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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习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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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侄俩猛然抬头一起望向魏钧,看他老神在在地背起了手,耐心地等着回答。
怀璋就扭头去看方谨初的脸色,神情惴惴的。
方谨初微笑:“怎么了?学武苦得很,得天长日久地坚持下去才有成果,我替不了你,你自己拿主意。”
一听这话,怀璋不免就有些犹豫,魏钧开口:“哎,陛下不要吓唬人,又不是非得学到你那个程度,强身健体而已,想这么多做什么!”
方谨初一想也是,笑了笑默认了魏钧的说法,怀璋小声问:“我真的可以学武吗?”
他想起当年有人跟他父亲建议,趁儿子年幼打一些武学的底子。
“匹夫之勇,一人之敌,有何可学?”他父亲抿起薄唇抬着下巴,眼角下撇,就像厌恶什么脏东西似的,“怀璋是孤的嫡长子,学好治国方略比什么都重要,岂能如那等卑贱庶子一样好勇斗狠,逞一时威风?”
“有何不可?”方谨初笑道,“技多不压身,只要不耽误课业,你想学什么都行。”
他已经猜出了魏钧的意图,怀璋生性过于敏感,又遭逢大起大落,怕把他养得过于阴柔,所以提议叫他习武,摔打摔打说不定能开朗点。
皇帝和郡王闹了这么一场给大家开了眼界,很快就又有人下场,这等场合乙九是最闲不住的,第一个翻出去睥睨四方等人来战,丰野军的高手早让他挑了个遍,一见又是这货连忙避战不迭,旁人却并不知道这位爷的“丰功伟绩”,见这小子貌不惊人纷纷上前挑战,场面顿时就热闹极了。
“这小子,还是这么人来疯。”方谨初被那边动静吸引,转身看了两眼失笑。
“小叔叔,我能和您学吗?”
方谨初讶然,扭过头来,看见怀璋仰头望着他,眼神专注期待。
他没有立刻回答,摸着下巴想了一想,不知该怎么说,他不是顾虑别的,只是他习武的方式不是很适合这孩子。踏莎营培养杀手的方式基本就是偃苗助长,只为速成不顾底子受损,他能撑过来不出问题纯属是因为天赋出众,以及幼时他父亲下大力气为他疏通经脉教授内功打下的基础,现在怀璋已经过了这个时期,他不知该怎么解释,又怕这孩子多想,一时犹豫。
不过其实他所学的本来就是方氏皇族一脉相传的功法,他应该此生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让怀璋传下去,那也很好。
此时他们几个都和普通士兵们一样在里圈席地而坐,方谨初在中间,怀璋跪坐在他右手边,魏钧在他左侧,方谨初就支起一条腿侧身望着怀璋徐徐道:“你若想学,我就教你,可是我习武的路子有很大的偶然性,你走起来会很慢,要从最基本的底子打起,过程非常枯燥,你有个准备。”
他对上怀璋咬着嘴唇犹豫不决的小模样,补充道:“我跟魏郡王的武功都是来自我父亲,大哥遇见我父亲的时候岁数已经大了,以外功和骑射战阵为主,我是小时候我父亲传的内功底子,但是需要在五岁前打通经络,这事我倒是可以帮你,但你现在毕竟长大了三岁,就算做了也难有明显收效。”
他看着怀璋骤然亮起又渐渐失望的眼睛,继续说:“但是这套功法是太祖所创,对人的资质和苦功要求都极严苛,且历来只传我方氏皇族,代代相承到如今,中间一度中断,我这一辈还在学的也只有我了。如果你真有这个心思,想把它传承下去,我就教你。”
“怀璋愿学!”这话一说,方怀璋顿时就不犹豫了,声音响亮,小小孩童口中竟说出了斩钉截铁的味道。
方谨初却不说话,直视着他的眼睛,一直看进他心里,许久才慢慢地笑了。
“好!有志气!”他欣然道,“等回去以后,我稍微琢磨一下,就着手帮你疏通经脉,虽然不敢保证有多大作用,不过尽量试试吧,以后就得靠你苦练了。”
怀璋这才意识到,他这个请求恐怕要让方谨初很费一番精力,但是话说到这不可能再反悔,他顿时就有些愧疚。想也知道他小叔叔必然是日理万机,腾出功夫来教导他肯定已经不易,这下还得为他耗费功力。
他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要怎么表达感谢,只好说:“我会好好练的!我不怕苦!”
恰好此时场上乙九又击败了一名对手,他的同袍不服上去找场子,出手迅猛之极,动静之大把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方谨初看了一会,就开始以点评的形式给怀璋讲解,不过那两人动作太快,怀璋又没什么武学基础,常常说的和理解的跟不上节奏,方谨初也不在意,看到哪说哪,偶尔还拉着魏钧就那么坐着只用手给他比划演示。
结果没说一会,方谨初和魏钧就都发现,这孩子还真的是很有些武学天赋,甚至比他们所知的他念书的资质还要好很多。
方谨初有些惊喜,拍着他肩膀说,好好努力,说不定真能叫你练成高手呢。
怀璋看他兴致正高,趁机又提了个请求:“小叔叔,听说您今天猎到了第一头老虎,还有许多猎物,明天行猎您能带着我一起吗?怀璋保证听您的话不乱跑。”
方谨初就故意朝魏钧看过去,说:“这你得问魏大将军啊,你小叔叔也是跟着咱们魏将军混的,你问问他带不带你?”
怀璋其实还是有些怵魏钧的,但是今天还是魏钧先提出来才让他有机会学武的,这让他很感激魏钧。于是他站起来,绕到魏钧面前曲腿坐下,手指交叉拢在身前,仰着头认真地问道:“魏……叔叔,您能带怀璋一起去吗?”
他的眼睛和方谨初的很像,也是长长的凤眼,两个模样相似的人同时望着魏钧,令他恍惚了一瞬。
“自然可以,雍王殿下叫小白将军明天一早带你来主帐,一起出发就好。”
他语气柔和,从他这里望过去恰好可以同时看到怀璋骤然亮起的双眸、惠宁勾起的嘴角和弯弯眉眼,以及远处在叫好在拼酒的那些熟悉的袍泽们。
他仿佛还能听见背后稍远一些,刘抟举徐近儒等与河源侯他们把臂交谈,郑王世子带着那帮公子哥们饮着清酒写边塞词,魏恒抓着机会在公务空隙寻到了华歆送给她自己白日打的猎物……
一切现世安好。
第二日,魏钧起了个大早,头天喝的酒都散了,掀帘而出的时候神清气爽。
事情比他们想的要顺利,才出来了三日就已经把能做的事都做完了,除了临湘侯那里出了一点意外。接下来几天,他们似乎可以专门享受这难得的闲暇。说起来,他和惠宁这几个月聚少离多,等回去以后也有的忙,借这个机会假公济私一下那也很好嘛。
这一日加入行猎的军侯比昨日多不少,先前朝廷的剑已出鞘,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会砍到哪,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动静,既不敢当出头鸟,又不敢落后旁人半步。他们听说河源侯那几个岁数大的要留下来,又见徐近儒主动招呼,顿时谁也没心思打什么猎,心照不宣地聚到了一起。而现在最不能说的话都说了,心中大石已经落下,他们的新主子武艺既好又出身军队,便都存了在猎场上逢迎的心。
所以当魏钧走出自己帐篷的时候,就看见主帐那边进进出出请安的一拨接一拨,十分热闹,几乎让他疑惑是他看错了天色时辰。
他默了默,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这么心急去消融与南方诸侯的隔阂,还没等他想好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就有人注意到了他这边,开始围过来行礼趋奉,这下谁也不用嫌谁了。
魏钧在心里一声长叹,他本来还窃喜行猎安排得宽松简单,没有太多繁文缛节,正方便自己顺理成章地往方谨初跟前凑,别人碍于帝王威严应该没那么容易自来熟,结果这才一天,他就和皇帝手拉手一起跳下了神坛,不知道算不算自食其果。
他俩如今这身份什么都好,就是太不自由,想法太多太好,又是志同道合愿意投入精力去做,些许个人的小情趣也就顾不得了。
他打起精神,面上浮起了谦和又笃定的微笑,做出认真聆听的样子,答着身边人的恭维与探问。
其实深想起来,这实在没什么可抱怨的,毕竟这世上最奢侈的就是安全,不需要朝不保夕地挣命,没有生死之间的两难选择,如果再不愿牺牲一些个人的享受,那老天也不会容了。再说做被逢迎的,总比被逼着逢迎别人好得多,人得惜福。
耳边听着年轻的军官不住口地赞叹他经历传奇,既传承了先辈恩泽,亦为底层出身的军人扬眉吐气。历来军中高层以豢养义子的名义培养继承人的做法已成惯例,名分只能说明派系,既改不了原本出身微贱的事实,也很难有实际的助宜,只是默认在同一个圈子里互相给予少量的帮助提携。
而像靖安亲王和魏钧这个做法的绝无仅有,只要实而不要名,一个在世人面前低调得从不作施恩之态,却手把手教给对方所有的才学武艺,默许并鼓励对方另起炉灶创立属于自己的基业;另一个则从不提回报,几乎叫人怀疑他忘恩负义,可在关键时却一肩扛过先辈未竟的功业,拱卫那人的遗孤坐稳江山,也让自己功成名就。
他是一座让天下武人都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峰,围着他的人就算是存着功利之心刻意奉承,话赶话说起来也总掩不住发自内心的崇拜艳羡。尤其是主将贵侯们都去了皇帝帐中请安,他这一边许多都是各家跟来的青年将官,与他年龄相差不大,地位却有云泥之别,说起话来不像君前奏对那般严谨乏味,情感流露更加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