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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行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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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对视片刻,魏钧忽然跑出来一句:“陛下,臣的伤好了。”
他躲开了方谨初的凝视,目光低垂,脸上居然千载难逢地挂上了一点红晕。
方谨初眼睛张大,他几时见过他大哥这般含羞带怯的模样,一时怔愣,连自己那点复杂的感触都没顾上惦记,就像清浊两道水流忽然撞在一起,混成不知道是冷静还是焦躁的感受。
魏钧难得在某方面乖巧这么一次,结果等了半天都没等到爱人的反应,不由恼羞成怒,他猛然抬头,却正好迎上了方谨初压下来的嘴唇。
他以为这就是开始,可惠宁搂着他的脖子在他唇上碾磨了半天,姿态贪婪,像是在抢他吸进去的空气似的,完全不似先前的干净利索。
一点焦灼感渐渐由方谨初身上传到了魏钧心中,他开始不耐烦,头往后一仰,想用眼神表达不满,却从对方眼底捕捉到一丝埋藏至深的渴望。
魏钧蓦然心惊,手臂微微发软,被方谨初扶着仰面向天躺到了行军榻上,后背伤处还有一点闷闷的痛,很快连这点微不足道的痛觉也被冲跑了。
一时帐篷里静默无声,两人不约而同都没有说话,一种压抑的氛围开始伴着温柔的动作弥散。
许久,疲惫之后方谨初终于开始放松下来,却仍未开口,直到另一个略带沙哑的说话声再度响起,打破了沉闷。
“我刚刚去见了河源侯,他交给了我一些书信,都是这次没来的那些人写给他,鼓动他联合起来对抗朝廷的。他还暗示我,意思是那些人之所以不敢露面,宁愿逆势而为,是因为他们身上都背着杀良冒功、逼反平民、贪墨赈灾粮款等洗不清的重罪,知道不可能被饶恕的。这些事情背后多多少少都有点郑经纶的影子,只怕这事你得和徐相他们商量商量怎么办。另外我还怀疑,郑经纶可能跟南淮也会有些见不得人的往来。”
魏钧懒懒地躺着,用拉家常的口吻,就像在谈论天气和明天吃什么一样,在方谨初耳边絮絮叨叨地讲。
方谨初静静听着,醇厚低沉的嗓音伴着爱人悠长的呼吸声,烦乱的心一点点宁定,话中的内容倒不重要,反正他知道魏钧此时说这个也不是真的在和他商量怎么办,他也只随意地“嗯”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玩魏钧散开的头发。
说完这些,魏钧又开始讲这几日的琐事。什么哪两个侯爷的部下有私仇,瞒着长官偷偷打架结果差点让魏恒当成刺客逮了的;哪家镇抚使的女公子扮作男装去校场和人比试,然后与曲正杰不打不相识,据说她兄弟正在到处打听正杰的家世背景;秦侯那位被魏钧褒贬过的箭手卯着股劲夺了两项魁首不说,还把箭科所有的魁首挑战了个遍得了个湘水神箭的名头。
但问题是,魏钧提起这个称号的时候,明显是带着戏谑,就好像大人看小孩子扮家家似的。
就这么不知道说了多久,等着方谨初态度越来越缓和,说话也带了笑音,魏钧才用调侃的语气悠然问他:“说吧,皇帝陛下何故龙颜不悦?可是臣方才哪里伺候不周?”
方谨初在魏钧这本来就常常是一副乖顺的小模样,又被他捋了半天毛,非常老实地答了:“其实还好,你知道的,最近我想得比较多,有时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明明很快就要风平浪静,但就时常会有种不想再继续,把眼前的一切都破坏掉的冲动,虽然我自己都知道那不可能,我什么都不会做的。我或许是想要报复谁,或者只是不相信我能有今日,又或者……我只是累了。”
魏钧毫不意外。惠宁本来就一直靠那么一口气撑到如今,气泄了当然会累,当然要偿还当初强行压制情感欠下自己的债。
但是今日的他却不同往日,今日他的心志久经磨砺,身边还有自己和一大帮真心对他的人,又有数不清的世俗琐事牢牢牵绊,就算有点什么也不至于令他沉溺太久,拉着哄着也就出来了。
魏钧听了听外面的更声,觉得夜还早,就这么睡了太可惜,干脆翻身压上去,一扬头:“换我?”
方谨初看着他那趾高气扬的样子,脸上红了红,诚实地点头,魏钧就不再客气,握住了他的脚腕,方谨初配合地蜷腿,却忽然仰起脸叫了一声:“阿钧!”
魏钧微微张大眼睛看他。
“我们会这样一辈子吗?”
魏钧愣了下,突然乐了,挺了挺腰,用一种天上掉馅饼的惊喜语气反问:“你确定?我当然是没问题的。”
方谨初从脸上红到脖根,睫毛忽闪忽闪地躲他那饿狼一样的目光,发现自己可真是挑了个好时机,居然搞出了这种歧义。
但是……其实也没有大区别,他总是会包容他的,而他也什么都愿意接受。
魏钧当然知道他的意思,不再逗他,低头凑上去和他脸颊相贴,用气音说:“傻子,你也不想想,皇帝睡过的人,还有谁敢要,你不负责我一辈子,叫我怎么办?”
方谨初不明白这人是如何做到在动作霸道、语气强横的同时,说话的内容却跟撒娇似的,像野兽一样,杀气怎么都盖不住,姿态却可以很温顺。
他安心地放松了身体。
“陛下,丰亭侯回报,猎场布置最后一次核查无误,请您放心!”
传令的小校在方谨初的马前单膝跪地,方谨初颔首:“知道了。”
清风吹散他头上兜鍪尖端的红缨,闪出金红光芒,太阳被薄云映散出五彩祥光,劲风从远处森林中卷地而来,队伍当先一面赭黄大旗向前越过皇帝的侧脸招展不休,旗上六爪金龙似在云中翻滚翱翔。
右后方则是黑缎所制、绣着“宣宁”两个古篆字,饰以蛟龙出水纹的郡王旗,两面旗帜垂下的飘穗在风中时而缠绕时而分开,似一前一后地追逐,又像难分难舍眷恋不休。
方谨初凝望着这般景象,嘴角露出笑意,朝后摆摆手,魏钧替他扬声下令:“出发!”
顿时雄浑的号角声一声接一声地响起,远远传开,各方军队从不同角度围着森林蓄势待发,听到角声先后松了缰绳。林中依稀可见参天大树顶端左右摇摆颤动,似乎是藏匿于林中的猛兽被惊动开始仓皇逃窜。
整个北靖,这是最大最完善的一处猎场,只供皇家使用。虽然在浴血沙场的军人们眼中有些不够看,也比不上南林那十万大山或是塞北茫茫大漠,可那种地方危机四伏,寻常贵族绝不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寻刺激,相较之下还是皇家猎场更胜一筹,虽然知道是假的,但总比搜寻几日一无所获,反而险状百出要好太多。
且守卫猎场的军士都是世代操持此业,不论是地形还是流程都极熟的,寻常不会随意露面打扰贵人们的雅兴,可只要有任何危险,就总会有卫士及时出来解围,更不会发生迷路等意外;可以事先定好打什么猎物,也能留着悬念任守卫去安排,不至于无聊也不必有什么担心。
如此做派地方上来的诸侯或许稀罕,可平都的贵族都是玩惯了的,年年都有这样的机会。倒是皇帝陛下本人活到现在,还从来没过过这般“骄奢淫逸”的享乐生活,竟然还略感觉有一丝别扭,好像非得有个国事公务之类的借口才觉得顺当。
但是与南方诸侯商讨的细节又不需要他这个皇帝事必躬亲,且像河源侯一般人过中年体型走样,干不了骑马打猎的事儿的大有人在,实际能参与的大多是各家世子或者刚袭爵的青年,并不是人人都能对辖地内的事务一言而决。并且这场合琢磨那些勾心斗角的问题也太煞风景,索性就大家谁也不提公事,一起纵马扬鞭好好享受见识一番是正经。
人马跑开之后,注目的人渐渐少了,魏钧催马上前和他并行,在龙背上拍了一记,笑道:“走,大哥带你去玩,我听说他们放进去了两头熊,四头老虎,三头花豹,还有一对白狐,跟着我,保你要什么有什么。”
方谨初失笑,忽然就想起这货在上凉城鼓动他去逛金梅会那事儿了,知道这家伙寻欢作乐是一点不带含糊的,想想最近几年从镇守丰野开始,不是打仗就是治国理政,可是给他憋坏了。
又想起刚到云山那夜,隔着帐篷听到的那几句他劝告陈光华的话,想着从今以后他很难再有纵马边塞的生活,忽然就忘了自己刚才那些许别扭,只顺着他笑:“好啊,我第一次来,阿钧哥哥带我。”
这一声可给魏钧舒坦坏了,后面跟着的曲正杰陈光华等人就看见将军不知和皇帝说了什么,忽然仰头纵声长笑,豪气直上云霄,就像周遭并不是皇家森严富贵华林,而是他们边关的大漠长河一样,顿时让他们都觉得心胸阔朗。
他们自然也没错过皇帝偏头看向将军笑眼弯弯全心倾慕的表情。
陈光华心中感慨,他已经从曲正杰他们那里得知了将军和皇帝的真正关系,于是两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可以解读出无穷的意味,无限隐秘却又坦荡无私。
谁能想到这样一对人物,竟然就真能一本正经地像小儿女一样相爱,同时又可以堂堂正正地以君臣兄弟相称,就好像不管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以何种形式相处,都可以亲密无间,水乳相容。
那一日他们收获极丰,魏钧出生在山林脚下,野兽习性是自小就熟的,后来又戎马多年,闲暇时没少带着士兵去打猎。他安心在爱人面前炫耀,想逗方谨初开心,拿出了战阵指挥的功夫带着曲正杰他们布围,一边把种种技巧讲究说给方谨初。
方谨初内功深厚耳力极佳,且早就在踏莎营练出了高绝的观察力,魏钧一说他就明白,两个人强强联手,不过半日就猎到了一头雄鹿和两头野猪,斑鸡兔子之类小猎物的更是满满挂了好几匹马,众人兴致都极高,摩拳擦掌。
魏钧就说,要带他们去寻那一对白狐,队伍越走越远,后来他索性领着朱琇往前去探路,让剩下的人缓缓跟来,不一会就消失在了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