女、剖腹取婴油锅烹食，煌煌都城血海浮光，垂云红雨。
崔白掩护小毛子离开后，从容转身折返。她这一生只为一个男人做过饭，她不想离他太远。峨峨阖闾宫殿一片刀光剑影，九天之上的云鬓娇蛾四散奔逃不及 ，被一群满嘴污秽的闯贼拖走：“皇帝老儿的女人，咱尝尝鲜——这个不错，比襄城伯夫人年轻，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啊！”②
“崔尚食救我！”尚食局小宫女周芳雷不过十余岁，聪慧伶俐，跟着她学进膳规矩，将来为她养老送终。年幼的小宫女不知深浅，拼命挣扎呼救，反被刀柄打得头破血流。
被周芳雷引去的流寇不过一群乌合之众，见了螓首蛾眉的崔白，误以为是帝妃。刹那间便口哨声四起，惹得周遭没捉到宫女的都围了过来。崔白面无惧色，盛妆缓步，含笑提议：“好汉们从奴家乡而来，打仗辛苦，奴给好汉们唱一曲。奴的歌舞，是皇城一绝呢。”
有一莽汉急不可耐地伸手拉她，意图尝先，其他反贼眼睛都看直了，急忙阻止道：“哎哎，先听听再……也不迟……”
崔白回忆着昔日贵妃给皇爷唱的《清平乐》，步伐轻盈地舒展肢体，一个婀娜的旋转回首，朝乾清宫的方向掩面一笑，轻启朱唇唱道：“禁庭春昼，莺羽披新绣。”
那群流寇没读过书，以为这是皇帝写的艳曲，又误以为崔白朝自己谄媚，顿时个个面带得瑟——他们犯了事扯了均田地免税赋的由头起事，要的不就是银子、票子、女子。
她想起刚入宫时，打破一只景泰年间的小盏，被罚彻夜提铃绕殿，从乾清宫门开始，经日精门、月华门回到乾清宫门，周而复始地高唱“天下太平”。夜色沉沉，小雨淅沥，她淋得湿透，一面哭一面冻得发抖，声音格外凄婉，惊动了挑灯批阅奏折的皇爷召她相见，赐她姜汤，问她姓名，告诉她女子亦可成材，命令她不许气馁灰心。
可是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会在那样深沉的雨夜，为她打开一扇门，关心她的姓名和理想。④她忍住泪意，眸底含光，一唱三叹，歌声柔丽婉啭别有一番动人的凄恻。周遭煞气腾腾，嬉笑着将手伸向她。她一侧身回旋，裙角带起一阵香风：“百草巧求花下斗，只赌珠玑满斗。”
有一回，皇爷好不容易得闲，也曾按弦自赏，弹得刚好也是这一曲《清平乐》：“日晚却理残妆，御前闲舞霓裳。”皇爷曾说，他的理想啊，就是还百姓一个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
她记得，那日皇爷抚琴，虽面如游乐浮词，却内有激雷杀声。皇爷没有一天是为自己而活，没有一天是轻松地活。崔白黯然地想，她偷偷练了那么久，如今终究是错过了。
崔白轻挽素霓，绕着那贼首翘袖折腰，顺势拉起周芳雷共舞：“谁道腰肢窈窕，折旋笑得君王。”她不动声色地往河边舞去。众贼看她越舞越远，终于发觉她的意图。登时目疵欲裂，操起家伙扑过去。崔白一把将周芳雷推进御河，自己却紧握匕首迎着反贼奔去，厉色疾斥，拼死一击：“皇城禁地，九天阖闾，竖子敢尔！”
崔尚食倒在血泊里，三月桃良的好天气啊，可惜不能再为他酿桃花酒了。
她曾妄想替这万里河山，替这草木人间，替这一场杳无痕迹的心事，再留他一留。然而……万山不许一溪奔⑥，千江毕竟东流去⑦。不若与他同临泉台，来生再见！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崇祯十七年丨禁庭春昼(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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