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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图书馆争夺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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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9月,徐州一中的图书馆还保留着上个世纪的笨重木质桌椅,空气里有陈旧纸张与潮湿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下午四点半,阳光斜穿过高高的玻璃窗,在翻飞的尘埃里切割出清晰的光柱。
叶皖已经在这张靠窗的桌子前坐了整整两小时。物理竞赛的预选赛下个月就要开始,他需要把那本《高中物理竞赛进阶专题》里剩下的三道电磁学难题啃完。这是他习惯的节奏——用绝对的专注将时间填满,让思考挤走一切多余的情绪。
直到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抽走了他摊在桌上的《国家地理》杂志。
叶皖抬起头。
那是一个清瘦的男生,穿着和他一样的蓝白校服,但领口松散地敞着第一颗扣子。皮肤很白,是那种不太健康的苍白,眼尾微微下垂,左耳戴着一枚极细的银色耳钉——在一中,这已经算得上明目张胆的“不合规”。
“这本,”男生晃了晃手里的杂志,声音很轻,“我先看到的。”
叶皖的视线落在他手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手腕处有一道浅淡的疤痕。
“它在我桌上。”叶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但它本来在那边架子上。”男生指了指远处的自然科学区,“我走过去拿的时候,你刚好把它抽走了。”
“所以?”
“所以理论上,我们同时发现了它。”男生顿了顿,“但我需要它做地理课的专题报告。很急。”
叶皖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垂下眼继续解电路图:“那你拿去吧。”
空气安静了片刻。
男生没有离开。叶皖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还停留在自己身上,那种打量并不冒犯,却有种奇怪的穿透力。
“你在做物理竞赛题?”男生突然问。
叶皖笔尖一顿。
“这道题,”男生的手指点在了叶皖正在演算的纸上,“你设的等效电路方向错了。电流在这里应该走这条支路。”
叶皖重新抬起头。这次他仔细打量了对方——清俊的五官,睫毛很长,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瞳孔的颜色比常人浅一些,在斜射的阳光下呈现出某种琥珀色的质感。
“你怎么知道?”叶皖问。
“猜的。”男生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毕竟你看起来像是会参加竞赛的那种人。”
“哪种人?”
“优秀、专注、并且……”男生停顿了一下,“有点孤独。”
叶皖的呼吸微妙地滞了一瞬。他不喜欢这种被看穿的感觉,尤其是被陌生人。
“杂志你拿走。”他重新低下头,用笔尖点了点草稿纸,“这道题我自己能解。”
“好吧。”男生终于转身准备离开,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我叫江柒。高二(三)班新来的转学生。”
叶皖没有回应。
江柒也不在意,只是扬了扬手里的杂志:“这本杂志,其实更配你。”
“什么?”
“封面的照片。”江柒指了指杂志封面——那是一张冰岛极光的夜空图,绚烂的绿色光幕下,有一棵孤独的树,“你刚才看着它发呆了至少五分钟。所以我想,你应该很喜欢。”
说完这句话,他抱着杂志走向借阅台,留下叶皖一个人对着窗外的光柱出神。
窗外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九月的徐州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风吹过时,那些半黄半绿的叶子像某种慢动作的雨,一片片剥离枝头。
叶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道物理题上,但那些公式和符号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有点孤独。
他讨厌这个词,因为它太准确。
准确得就像六岁那年,他在门缝里看见父亲跪在地上对母亲说“对不起,但我真的爱他”时,那种整个世界突然失去重力的感觉。
准确得就像母亲收拾行李离开的那个雨天,她摸着他的头说“小皖,以后要坚强”,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准确得就像此后无数个夜晚,他听见父亲在书房里压抑的哭声,和电话里那个温柔男声的低语。
叶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重新集中注意力。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那道题最终被他解出来了,用时比预计多了十五分钟。
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这种明暗交替让叶皖想起小时候玩的跳房子游戏——一格光明,一格阴影,你必须准确地踩在正确的位置上。
经过高二(三)班门口时,他下意识地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教室,只有一个靠窗的位置还亮着台灯。江柒坐在那里,面前摊着那本《国家地理》,正低头认真地抄写着什么。灯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叶皖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江柒从书包里拿出一只铁皮盒子——那种很旧的、印着模糊花纹的糖果盒。江柒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枚银色的戒指,很朴素的光圈,没有任何装饰。他没有戴,只是握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吻了吻戒指表面,又重新放回盒子里。
这个动作很轻,很自然,仿佛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叶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窥探别人的隐私,迅速移开视线,快步走向楼梯口。
走出教学楼时,秋天的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操场上还有几个高三生在跑步,沉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叶皖把手插进校服口袋,摸到了手机。屏幕亮起,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父亲”:
【今晚和苏叔一起吃饭,在云龙湖那边的餐厅。七点,司机在校门口等你。】
叶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云龙湖。苏叔。
他知道那家餐厅,落地窗对着湖面,装修得很雅致,是苏晏喜欢的风格。苏晏是画廊主,也会画画,父亲说他很有才华。叶皖见过他的画——大多是抽象的色块和线条,父亲却说那些画里“有灵魂”。
他不懂什么是灵魂。他只知道,自从苏晏出现后,父亲脸上的笑容变多了,但也更沉默了。那种沉默不是空虚,而是一种被填满后的宁静,就像暴风雨过后的湖面,平静得让人心慌。
校门口,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老位置。司机老张看见他,从车里出来开了门:“叶皖,今天有点晚啊。”
“在图书馆。”叶皖简短地回答,钻进后座。
车子驶入逐渐亮起灯火的街道。徐州的老城区还保留着很多旧时的模样,梧桐树夹道的街道,红砖墙的家属院,偶尔能看到路边支起的小吃摊,蒸腾的热气在夜色里晕开温暖的光圈。
叶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流动的街景。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江柒亲吻戒指的画面。那么珍重,那么孤独。
还有那句话——“它看起来更配你”。
什么意思?那本杂志,那棵极光下的树,还是……别的什么?
车子在餐厅门口停下。叶皖推开门,看见父亲和苏晏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父亲穿着深灰色的毛衣,正在看菜单;苏晏则是一身米白色的亚麻衬衫,侧头和父亲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
这个画面很和谐,和谐得刺眼。
叶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小皖来了。”父亲抬起头,眼神里有惯常的小心翼翼,“今天学习累不累?”
“还好。”叶皖拉开椅子坐下。
苏晏给他倒了杯温水:“听说你们下个月有物理竞赛预选?准备得怎么样?”
“在准备。”叶皖接过水杯,没有看苏晏的眼睛。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父亲努力找话题,从学校生活聊到最近的天气;苏晏偶尔补充几句,语气总是温和得恰到好处;叶皖则用最简短的回答维持着表面的礼貌。
他注意到,父亲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新表,是苏晏上个月送的生日礼物。他也注意到,苏晏说话时,父亲总会不自觉地看向他,眼神里有叶皖从未见过的柔软。
那种柔软,母亲从未得到过。
“小皖,”父亲突然开口,“下周末苏叔的画廊有个小展览,要不要来看看?有几个青年艺术家的作品还不错……”
“下周末我要去竞赛培训班。”叶皖打断他,“全天。”
空气安静了一秒。
“哦,这样啊。”父亲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那……学习要紧。竞赛重要。”
苏晏轻轻碰了碰父亲的手背,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却让父亲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些。
叶皖低下头,用力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刀叉划过瓷盘,发出尖锐的声响。
饭后,苏晏去停车场取车,父亲和叶皖站在餐厅门口等。夜晚的云龙湖泛着粼粼波光,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金色。
“小皖,”父亲突然说,“我知道你可能还需要时间……”
“爸。”叶皖打断他,“我想考南京大学物理系。”
父亲愣了一下:“南大物理?很好啊,那是很好的学校和专业。”
“所以我需要集中精力学习。”叶皖转过头,看着父亲的眼睛,“其他的事情,我现在不想考虑。”
父亲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点头:“好,爸爸明白。”
苏晏的车开过来了,是一辆低调的灰色轿车。叶皖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关门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
车子驶离湖边,驶向家的方向。父亲坐在副驾驶,偶尔通过后视镜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叶皖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出现了那个画面——江柒握着戒指,轻轻亲吻。
那么珍重,那么孤独。
就像他六岁那年,偷偷从母亲的首饰盒里拿出那枚婚戒,握在手心里,直到金属被体温捂热。然后他跑到父母卧室门口,听见里面激烈的争吵,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声,听见父亲重复着“对不起”。
他摊开手心,戒指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泛着冷光。
那一刻他明白了:有些东西看起来坚固永恒,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就像承诺,就像家庭,就像爱。
所以后来,他不再相信任何需要“永远”来修饰的东西。
他只相信可以验证的公式,可以计算的物理定律,可以通过努力获得的分数和名次。
那些东西不会背叛你。只要你方法正确,努力足够,就一定能得到确定的结果。
车子在家门口停下。叶皖推开车门,没有说再见就径直走向大门。
“小皖。”父亲在身后叫他。
叶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爸爸爱你。”父亲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无论发生什么,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叶皖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
他没有回应,拧开门走了进去。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照亮空荡荡的客厅。父亲还没有搬出去住,但家里已经有太多苏晏的痕迹——墙上的抽象画,茶几上的艺术书籍,阳台上多出来的绿植。
这个家正在被缓慢而坚定地重构,就像伤口愈合时生长的新肉,带着陌生的质地和温度。
叶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将书包扔在椅子上。
书桌上摊着没做完的竞赛题,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像某种神秘的咒语。他坐下来,拿起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珂发来的短信:
【明天早上老地方见?带了你最爱的生煎!】
叶皖盯着屏幕,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陈珂是他初中就认识的死党,神经大条,性格阳光,永远能在叶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不问缘由,只是陪着。他是叶皖世界里少数稳定的坐标之一。
【好。】叶皖回复。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经过的鸣笛声,悠长而空旷。徐州是铁路枢纽,夜晚总能听见火车的声音,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规律,沉重,带着某种宿命般的节奏。
叶皖拉开抽屉,从最深处拿出一个铁盒子——和江柒那个很像,但更旧一些。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母亲离开前留给他的护身符,已经褪色的小学奖状,还有一张一家三口的合影。
照片上的他才五岁,被父母抱在中间,三个人都在笑。那是母亲离开前一年拍的,在云龙湖边,阳光很好,湖水很蓝。
叶皖用手指轻轻拂过照片表面。
然后他合上盒子,放回抽屉深处。
躺到床上时,他想起江柒说的那句话:“你看起来有点孤独。”
也许吧。
但孤独至少是安全的。它不会突然消失,不会用温柔的声音说出残忍的真相,不会在某个平常的午后彻底改变你的人生。
孤独是你自己的影子,只要你还在光下,它就会忠诚地跟随。
闭上眼睛前,叶皖最后一次想起图书馆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江柒。”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转学生。不合规的耳钉。地理课报告。还有那道他一眼就能看出错误的物理题。
一个复杂的谜题。
而叶皖最擅长的,就是解开复杂的题。
只是他当时还不知道,有些题一旦开始解,就再也停不下来。有些谜底一旦揭开,就会彻底改变你余生的轨迹。
就像十五年后,当他站在徐州郊外那座荒草蔓生的坡地上,面对无名坟冢和锈迹斑斑的铁盒时,才会真正明白——
十七岁那年闯入他世界的两个“同性恋”,一个毁了他对家的信仰,另一个却教会了他什么是爱。
而代价是,他用了整整十五年的时间,才读懂那场以“背叛”为名的盛大告白。
窗外,秋夜渐深。
第十五年,还很遥远。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