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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五回 ...

  •   细白手指满是昨夜忍痛时不经意剜出的指痕,指尖却觉得有些痒,仿佛被谁轻柔地唤醒。

      顾承恩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了那只绑着花扣的鸽子。

      白鸽纯洁天真,不知从哪儿飞了进来,正在轻轻啄弄着他的手指。

      顾承恩一愣,撑着身子坐起来,才发现自己浑身伤疤都被人拿药敷好,被一层又一层的纱布绑的严实。

      他是被宋鸣薪带回来的,回来后加急找了帮手给他治伤,太医院的人忙的团团转,可他始终不见有好转的迹象,脉搏微弱到几乎摸不到。

      他们冒险拿了猛药灌过两次,才堪堪保住他一命来。

      窗外天晴,风却凉,依稀吹绿了柳叶。顾承恩怔怔看了几时,才慢慢舒了一口气。

      可想是隆冬过去,春日要来了。

      素衣的大夫端着煎过一上午的药走进来,才发现病人已经醒了。

      一身薄衣的人蜷在被子里,仍未缓过神一般,只见眼前人影愈走愈近,努力半晌,才看到宋鸣薪担忧的脸。

      顾承恩眨了眨眼睛,第一次见他情绪外露,这么直接地表达出对自己的关心之情,竟抿抿唇,对他笑了起来。

      他昏迷数日,鸽子却照常来。宋鸣薪知道他在与南疆通信,便将纸条都卸下来藏在自己那里,又写了一封简短的告知信送回去。

      他心知那些信不能被人发现,这几日便贴身放在身上。

      顾承恩仰头饮掉那碗苦涩的汤药,对宋鸣薪感激地笑笑,伸手接过,然后将那几封信摆在床上拆开。

      开头几封依旧是讲解战局,自小将军那场险胜后,誉封军势若破竹,竟节节胜利,如今战事将定,大历的胜局已指日可待。

      明明战胜了是好事,但封子升笔下却并不显开心,反而有浓浓倦意。顾承恩看着皱眉,便继续读下去,看到他写:

      “……行军不便,大将军封桓,最终葬于盟南淮州县。

      他写道:“承恩,我葬了我父亲。”

      顾承恩一时悲恸,闭眼缓了许久,却还是红了一双眼睛。

      不知道宋鸣薪信上说了什么,封子升最后一封信显得格外心切,一直问他伤的如何,为何伤的如此重,怎么会到人都起不来的地步。

      顾承恩心里一暖,燃掉所有书信,然后潦草带过自己受刑经过,只是同他报了平安。

      不久,回信来京。寥寥数字,写:“我若平安归来,定要请哥哥吃酒去。”

      可惜顾承恩终究没等到那天。

      *

      那一日他重伤在地,但对封黎策说的也不全是气话。学占星卜卦之理时,便被当时机缘巧合遇见的老师再三叮咛,很多事天机不可泄露,占卜的人知道了都会折寿,更别提局外人。

      他从前占卜小门小案,后来占卜各地兴衰,平灾祸,避人难,自以为不愧对于大历,也不曾想去用自己的性命去预知整个朝代的变革。

      直到这几日,封黎策开始逼他占国事。

      东方欲杀天子。东方只有渤海国,天子就是封黎策。

      他当下大惊,再看星盘,却未见有改朝换代之相,细细看去,则又占得封黎策可以逢凶化吉。

      于是他想着,不过有惊无险,便没有告诉他。

      他不知道封黎策会如此在意,更不知道,他设计了封桓之死,甚至还会用封子升来威胁自己。

      他伤病了足足一月,才能从榻上起来。能自由活动那天,他央宋鸣薪带自己去天鉴院去,宋鸣薪拗不过他,便避开耳目悄悄将他带了去。

      整个大历的运势星图就在那里,他揭开黑布,却发现,仅一月未占,整个大历的国势却如遭重创,处处危机。

      他拧着眉头,正思索其中原因,却见宋鸣薪大步走来,将他挡到了身后去。

      顾承恩这个国师做的太顺当了,以至于各地风水师皆旺盛而起。

      他那一日如同诅咒一般的赠言兴许真的成了封黎策心里过不去的一根刺,竟然会让他轻易相信一个自朝中引荐而来的、名不见经传的风水师。

      只因那人说:“取天命之人心头血,便可保我大历万寿无疆。”

      被推上刑场时,顾承恩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宋鸣薪被他们钳制在刑台之下,顾承恩皱着眉地望过去,就被人粗鲁地绑在受刑架上,单薄衣襟被不小心扯开一缕细缝,露出里面无数还没有愈合的伤疤。

      行刑的人周身一怔,纵然是见惯了这些刑罚手段,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那风水师就在一边监刑,在他的授意下,他们从民间找了一个纯阳时出生的孩子。

      那孩子不过五岁,家境中等,此时忽然被人推去施刑,正吓得止不住地哭,许久不肯下手,那风水师等烦了,便将他父母亲戚都押了上来,对那孩子道,一炷香不动手,就杀一个人。

      顾承恩看着那一套完备的取血工具,瞬间就明白了他们想要做什么。

      求卦做法,制丹做药,也有人会用心头血。

      老师也曾教过,怎么扎、扎在哪里、又怎么取。

      但他也只见过一次。

      那是一个美貌妇人,想要救自己的郎君,便求他师父,自愿以一命换一命。

      他师父百般拒绝,那妇人便以死相逼。他师父无能为力,只好在那女子奄奄一息之时,取了她的心头血。

      眼前的孩子又惊又怕,明明还是不懂事的年纪,让顾承恩不自觉地想起自己初入宫时,见到的封小五。

      哪时候小五也不过十几岁,却因为常年待在宫中,不知人间悲喜,遇事便爱哭,哭着便喜欢撒娇。

      那么小的那么漂亮的一个孩子,总要哭的眼睛肿的跟核桃一般,非要等嬷嬷哄一会儿才止住眼泪。

      那日顾承恩第一次见他,不知他爱哭,只以为孩子受了什么委屈,有些手足无措地蹲在他面前等他止住哭声。

      他慌了一会儿,封小五倒不哭了,伸出手抹抹眼泪,忽然抽抽噎噎说,“顾先生,你是个好人。”

      “你是要与我父亲在一起?”

      顾承恩一愣,才知他就是封黎策一直藏着的那个儿子。

      他还未与封黎策撕破脸时,封小五常来看他。倒不是因为他会陪着封小五玩,只是小五一个人在宫中呆惯了,忽然有个人作陪,便怎么样都是高兴。

      封黎策平日里能少见便少见这个儿子,他就自由自在地呆在顾承恩的房间里,看顾承恩给他的书,写顾承恩教他的字。

      后来顾承恩第一次被封黎策打过,封小五兴高采烈地拿着昨日看过的话本找他给他念,却听见下人奴婢纷纷议论,说,主君未免对顾先生太狠。

      他慌慌张张地走去,就发现顾承恩病在塌里,睫毛垂去,竟像是还在昏睡。

      那一身的血跟伤,终于击垮了那个小小的少年。

      也是自那以后,封黎策不许顾承恩再来见他。

      如今在刑场,顾承恩许久不见小五,却见了一个与他类似的人,难免心生怜惜。

      他知封黎策要的不过是自己一死,断了他的念,保住他的命,索性也不管不顾了。

      自己死了,哪怕这孩子和家人还活着呢?

      他敛住心中哀痛,抬起眼,朝那孩子笑了起来。

      “不要怕,”他说,“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他轻声道:“我是国师,你父母亲人都当认得我。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意识最后,是那锋利的竹筒扎进了自己的胸膛。

      他低头望去,就见那孩子满手鲜血,暗红的液体不住地从伤处流去接血的容器,滴滴答答,怎么也不肯停。

      他咬着牙,忍着胸口剧痛,努力笑起来,颤着声音,还想着去安慰那孩子道:“快回去吧……”

      他一定是痛的急了,才会在合上眼睛的那一刻,以为自己看到了已经两年未见的小将军。

      他听见有人悲痛的哭声,有人质问那监刑者,“凭什么?”,有人悲愤说,“杀人的国家,灭了也罢!”……

      更多的人,是在喊他的名字。

      “顾先生!”

      “顾先生!顾先生!还没有谢谢您救了我一村人的命……”

      “老天爷……求您让他活下来吧……”

      “国师!谢谢您……谢谢您……”

      “器皿已经满了!王上还想要怎么样!”

      “大夫呢?大夫呢?救救他啊!”

      “顾承恩!不能睡!醒过来!”

      “顾承恩!”

      “顾承恩!!!”

      顾承恩浑身一怔。却真真切切地听到了那人满是悲凉的声音:

      “不是说好了,要与我吃酒去的吗?”
      *

      顾承恩这一辈子,省身立命,拿真心换真心,不亏待身边朋友;承欢父母膝下,尽孝道方离家,不亏待父母亲人;折阳寿卜国态,刺心血以保江山,不亏待河山百姓……

      他上不欠国,更不欠君;下不欠民,更不欠人。

      爱过封黎策,把自己交给他,是他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错事。

      他回头时为时已晚,便自哂该受着这些痛苦惩罚。

      只是,他也是人。

      他真的……只想随一个人吃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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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 专栏下本《塔上》,求收藏in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