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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盏烛台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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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无雁怔了一下,怀疑自己没有听清,审视的看着晓鹄禄的脸,问道:“你说什么?”
晓鹄禄笑了:“我相信你方才已经听清了我的话,没错,我让你去到我的过去,将我……杀死!”
秋无雁听得不能再清了,可她依然一脸不可置信,她活了二十年,又死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人人鬼鬼活着的想尽办法飞升,死了的费尽心思想要复生,却从未见过哪只鬼说:喂,我早就该死了,去,帮我一把,让我早日做鬼!
可这位晓仙师要做的不只是杀死某个时间某个地点的自己这么简单,他这是要让自己这只几十年老鬼直接不存在,消失在三界呀!
半晌,秋无雁道:“……你要灰飞烟灭,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一刀,何必绕这么大弯……可你不能死,你死了,黑衣人就得让我死,我还怎么去找我的女儿?”
晓鹄禄笑道:“杀死我,和你去找女儿并不冲突,相反,我死了,你的女儿才能活……”
“你越说我越糊涂了,要不要杀死过去的你,和我女儿会不会活有什么关系?除非……”
秋无雁顿了一下,睁大眼睛道:“除非……我女儿也是被你害死的?!”
“……”
晓鹄禄被噎了一下,缓缓点头:“嗯……你真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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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年来,在这一间一丈见方的小室里,晓鹄禄和鸭子曾度过无数个寂静无边的夜,或者说,在这里,永远都是黑夜,小室没有窗子,连风声雨声落叶声都听不见,陪伴他们的除了一盏孤灯,就是黑衣人变着花样的刑具,再无其他。然而没有哪一夜像今天这样安静。
鸭子又在蹲墙角,秋无雁已换上了一条长裙,倚在墙边,失去知觉,因人魂分离了出去,她的皮肤呈半透明状,透过露出的半截手臂,隐约能看到通红的地面。
晓鹄禄偏着头,已沉沉睡去,他不知自己有多少年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连梦都是甜的。
在梦里,他的师傅还很年轻,满头青发,看起来也就三十岁左右,他眉眼含笑的摆弄手中一块心形的红色石头,半晌,递给身边一位儒雅的银袍男子,笑道:“这回影石果非凡品,妖族用来养灵可事半功倍!”
那男子啪的收起扇子,接过回影石,在手心翻动几下,道:“说的没错,确实是个好东西,不过对于我们人修来说,它就只是一块好看的石头罢了,只能拿来把玩。”说罢,又把它丢给了晓鹄禄。
晓鹄禄接过回影石,待要塞进胸前衣中,便听身后有人喊道:“陈龙!”
师傅和那男子朝晓鹄禄身后看过去,只听得那人道:“果然秋池也在!”话音未落,人已到了身前。
晓鹄禄心道:原来师傅身边这男子叫秋池,人如其名,风雅!
刚来这人五官端正,面色无波无澜,眼里却隐隐透着薄凉,他看看几人,道:“果然想找秋池便先找陈龙,师徒情深,形影不离,真是令人羡慕!”
师徒?
晓鹄禄一时有些理不清,思绪便被秋池爽朗的笑声给打断了,他刷的打开扇子,在胸前扇动几下,笑道:“怀仁一向是要么不开口,开口便是一语中的,啊?哈哈哈……”
他这一个“啊”字是冲着旁边人说的,眼见着师傅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竟闪出了点泪花来!
晓鹄禄咧咧嘴,心道:不是吧?师傅年轻时也这么爱哭的?这是感动了……还是感动了?
心里正七上八下时,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不对呀,我晓鹄禄拜在师傅座下,成为他第五位弟子时,他的头发已经白了!
那我现在梦见的是什么?
他皱了一下眉,定睛细看,那张聪敏中透着脆弱的脸,不是师傅又是谁?这时,森林中那抬头望着他的白衣道人的身影在他的脑中一闪而过,他眯眼仔细回忆,那张脸逐渐清晰了起来。
他有点迷惑,为何自己会频繁梦见年轻时的师傅?
突然,心口一阵剧痛袭来,晓鹄禄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秋池!!!”
“晓鹄禄!!!”
同时有两个人的声音冲进耳朵,一个是师傅的高喊,满是关切,另一个声音奶声奶气,却声嘶力竭。
晓鹄禄低头看去,一柄尖刀直插入他的胸口,鲜血透过他的指缝汩汩流出,他抬头看向师傅,面前却已变成秋无雁狰狞的脸,周边环境也从灿烂阳光下的镜山变成巷道里的黑夜,巷道的尽头是波光粼粼的洪湖水,明月之下,借着住户窗中的灯光,他看到师弟王梓从不远处狂奔而来。
跟在他身后跑过来的是紫嫣和碧桃,她们一人持剑,一人腰上挂着长鞭,表情惊愕又焦急。
王梓未及身前,他便已觉窒息感越来越强烈,慢慢支撑不住,向后仰去。
“晓鹄禄!晓鹄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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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嘎嘎嘎!!!”
晓鹄禄再睁开眼时,双手仍是被吊在墙壁之上,双脚勉强能够站在地上,他的衣服本就是明艳的鲜红色,如今再向心口处看去,就真的是鲜红欲滴了!
剧痛感使他握紧了拳头,却是畅快的哈哈大笑起来,久久停不下来。
鸭子就蹲在脚下抬着鸭头望着他,两行鸭泪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晓鹄禄笑够了,力气也快用完了,便低下头,伸脚踢一踢鸭子安慰一下。又转头去看墙边已经苏醒坐起的秋无雁。
她人魂归位,身体已恢复原状,正双眼通红的盯着他。
晓鹄禄看了眼自己逐渐透明的身体,有气无力的道:“秋无雁,谢谢你了,你的大恩恐怕我是没有机会报答了……下辈子……你去找我师傅陈龙或者师弟王梓要债好了……算了……什么声音?”
只听得轰轰隆隆……轰轰隆隆,小室晃动了几下。
秋无雁立刻站起,耳朵贴墙定定的听了半晌,却没了动静,切了一声,转身扭着水蛇腰走到晓鹄禄面前道:“晓仙师,你说,你要谢我?”
晓鹄禄亮出一个无比真诚的笑,道:“当然,你这一刀便帮我还了所有的债,要我怎么谢你都不为过!”
秋无雁也无比真诚的笑了:“你都要灰飞烟灭了,还有什么值得拿出来谢我的?”
晓鹄禄无比肯定的道:“没有!”
秋无雁道:“我来帮你,只要你再把我送回去和女儿团聚,我们之间的账就一笔勾销了,如何?”
鸭子闻言嘎嘎叫了两声。
晓鹄禄道:“我知道先知,你稍安勿躁。”转而对秋无雁道:“既然还要回去,你为何要回来?”
秋无雁闻言咬牙道:“你以为我想?还不是你那师弟,见我杀了你,野兽一样一脚把我踢了回来!”
晓鹄禄惊道:“师弟?你是说哪个师弟?”
“还能有谁?王梓呀!”
“王梓!!!怎么可能?就算他踢的动你,这也不是他能干的事,你一定是看错了!”
秋无雁道:“不会看错!我……”
“打住打住!”晓鹄禄道:“回归正题,一人一鬼是无法生活在一起的,就算一妖一鬼都不行,除非秋鸢有紫嫣那样的体质,否则用不了多久便必死无疑!”
秋无雁道:“骗谁呢?那你和鸭子一起待了二十五年,它怎么没死了?”
晓鹄禄万万没想到自己身体都要幻灭了还要和一个女人争论这种问题,他提着一口气,无奈道:“这位先知,他不是人,也不是妖,只是一个寄居了某人鬼魂的鸭子,换句话说,他,也是鬼,因此并无大碍……若你不介意……倒是可以选择也寄居在一个鸭子身上,正好我这位鸭兄对你颇感兴趣。你看,我们几十年的交情,你在心口给了我一刀,他都没拿鸭屁股对着你,跟了他,保证没有别的鸭子欺负你……”
秋无雁闻言闪着泪花道:“你长这么一张烂嘴,难怪如此下场!既然寄居在鸭子身上还是鬼,我又为何去寄居?我有病?”
“……”
晓鹄禄竟无力反驳,看了眼自己消失一半的双手,不说话了。
轰轰隆隆……轰轰隆隆,小室突然地动山摇。
头顶的积尘夹着碎石噼里啪啦落下,一侧墙壁处传来了撞击和开裂的声音,似有什么猛□□冲破石壁。这声音越来越大,轰的一声,墙上突然被什么东西开了一个大洞,火星烟花般冲入小室内,又消失不见。
那穿洞的东西速度太快,谁也没有看清究竟是什么,只觉似蟒蛇一般,伸了一个触角进来便顷刻化为了火星。
怔了半晌,秋无雁和鸭子回过神来,开始慢慢移过去,伸头朝洞里望,只听轰的一声,又被突来的什么东西冲了个四脚朝天。
这一次,它的触角伸的更长了些,在小室内飞快的试探,似在找什么东西,就在它刚好碰到晓鹄禄的鼻尖时,便又化为火星长龙,顷刻间消失不见。
这一次,晓鹄禄看清了,那是树根一样的东西。说是树根,却与他平日所见皆是不同,呈金色,似金般光泽,却比金要柔韧的多,灵活的多。
秋无雁也看清了,眼睛瞪的灯笼一般,道:“是他?他怎么会来?”
晓鹄禄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看的怔怔的,就连洞中新来的树根在他的双手,右肋,左腿飞快扫过都没有发现,直至自己突然从墙上跌落,扑倒进漫天火星里,又被一冲进来的树根飞快的接住,飞快的放在地上,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此时,他的身体已不再透明,消失的双手也长了回来,正以五体投地的姿势,呈大字形趴在地上,他机械的动了动身体关节,却只能抬起头和两条手臂。
鸭子警惕的看向小门口,嘎嘎叫着冲过来,拿鸭头用力的去顶晓鹄禄的身体,晓鹄禄好不容易站起来,咣当一声靠在墙上。大气还没喘一声,小门又咣当一声开了。
晓鹄禄皱眉看了一眼,奋力站起,高举着放不下的手臂喊道:“秋无雁,快来帮我!我跑不掉你也别想逃!”
无人回应!
晓鹄禄快速在小室内扫了一圈,哪还有秋无雁的影子?她怕是早就顺着洞口逃了!
别人靠不住,晓鹄禄赶紧抬腿向洞口跑去,可跑了半天,却似还在原地。
他咧了咧嘴,嘎吱嘎吱活动着手腕,朝黑衣人嘿嘿笑了两声。
保持着同一姿势在墙上太多年了,他的双腿关节生了锈一般,一时半会怕是活动不来了。
黑衣人一手持着一柄法剑,边走过来边啪啪摔到另一只手上。笑道:“鹄禄兄,你倒是跑啊!”
晓鹄禄皮笑肉不笑道:“黑兄,你今日眼睛也没带来?我在跑,你没看见吗?”
黑衣人在晓鹄禄面前站定,收起法剑,又从腰间抽出一条什么玩意,笑道:“近日我受到别人的启发,发明了一款新玩具,正不知何时送给你,你就急不可耐的向我要了,择日不如撞日,那就现在吧!”
说话间,一条造型奇特的缚魂锁便飞了过来,晓鹄禄猛地一偏,鞭子算是躲过了,可他的身体却直直的向下倒去。
好吧,顺其自然。
晓鹄禄可以确定,他的鼻子定要被摔碎了!
耳边一阵风来,缚魂锁再次袭来,晓鹄禄刚好为了保护鼻子偏过了脸,便看到一根树根冲出洞口,啪的打落缚魂锁,一个红影尖叫着撞向墙壁。
晓鹄禄边奋力爬起边啧啧叹道:“你看你,怎么又回来了?”
秋无雁跌在地上,白了她一眼道:“今日没看黄历,撞鬼!”
晓鹄禄欲再调侃几句,便见黑衣人哼了一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只是被树根袭击了右手,竟被那股强劲的力道带的撞上了墙壁,手上黑布烂的只有一丝相连,被鲜血覆盖的没有一点肉色。他直直的看向洞口,眼中满是惊恐和疑惑,
前面那树根已化为火星,又有一根再次冲出洞口,直奔向晓鹄禄,一把将他拽进洞去,他啊的一声,眼疾手快的抓住鸭子的脚,大喊一声:“先知,秋无雁!”
鸭子根本不用他提醒,已是先一步伸长脖子,一口钳住了秋无雁的脚踝。
二鬼一鸭在树根们前仆后继,接棒似的努力下,终于进入了洞中,晓鹄禄翻了个身,试图以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被拖着奔向光明,树根却突然不见了。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紧接着,一双黑手便伸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