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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跟踪 “师傅,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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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上,方遇被争吵声吵醒,他翻了个身,用被子盖住头,尖锐的声音还是隐隐约约传了进来。
“医生说了药得按时吃,一天四次不能断,你昨天晚上为啥不喊磊磊起来吃药?”杨树成语气暴躁,将全部责任都归到王小雅身上。
王小雅不服气地呛回去:“我手机没电了,闹钟没响。再说你和磊磊睡一个屋,你怎么不叫?什么事都推给我,你是死人啊!”
杨树成理亏词穷,干脆开始胡搅蛮缠:“到你儿子家说话硬气了是吧!有本事你就跟你儿子过,看他能不能给你养老送终!”
提到方遇,王小雅更来气了:“小遇好心让咱们住在这儿,你可倒好,拿喝水的杯子盛烟灰,你这不是成心给他添堵吗!”
王小雅早上起来看见垃圾桶里的杯子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杨树成在家都不做这种事,明显是故意的。
杨树成瞥了眼方遇的卧室,说话刻薄到了极点:“你从哪儿看出来他好心了?对磊磊跟陌生人一样,心比石头还硬!他就是想显摆自己过得有多好!”
“不是你让磊磊离他远点的吗?”王小雅气得声音发颤,“我想让他们兄弟俩搞好关系,是你拦着不让的。”
“他是同性恋,万一教坏磊磊怎么办!”杨树成理直气壮,“磊磊可是我们老杨家的独苗,将来是要娶妻生子、传宗接代的。”
王小雅不说话了。
扳回一局的杨树成冷哼一声:“幸亏他爸死得早,不然也得让他气死!好好一个男人,放着女人不喜欢,非得当同性恋,丢人现眼!”
王小雅提心吊胆:“少说两句吧,等会把小遇吵醒了。”
“醒就醒,我还怕他不成?!”
话音刚落,卧室门打开,方遇一脸平静地走了出来,直截了当:“我订了酒店,你们去酒店住吧。”
杨树成脖子一梗,不服气地问:“凭什么?!”
“凭这里是我家。”方遇眼神冷得像是结了冰,“要么睡酒店,要么睡大街,自己选。”
王小雅连忙冲杨树成使眼色:“去收拾东西,给磊磊治病要紧。”
杨树成一脸不情愿地转身回房间。
王小雅站在原地,脸上又露出了方遇熟悉的表情——讨好、愧疚、不安、局促……
对王小雅来说,方遇不是她的孩子,而是一份资源。
或者说,后者才是她需要的。毕竟她还有一个孩子。
“磊磊刚才头疼,你叔叔心情不太好。”王小雅干巴巴解释。
“你能忍受这样的男人,却要和我爸离婚。”方遇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和不解,“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王小雅脸色一白,眼眶涌上湿意,无比悔恨地说:“和你爸离婚是我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误,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一定不会离婚。”
方遇淡淡开口:“没有如果。”
泪水夺眶而出,王小雅抹了把眼泪:“是啊,没有如果。”
王小雅嫁给方万青那年二十三,彼时的方万青已经二十九岁了。
老实男人娶了个年轻媳妇,恨不得宠到天上去。
王小雅不用上班,也不用做家务,十指不沾阳春水。
方万青早上出门前把饭做好,中午趁着休息的空档赶回家做午饭,晚上下了班再做晚饭。
至于其他家务,更是不用王小雅动手,杨万青全部包揽。
有了方遇后,方万青白天上班,晚上出去跑车,只为了能请个阿姨,不让王小雅那么辛苦。
方万青父母死得早,靠吃百家饭长大,缺爱的人在爱一个人时,总是带着飞蛾扑火的炽烈,把自己燃尽了也心甘情愿。
宠爱滋生傲慢,时间久了,王小雅就觉得自己值得更好的。
恰好在这时,她的身边出现了另一个男人——年轻、有钱、会哄人,显得方万青如此平平无奇。
方万青的老实本分成了木讷无趣,贴心成了束缚,付出变得廉价。
细水长流的日子也开始寡淡无味。
方遇四岁那年,王小雅出轨了,方万青和她离了婚。
离婚后的方万青独自抚养方遇,王小雅也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了。
然而那个男人并没有和王小雅结婚,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甚至瞒着王小雅做了结扎。
王小雅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陪了他六年,终于在无数次争吵和自我折磨中彻底死心,亲手斩断了虐缘。
遇到杨树成时王小雅已经三十六岁了。出轨、离异、和一个男人不清不楚过了六年……她深知自己已经没了挑三拣四的资格,果断和杨树成结婚,两年后生下了杨磊。
生下杨磊的第二年,失去爸爸的方遇来到了这个刚组建不久的家庭。
杨树成看不上方遇这个拖油瓶,动辄便冷脸呵斥、排挤刁难。王小雅怕被抛弃、怕婚姻破碎,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十六岁的方遇寄人篱下,终于熬到了成年,彻底离开了那里。
时过境迁,如今变成他们看方遇的脸色了。
将人送到酒店房间,方遇把房卡交给王小雅:“房费交了十天的,时间到了我会再补。免费早餐在八层,午饭和晚饭叫客房服务就好,花销退房时我来付。手术的事等我消息。”
方遇定的是家庭套房,足够一家三口住。交代完,他转身离开。
王小雅犹豫片刻,抬脚追了出去,看着已经走到电梯口的人:“小遇!”
方遇停下,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余光里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
“小遇,是妈妈对不起你。”王小雅红着眼眶,声音里是沉甸甸的歉疚,“你……别恨妈妈。”
“谈不上。”方遇语气平淡。
恨这个字太沉重了,它比爱更耗人心力。爱是顺其自然,恨却要时刻铭记过往的那些不堪与伤害,才能恨得下去。
他不想活得那么累,也做不到毫无芥蒂。
现在这样就很好。
不远不近,不生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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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野晚上来找方遇时,正好赶上他要出门赴约。
下午的时候,方遇收到了周明远的微信,邀请他出来坐坐。
方遇正好也想放松一下,便应下了。
温野看着面前精心打扮的人,心里的占有欲开始疯狂作祟,明知故问:“哥哥要出门吗?”
方遇“嗯”了声:“约了朋友。”
温野瘪了瘪嘴:“本来想和哥哥一起出去吃饭的,我都订好位置了。”
方遇眼里掠过一丝迟疑,声音放轻了些,带着几分商量的口吻:“下次好吗?”
温野上前一步,抬手将方遇解开两粒的衬衣扣子系上一粒:“那哥哥可以告诉我对方是谁吗?男的还是女的?”
方遇默许了他的行为:“高中同学,男的。”
“哥哥和高中同学还有联系啊?”
“断联很多年了,前段时间因为工作重新碰到了。”方遇语气纵容:“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温野摇了摇头。
“我先送你去吃饭的地方。”
“不用,就在附近,走着就到了。哥哥带我出小区就好。”
十分钟后,两人在小区门口分别。
温野站在路边冲方遇摆手:“哥哥再见。”
方遇笑着回应:“再见。”
目送车子汇入车流,温野抬手截停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后:“师傅,跟上前面车牌668的黑色卡宴。”
地点是周明远定的,在「吻火」。
停好车,方遇径直走了进去,丝毫没注意到不远处从出租车上下来的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黏稠的暗红色光线在酒吧里轻轻摇曳,迷人又危险。
卡座里的周明远冲他招手,方遇抬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多久了?”
“刚到。”周明远四下打量一圈,“上次吃饭时看你对这家酒吧感兴趣,似乎也没什么奇特之处。”
方遇笑了笑:“大同小异,没什么新鲜的。”
“喝点什么?”周明远问。
方遇开玩笑地说:“不会要不醉不归吧。”
“你想的话,当然可以。”
方遇连连摆手:“酒大伤身,而且明天还得上班。”
周明远一本正经:“重点是后者。”
话音落下,两人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不过我倒真想试试你的酒量。”周明远继续道:“主要是没见过你喝醉的样子。”
“千万别,我可不想在你面前失态。”方遇果断拒绝:“还是聊聊天吧。”
两人聊了很多上学时候的趣事,气氛热络融洽。
周明远喝了口酒,视线定格在方遇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这么多年还是单身吗?没交过女朋友?”
方遇神色坦然:“女朋友没交过,男朋友倒是谈过几个。”
周明远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情绪骤然变得激动:“你是……”
方遇淡淡“嗯”了声:“天生的。”
“所以……”周明远呼吸一滞,连声音都轻了不少:“那个时候……不是我的错觉。”
方遇眼里闪过疑惑,随即恍然一笑,坦然承认:“不是。”
就算是天生的,也要有开窍的契机。
周明远就是那个契机。
对他非比寻常的感情让方遇意识到了自己的性取向。
但也仅此而已了。
那时的方遇满脑子只有学业,就算再喜欢也不会说出口。再加上后来周明远转学,这份感情也就随着时间的推移不了了之了。
至于周明远是如何察觉到的,又为什么没有戳破,时过境迁,都已经不重要了。
或许是当时自认为藏得天衣无缝的感情实则漏洞百出吧。
“那现在呢?”周明远身体前倾,紧张地看着方遇。
方遇倚在卡座靠背上,暗红色灯光漫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默默看着周明远,眼神平静如水,坦荡又无情。
周明远肩膀一塌,心里涌起前所未有的失落,转瞬又重新燃起希望:“我觉得我们很合适,各个方面。”
“恐怕不行,我是上面那个。”方遇笑盈盈地说。
周明远如遭雷击,过了好半天才呐呐道:“这些都是可是商量的。”
方遇不置可否,喝光杯里的酒,然后说:“很晚了,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从「吻火」出来,周明远看向方遇:“我让司机来接我了,要不要顺路送你回去?”
“不用,我叫代驾。再见。”
周明远点点头:“再见。”
方遇下了台阶,朝自己的车子走去,下一秒,他直接愣在原地。
温野站在车子旁,夜色下身形修长高挑,见方遇看过来,满脸笑意地唤了声:“哥哥。”
方遇吃惊:“你怎么来了?”
“来接哥哥啊。”温野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和方遇一起出来的男人,他也正着朝这边看,“哥哥,快下雨了,我们回家吧。”
空气中确实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
方遇转身朝周明远挥手告别,周明远颔首,目送两人坐上车,车子汇入车流。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像极了家属来接。
周明远并没有难过或者放弃,而是拿出手机给方遇发了条消息:[阿遇,有件事想向你确认,你现在是单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