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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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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行李重新收拾整装好的云初霁同于家人告别后便上了骡车,于清容则在之后去了隔壁,帮忙打点白事。
许是因自己疏忽才导致了男儿之死,于老爹似是没了魂儿,不吃不喝不睡,只呆坐墙角,嘴里念念有词。
细细听来,不是呼唤“二水”,便是“死的怎不是我”一类的言语。
至于其它事情,竟是一概不管,当了个撒手掌柜。
骡车走时,还听得见里头动静,云初霁并未多作言语,似于老爹这般人她也曾见过,家里若有个男儿,浑身便有使不完的劲,仿佛活着都有了盼头。
若是有个女儿,便来去自由,得过且过,最多不过为她挑选一良婿,如此还要担忧赘婿是否能妥善对待女儿,银钱资源流水般往其身上砸。
然赘婿者,多狭隘自私,良人十无二三,最后往往养出个中山狼,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好些了没?”
听闻陈知书又在咳嗽,云初霁轻抚其背,温声询问。“待会儿——”
“不去。”陈知书打断她的话,正色道,“眼见便要到县城,何苦中途再花时间?咱们已走了一个多月的路,还是早到的好。到了地方,能安静休养,我会好得更快。”
云初霁争辩不过她,又问赶车的石榴:“冷不冷?过会我同你换。”
石榴嘴里含着块桂花糖,咬得咯吱咯吱响,欢快道:“算了吧,主君还是在车里待着,我不怕冷。咱家灰溜儿一身蛮劲,我怕它给你拽沟里。”
皮毛油光水滑的骡子似是听懂了人话,咴儿咴儿嚎个不停。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远离了大榆树村,两边道路的灌木杂草因寒冬已一片萧条,放眼望去四下白茫,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儿,云初霁却忽地问石榴饿不饿。
石榴:“本来是不饿的,您这一问,就饿了。”
其实她食量大着呢,一人能吃三人份,可出行在外,哪里禁得起敞开肚皮吃。
“离晡食还早着呢,是不是主君饿了?”
云初霁哑然,对陈知书说:“我生火热些熏饼吃。”
将黍面揉成团,掐成剂子后摊圆用油煎,就是熏饼。熏饼方便携带,又有油水,就是不能凉了吃,冷油入肚容易腹泻。
云初霁做的熏饼里头加了馅儿,豆沙、枣泥、剁碎的肉臊……甜咸皆有,用火一烤,熏饼软得弹性十足,咬一口满足感拉满。
尤其她还掏出一罐肉酱,给石榴看得亢奋不已:“主君!大手笔呀!怎地连香蕈肉酱都拿出来了呀!”
这香蕈肉酱可不得了,用的不是猪羊鱼鸡,是顶顶昂贵又难买的牛肉!且里头肉块足有指头大,卤得汁水丰沛,香蕈同样价高,寻常人家根本舍不得买,好吃死个人。
云初霁道:“你顶着寒风赶车,实在辛苦,犒劳犒劳你。”
石榴美滋滋地跑去车上找水袋,云初霁随意拂了拂路边积雪,掀起衣摆席地而坐。
陈知书瞧见,立时瞪她,并从车上丢来一件皮毯子。
虽然不知道云初霁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但陈知书仍旧毫不犹豫地放任了。
云初霁烤着熏饼,边烤边同石榴讲:“如今天寒地冻,没甚蔬菜吃,一路上也没碰到菜农。待到开春便好了,届时我带你去挖野菜……嫩焯黄花菜,烂煮马兰花,竹节苗、水莴苣、拖白练……清炒油煎剁碎了做扁食,清爽又解腻,若是挖多了,还可做一桌素席,精烹细食,风雅得很。”
她语调平缓,如话家常,给深知主君手艺的石榴馋得犯迷糊,云初霁一指,她便呆呆坐到旁边,离火堆远了些。
云初霁起身拿了一张熏饼去往骡车,石榴朝边上一让,火堆及还在烤的熏饼周围空无一物,便是来只鸟雀,疾风闪电地叼走,她这双利眼也能察觉。
谁知就这么一转身的功夫,云初霁眼睛都没眨,竖在火堆边正在烤的熏饼就一张不剩了!
石榴心满意足地吃完手里的,念念不舍地舔舔指头,正预备伸胳膊再拿一张——
“咦??”
她惊讶地看向云初霁:“主君!你何时吃饭这样快了!”
这个家吃得最多也最快的难道不是她石榴吗?明明主君再三叮嘱过要细嚼慢咽,可她偏偏改不掉这坏毛病。
都怪从前饿得狠了,吃得再撑也不觉饱。
云初霁环顾四周,除了积雪,四下寂寥,空空荡荡的天地间只余这一片白,她忍不住自我怀疑,莫非……是自己想多了?其实并没有人跟着她们,更没有什么贼子,说不定,就是灶王土地闻着饭香来显灵。
思索过后,云初霁不再试图设套捕捉这位虚无缥缈的“饕客”,转而继续赶路。
石榴很遗憾:“这么说,接下来咱们不就地生火,只能硬啃干粮啦。”
不过经主君之手的干粮,也一样美味。
云初霁承诺道:“等安顿下来,给你做一桌大餐。”
“嘿嘿。”石榴轻扇一把大灰骡的屁股,“笼饼要管够哦,还得有肉!”
云初霁自然无有不应。
惠朝于地方设府、州、县三级制,阜卢县隶属滂州,年纳粮不过三万石,是实打实的下县,不过人口却不算少,有四万出头,镇集八个,一百余村,各村人口多少不一。
眼见县城将至,云初霁挑开车帘,守城的几个男差役身量矮小无精打采,对入城行人倒颐指气使得很,检查行囊时也颇为粗暴,有个老农的背篓里头装了些拿来卖钱的鸡子同白菜,也叫其翻得乱七八糟。
按说县城守卫应当都是民壮,但阜卢县显然有所不同,云初霁暗暗将这一幕记在心中。
轮到她们时,见她仪表不俗,男差役不敢像之前那般粗鲁,浅浅检查过个样子便放了行。
临走前,云初霁问道:“受累打听一下,阜卢县衙怎么走?”
听说她要去县衙,对方愈发恭敬:“您顺着这条街直走,到了十字路头左转,继续直走,过三条街便是了。”
骡车慢慢悠悠进了城,前方那个被翻了背篓的老农似是腿脚不大好,听闻身后蹄声慌不择路,竟要撞到路边茶摊上去,好在云初霁眼疾手快,拽住了她的背篓。
这一拽可不得了,老农与茶摊主毫发无损,她却是神情一顿。
“主君!”
“初霁!”
石榴与陈知书齐齐出声,只因老农身在右侧,云初霁情急之下,竟是用右手扯的背篓!
老农也是惊惧不已,见她神情恐慌,云初霁安抚道:“不碍事,婆婆,快瞧瞧背篓,里头鸡子可别叫挤碎了。”
她形容可亲,人也和气,如春风一般,老农缓缓放松,伸手进背篓里摸摸,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口吻回答:“没碎、没碎,都好着呢。”
“那便好。”
云初霁轻笑,又坐回车上。
看得出那位老农受惊,陈知书心里再担忧也硬是按捺,以免云初霁苦心白费。她还拉着石榴,不让石榴去责备对方。
云初霁顺势问了老农几个问题,诸如她要去哪里卖东西呀,县城哪儿人多呀,鸡子几文钱一个呀……最后更是邀请老农上车,说送她一程。
“也是顺路,婆婆就别客气了,我们一家初来乍到,还多亏你跟我们讲这些呢。”
老农一辈子没坐过骡车,满是喜爱地盯着大灰骡看,夸这骡子养得好,双目有神,一看就通人性。
通人性的灰溜儿很不爽地朝天打个响鼻,认为自己的负重被增加了,到了地方多少得加餐,否则它不走。
云初霁喂了它块粗糖,又承诺说晚上多给颗萝卜,保证新鲜,灰溜儿才不情不愿地迈开蹄子继续往前。
等到了地方,云初霁顺势提出将老农的东西买下来,理由也很充分,她们带的干粮真见底了,确实是没东西吃。
石榴一个顶仨,云初霁本来准备了六人份的口粮,按说到阜卢县绰绰有余,谁叫半路遇着神仙显灵,硬是将她备好的吃食清得一干二净。
老农本想少收几个钱,但云初霁硬是按市价给了。
她诚惶诚恐地接过,没想到今日运气这般好,不用顶着寒风被人杀价,这样在天黑之前她便能赶回家中,甚至还能买点吃的给孙孙甜甜嘴。
从没见过这样和善的贵人呢,连铺子里的伙计眼睛都顶在头皮上,穷人到哪都受白眼,以至于从不敢想自己的腰杆子也能直起来。
别人拿自己当人,还不习惯。
接下来天上竟又纷纷扬扬的飘起了雪花,不算大,但道路两边行人匆匆,因着前些日子也这般,先下小的,而后突然加大,跑慢点只怕到了家要淋成个雪人。
石榴加快了赶车速度,阜卢县衙近在咫尺,陈知书的不安与紧张也提至嗓子眼,她主动握住云初霁的手,轻轻地,很是温柔。
云初霁知道她心思敏感,以为她在害怕,正要安慰,却听陈知书说:“待会儿什么都搁一边,先将你这手做个药敷。”
明明她自己的手也是冰凉无比呢,却还一心惦念着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