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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拥抱 ...

  •   夜间风大,宁鹤披了件锦织的厚外袍仍觉得冻,转念又想到被关押在牢狱中的宋南裕,心头微紧了紧。
      宁鹤夜探诏狱,未带多余的人,只有小福子和几个随行侍卫,狱头们得了令,早在外头候着了,宁鹤瞟了眼他们,见这群人均低着脑袋,唯唯诺诺的不敢多言,便知宋南裕的情况怕是真的不大好。

      “陛下…宋大人他……”
      一路上,狱头欲言又止,察言观色了好一番才复开口,“他……连续几日,都没怎么吃过东西了。”

      宁鹤倏忽扭头,精致俊朗的面容染上了一丝扭曲,薄唇抿了好久,才蹦出几个字来,“他还活着吗?”

      “哎呀,皇上,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宋大人当然还活着!当然还活着!”狱头显然被宁鹤的样子吓到了,忙不迭回话。

      宁鹤闻言又不作声了,深吸一口气,随狱卒踏入关押宋南裕的牢房。
      牢房阴暗潮湿,壁上的烛火被烧得哔剥作响,昏黄的焰光不停闪动,让人没来由的心慌,宁鹤刚往里头行了几步,作呕刺鼻的腐臭味就瞬间扑面而来,夹杂着囚犯们的哭嚎声,甚是肮脏窒息,让人一刻也不想多待,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

      宋南裕被关在尽头处最后一间牢房。
      宁鹤走到栅门前,发现里头是空荡的,待狱卒上前开了门后,定睛瞧去,才赫然看到墙角处的草堆中,缩了一个人。
      那人垂着脑袋,双眼正直勾勾地盯住地面,头上的青丝如瀑垂落,堪堪遮住了大半脸庞,他紧紧地斜倚在墙根,蜷成一小团,两手正交叠于腿前,将自己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整个身子一直在轻微的瑟瑟抖动,就连有人走近了都毫不知晓。

      宁鹤呼吸一滞,喉咙干涩,轻唤了一句,“先生,我来了。”

      听到这句先生,宋南裕浑然打了个激灵,极慢极慢地抬起头,愣愣望向宁鹤。
      他空睁了一双大眼,眸光涣散失神,再不复往昔的奕奕神采。
      “阿…鹤……阿鹤……”
      宋南裕似是认出了宁鹤,终于有了反应,他的喉结用力滚了滚,喑哑地轻声呢喃,随后竟拖着沉重的枷锁,颤巍巍地连滚带爬地主动扑入宁鹤的怀中,“阿鹤……”

      他像是怕极了。
      也像是在黑暗混沌的长夜里终于寻到了一束救命的微光,他不住地重复这个名字,指甲深陷进肉,将宁鹤的肩抓得生疼。
      一向高洁的宋南裕,此刻蓬头垢面,狼狈不堪,像是怕自己再也见不到宁鹤一般,失了理智地用尽周身力气紧紧地拥住宁鹤。

      一段时间未见,宋南裕枯瘦得厉害,呼吸轻浅,微不可闻,身子也好冰凉,若不是他嘴里一直念叨的“阿鹤”和被他拽得发疼的肩膀,宁鹤怀疑自己抱着的根本就是一具尸体。

      宁鹤僵手,抚了抚他的脊背,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到宋南裕身上,扭头冷冷质问狱卒,“你们对他用刑了?”

      “陛下,卑职哪里敢哟!卑职连饭菜都是照宫里的吩咐,一日三餐备好了的!但是宋大人娇贵,总吃不下…不肯吃呐……”
      狱卒们生怕宁鹤责怪,纷纷跪下狡辩。

      宁鹤见宋南裕没有反驳,也就不再追问。就那样静静地任凭宋南裕搂了他好长一会儿,才拉过宋南裕手上的镣铐,这铁链太沉,宋南裕窄细素白的腕上布满了难看的红痕淤青。

      狱头见宁鹤一言不发地盯着宋南裕身上的枷锁看,忙解释道,“进诏狱的犯人都是要戴手铐脚镣的,怕犯人会自残,这是规矩。”

      “还不赶紧解开?”

      “是!是!”

      宋南裕被松了禁制后,仍有些茫然,他无措地站起身,小心地唤了句阿鹤。

      “别怕。卫暄他们已经查明了案情,我知道你是无罪的了,今日前来,就是要接你回去。”

      宋南裕囚服未脱,披了件宁鹤的宽大外袍,被宁鹤旁若无人的揽入怀中,也忘了挣扎。
      这是他的先生,亦是……只属于他的囚徒。
      宁鹤从小福子手上接过巾帕,轻柔地擦去宋南裕脸上的脏污,低声问他,“想跟我回宫还是回宋府?”

      宋南裕这才稍回过神来,微扭了扭身子,可宁鹤却反将他拉得更近,宋南裕整个人都像是贴在了宁鹤身上,俩人挨得近极了,少年好看的眉眼却像是笼了几分朦胧薄雾,在这暗牢中温缓流淌,宋南裕呆了好一会儿,才回道,“宋府。”

      “那我送你回去。小福子,备轿。”

      *
      软轿行得慢,待回到宋府时约摸已快到亥时。

      宋南裕不在,宋府门庭也渐显冷落,加之他之前遣散了不少仆人,此番门前竟只守了个楞头家丁。
      这家丁见自家主子竟出了大狱,还被皇上亲扶下轿,又惊又喜,赶紧冲进去叫人。

      不多会儿,陈伯就带了几个仆人冲了出来,他看到到宋南裕如此憔悴的模样儿,立时红了眼眶,颤声问道,“少爷,你终于出来了……你…你没事吧?”

      宋南裕摇摇头。

      陈伯看了眼他身侧的宁鹤,行了大礼,就从他手中接过宋南裕,小心搀扶着,“少爷,我去给你备些热水,先好好洗洗,来人,赶紧伺候皇上。”

      宁鹤悄然拧眉,目光落在陈伯紧挨在宋南裕的那只手上,神色不明。
      但宁鹤也确实没有要走的意思,最终还是点了头,脚步一拐,迈步去了宋南裕的房间。

      他从没到过宋南裕的房间。
      之前偶来过几次宋府,宋南裕也多是在厅房中接见的他。

      宋南裕的房间不大,屋里陈设也有些年头了,檀木书案的外皮甚至都剥落了一层,桌边厚厚堆了好多书,宁鹤随手翻过几本,却在下边看到了他当初送来的抄写功课。
      一叠一叠,被宋南裕悉心整理好,每一页他都认真看过,写错的地方还特意用朱笔圈了出来。
      宁鹤看着看着,眼里难得地,起了笑意。

      “皇上,时候不早了,您看,您是不是要回宫……”
      突然,一直跟在后头的小福子出声打断了宁鹤。

      宁鹤搁下功课,不耐地看了他一眼,“你先退下,孤今夜,留在宋府。”

      “什么……可皇上……”
      小福子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宁鹤径直撵了出去,他合上房门,环顾了眼房间,最后来到了宋南裕的床前。

      这是一张雕花木床,挂了层淡白色的纱帐,幔顶垂下一圈流苏,清雅秀致,闻之还有股淡淡的冷香。榻边则有一方小案头,上面摆着的,是宁鹤当日赠给宋南裕的那支白玉箫。

      “我先休息了,你们下去罢。”
      宋南裕推门进房时,正看到宁鹤背对着他,拿起那根玉箫,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先生?”宁鹤听到声响,放下玉箫,走至他跟前。

      宋南裕大概是没想到宁鹤会在他的房内,只着了件中衣,沐浴过后的宋南裕总算是恢复了些精神,但眉宇之间仍有倦怠之色,他发上的水滴还未完全干涸,顺着发梢,脖颈,流至胸膛,划过一道亮色的水痕。

      宁鹤的目光随那水痕一齐从宋南裕的身上扫过,最后又回到宋南裕的脸上,“愣着做什么?天冷,快去床上歇着。”

      出奇的,宋南裕没有反驳,他点点头,在宁鹤的注视下乖乖上榻,拉过被褥盖过胸口,脚腕处却因为长时间拖着沉重的镣铐微肿了起来,步履都显得有些蹒跚趔趄。

      宁鹤勾起嘴角,一屁-股坐到了床侧,“先生饿吗?想吃点什么?我去让仆子做。”

      宋南裕垂眸摇头。

      “可是身体不舒服,要传大夫看看吗?”宁鹤将手伸进被褥,抓住宋南裕的手,强势扣住。

      “不…不看大夫。”宋南裕许是真的被关了太久,思维都迟缓了不少,宁鹤问了他两遍他才回过神,依旧坚定拒绝。

      “可你受伤了。”宁鹤侧身,拨开他的衣领,如雪般白皙的脖上有好多道被挠出来的血痕。

      “是虫蚁咬的,没什么大碍,涂点药膏便好了。”
      宋南裕长睫微颤,竭力想避开宁鹤,可那少年却将整个脸都凑近上去,唇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脖颈。

      “疼吗。”
      宁鹤轻声问。

      “不…不疼了…啊……”
      宁鹤忽然悄悄吻上了他的伤痕,宋南裕惊得低呼出声,宁鹤却将靴子一脚蹬掉,翻-身压了过去。

      “先生……”
      宁鹤嗓音沙哑,藏了浓烈的欲和思念,隔着被褥摩-挲,从一路向上,两片淡色的…

      “呜……”
      压抑的声音碎在了喉里,宁鹤吻完后,又一骨碌掀开被褥,钻进去搂住他的腰身,再度欺身吻了上去。
      像是闹了脾气的小野兽急不可耐地要吞食自己的猎物,宁鹤的吻霸道而又强势,末了,又如同宣誓主权一般习惯性地在他的下唇轻咬了咬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他。

      然而,瘫软在枕上的宋南裕却眼尾通红,春月般的明眸里起了层迷蒙的水汽,半张开唇轻-喘不止。 宁鹤瞅了他好久,用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嘀咕,“明明是做惯了这种事的,为何每次偏偏对着我,你都要做出一副被人侵-犯的模样,宋南裕,你就…就那么不想当我的人吗?”
      甫每每想到小时候,宋南裕总会扔下他以身相侍先皇,宁鹤只觉胸腔内钝钝作痛,心中这热,莫名的就冷了。

      “先生。”宁鹤松开他,起身下榻,“你好好歇息,孤先走了。”

      “阿鹤。”
      宋南裕蓦地撑起身子,拉住宁鹤的手,眸带哀求地看向他,“别走……”

      宁鹤诧异回头。

      宋南裕一反常态,没像往常那般要斥责宁鹤亲他,反仰起头,绝美的脸苍白到近乎透明,他像是生怕宁鹤会拒绝,将他的手拉得更紧,“你陪陪我罢,阿鹤。”

      宁鹤这才觉察到宋南裕不对劲,他坐回床侧,牵住宋南裕,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怎么了,先生。”

      宋南裕咬唇,他很想同宁鹤说说话,但细想之下,才发现,他们俩如今……竟已生分到,无话可说……自剿匪以来,宁鹤每次见他,便是发-泄亦或者是动怒……
      就像方才,宁鹤吻过他,便要离开……心中陡然涌出无尽的悲凉和委屈。

      如若…如若宁鹤知他常常吐血,已然命不久矣,又会如何待他呢……
      宋南裕不知。
      他只知,若是自己真的将要不久于人世,他最念的,最想的,却是宁鹤能够…多陪伴陪伴他。
      他想记住宁鹤的脸。
      这样,他在独自奔赴黄泉之路时,才不会太过害怕。
      万千思绪在心间翻腾而过。宋南裕抓住宁鹤的手久久不放,感受着手掌上传来的温热,隔了好一会儿,才冷不丁地闷声对宁鹤道,“小阿鹤死了……是我…是我没有照顾好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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