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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寂静回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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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柒离开的第三天，叶皖收到了他从南京寄来的第一封信。
信很简短，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叶皖：
南京很热，比徐州还热。医院里空调开得足，反而有点冷。
今天做了很多检查，抽了好几管血。护士说我血管细，扎了三次才找到。
医生还没给最终结论，要等所有结果出来。
很想你。
江柒】
附在信里的还有一张照片，是南京长江大桥的夜景。江柒站在桥边，背对着镜头，头发被江风吹乱，背影瘦削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
叶皖把信看了很多遍，然后小心地收进抽屉，和江柒送的那些照片放在一起。他拿起手机想回信，但想了想，还是找出信纸和笔。
他很久没有手写过信了。笔尖在纸上划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江柒：
徐州也很热，蝉叫得人心烦。
你不在，图书馆都显得空荡荡的。
今天把物理竞赛的题又整理了一遍，想着等你回来，可以讲给你听。
要好好配合检查，但也不要太累。
我也很想你。
叶皖】
写完信，他仔细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走到邮局时，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江柒的具体地址——信是从医院寄来的，但医院地址江柒没有写。
他站在邮局门口，握着那封无法寄出的信，突然感到一种无力。这种无力不是第一次出现——从江柒告诉他病情的那天起，他就时常感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等待着。
手机震动，是江柒发来的短信：【今天做CT，要在机器里躺很久。很无聊。】
叶皖立刻回复：【想听我讲物理题吗？】
【好啊。】
于是叶皖坐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在盛夏的阳光下，用短信给江柒讲了一道复杂的电磁学题。他写得很详细，每一步推导都解释清楚，像是在写一本微型教材。
半个小时后，江柒回复：【听懂了。叶老师讲得真好。】
叶皖笑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上课？】
【快了。医生说后天出结果。】
【我等你。】
【嗯。】
那天晚上，叶皖梦见江柒。梦里江柒站在长江大桥上，背对着他，一直往前走。他想追，但脚下像灌了铅，怎么也跑不动。他大喊江柒的名字，但江柒没有回头，就这样消失在江雾里。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窗外天还没亮，城市的灯火稀疏，世界还在沉睡。
他拿起手机，给江柒发短信：【我梦见你了。】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我也梦见你了。梦见我们一起去看海。】
叶皖的心脏狠狠一疼：【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去。】
【好。】
第四天，第五天，江柒的信每天准时寄到。内容都很短，像日记一样记录着在医院的生活：
【今天隔壁床的老爷爷去世了。家人哭得很伤心。我在想，如果我死了，谁会为我哭？】
【医院的饭菜很难吃，但我都吃完了。因为要活下去。】
【今天在走廊里看见一个小男孩，也是癌症，在做化疗，头发都掉光了，但还在笑。他很勇敢。】
每一封信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叶皖心上。他回复不了，只能每天写一封回信，收在抽屉里，等江柒回来给他看。
第六天，江柒没有来信。叶皖等了一整天，手机也没有动静。傍晚时，他忍不住打了电话，但江柒关机了。
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勒越紧。叶皖在家里坐立不安，最后决定去江柒叔叔家问问。
江柒的叔叔住在老城区的一个小区里。叶皖按了很久门铃，才有人来开门。是个中年妇女，脸色疲惫，眼睛红肿。
“阿姨好，我是江柒的同学。”叶皖礼貌地说，“想问一下江柒的情况……”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进来吧。”
家里很乱，茶几上堆满了药瓶和检查报告。女人给叶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
“江柒他……”她欲言又止，“情况不太好。”
叶皖的手指收紧：“怎么了？”
“检查结果出来了，比预想的严重。”女人擦了擦眼睛，“医生说……已经扩散了。手术意义不大，只能继续靶向治疗，但效果……”
她说不下去了。
叶皖感觉世界在旋转。扩散。这两个字像一把刀，刺穿了他所有的希望。
“他现在……”叶皖的声音哑了。
“还在医院。他不想让你们知道，怕你们担心。”女人看着他，“孩子，你是江柒经常提起的那个同学吧？叶皖？”
叶皖点头。
“江柒很在乎你。”女人轻声说，“他手机里全是你的照片，日记里写的也都是你。他说……你是他活下去的动力。”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叶皖低下头，不想让别人看见。
“阿姨，”他说，“能告诉我医院地址吗？我想去看他。”
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写给了他：“去吧。他需要你。”
叶皖接过纸条，道了谢，几乎是跑着离开的。回到家，他开始收拾行李。
“小皖，你要去哪？”父亲问。
“南京。”叶皖简短地说，“江柒情况不好，我要去看他。”
父亲和苏晏对视一眼。苏晏说：“我陪你去吧。你一个人……”
“不用。”叶皖打断他，“我想一个人去。”
父亲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路上小心，有事打电话。”
那天晚上，叶皖几乎没睡。他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把江柒写的信和照片都带上，还有那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江柒给他的戒指。
凌晨四点，他坐上了去南京的火车。车厢里人很少，空调开得很足，冷得像冬天。叶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色。
天空渐渐泛白，晨光从地平线升起，照亮了田野和村庄。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江柒来说，每一天都可能是在倒计时。
火车到站时，南京正在下雨。不是夏天的雷阵雨，而是绵密的细雨，把整个城市笼罩在灰色的水雾中。
叶皖打车去医院。路上，他不断想象见到江柒的场景——他会生气吗？会怪自己擅自跑来吗？还是会……需要自己？
医院比想象中大，人也多。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各种气味，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不安的氛围。叶皖按照地址找到肿瘤科病房，站在走廊里，突然不敢往前走。
他害怕。害怕看到江柒虚弱的样子，害怕面对残酷的现实，害怕自己会崩溃。
但最终，他还是走了进去。
病房是三人间，很拥挤。叶皖一眼就看见了江柒——他靠窗躺着，正在睡觉。脸色苍白得像纸，手上扎着输液管，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叶皖站在门口，感觉呼吸都停止了。那个清瘦但坚韧的少年，现在看起来如此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江柒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看见叶皖时，他愣住了，眼睛慢慢睁大。
“叶……皖？”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敢置信。
叶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扎着针的地方有些红肿。
“你怎么来了？”江柒问，眼睛里有水光。
“因为我想你。”叶皖说，“因为你需要我。”
江柒的眼泪流下来：“对不起……我没告诉你……”
“不用道歉。”叶皖擦掉他的眼泪，“现在我知道了，我可以陪你了。”
江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实：“叶皖，你真是我见过最固执的人。”
“你也是。”叶皖也笑了，“所以我们很配。”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叶皖，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他男朋友。”叶皖平静地说。
护士看了看江柒，又看了看叶皖，最后点点头：“探视时间还有半小时。”
护士离开后，江柒轻声说：“你不该说的。这里是医院……”
“我不在乎。”叶皖握紧他的手，“我在乎的只有你。”
那天下午，叶皖一直陪在江柒身边。江柒精神好的时候，他们就聊天；江柒累了，叶皖就安静地坐着，看他睡觉。
傍晚，医生来查房。是个中年女医生，看起来很温和。她看了叶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对江柒说：“明天开始新的治疗方案。可能会比之前的更难受，你要有心理准备。”
江柒点头：“我明白。”
医生离开后，江柒对叶皖说：“你回去吧。明天……”
“我不走。”叶皖打断他，“我陪你。”
“可是……”
“没有可是。”叶皖的声音很坚定，“江柒，让我陪着你。无论多难，无论多久，让我陪着你。”
江柒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叶皖，你不该承受这些……”
“我愿意。”叶皖说，“因为我爱你。”
那天晚上，叶皖在医院附近的旅馆住下。房间很小，很简陋，但离医院近。他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全是江柒虚弱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他回到医院。江柒已经开始治疗了，脸色更苍白，一直在呕吐。叶皖帮他拍背，递水，擦嘴，动作笨拙但温柔。
“难受就抓着我的手。”叶皖说。
江柒抓着他的手，抓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但叶皖不觉得疼，只觉得心疼。
治疗持续了三天。这三天里，叶皖几乎没有离开过医院。他学会了怎么照顾病人，怎么喂药，怎么安抚情绪，怎么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第三天晚上，江柒的精神好了一些。窗外的雨停了，夜空中有稀疏的星星。
“叶皖，”江柒轻声说，“我想出去走走。”
“可是你的身体……”
“就一会儿。”江柒看着他，“我想和你一起看星星。”
叶皖去找护士，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但嘱咐他们只能在医院的花园里，不能走远。
夜晚的医院花园很安静，几乎没有人。夏夜的空气温热，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叶皖推着轮椅，江柒坐在上面，身上披着薄毯。
他们在一棵桂花树下停下。桂花还没开，但叶子很茂密，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叶皖，”江柒抬头看着星空，“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想让我变成什么？”
叶皖的心脏一紧：“不要说这种话。”
“我想知道。”江柒转头看他，“我想变成星星，这样你晚上抬头就能看见我。或者变成风，这样你走在路上的时候，我能拥抱你。或者……变成你心里的一棵树，永远陪着你。”
叶皖的眼泪掉下来：“江柒……”
“别哭。”江柒笑了，伸手擦掉他的眼泪，“我只是在想，如果注定要离开，至少要以另一种方式留下。”
叶皖蹲下身，握住他的手：“江柒，我只要你。只要你好好地活着，在我身边。”
“我也想啊。”江柒的眼睛里有星空，“可是叶皖，有些事情，不是想就能做到的。”
他们静静地坐了很久，看星星，听风声，感受彼此的存在。那一刻，时间好像静止了，世界只剩他们两个人。
回到病房后，江柒很快就睡着了。叶皖坐在床边，看着他安睡的侧脸，突然想起江柒在观景台上说的话：
“如果时间有记忆，这个地方会记得我们吗？”
他想，如果时间真的有记忆，那么这一刻——南京医院的夏夜，桂花树下的星空，两个少年紧握的手——应该被永远铭记。
第二天，江柒的情况稳定了一些。医生说他可以出院了，但需要定期回医院复查，继续服药。
“我想回徐州。”江柒说。
“好，我们回去。”
叶皖帮江柒办理了出院手续，收拾好东西。离开医院时，江柒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大楼。
“希望再也不用回来了。”他轻声说。
“嗯，再也不回来了。”
他们坐上了回徐州的火车。江柒靠窗坐着，一直看着窗外。田野、河流、村庄，一切都充满了生命力。
“叶皖，”他突然说，“暑假快结束了。”
“嗯。”
“我们还没去看海。”
“等你身体好一点，我们就去。”
“好。”
江柒闭上眼睛，靠在叶皖肩上。叶皖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也许奇迹真的会发生。也许江柒会好起来，也许他们会有一个未来，也许爱真的能战胜一切。
即使这个想法很天真，即使现实很残酷，他也要相信。
因为如果不相信，就什么都没有了。
回到徐州时，已经是傍晚。父亲和苏晏来接他们，看见江柒虚弱的样子，眼神里都有心疼。
“回家吧。”父亲说，“做了你们爱吃的菜。”
那天晚上，四个人一起吃饭。气氛很温馨，像一家人。江柒吃得不多，但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饭后，叶皖送江柒回叔叔家。在楼下，江柒抱住叶皖，抱了很久。
“叶皖，”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江柒的声音很轻，“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永远不会。”叶皖说，“永远。”
分开时，江柒说：“明天见。”
“明天见。”
叶皖站在原地，看着江柒上楼，看着那扇窗户亮起灯，看着江柒的身影在窗前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
他转身回家，脚步很轻，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江柒的治疗还会继续，痛苦还会持续，希望和绝望会交替出现。
但他准备好了。
准备好陪江柒走完这段路，无论多长，无论多难。
因为爱，就是不离不弃。
因为爱，就是即使知道结局是离别，也愿意用尽全力去爱。
因为在这个寂静的夏天，两个少年用他们全部的热情和勇气，选择了彼此，选择了爱。
而这，就已经足够。
叶皖抬头看天，夜空中有稀疏的星星，像江柒说的那样，在黑暗中发出微弱但坚定的光。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明天，他们还会在一起。
明天，爱还在继续。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