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2、国之储君 ...
-
苏芩芳在魏钧无限平静的目光中狼狈地仰头,忍回眼角的泪意,他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方谨初还没回来,便缓和了一下情绪接着跟魏钧说话,语带悔意:“如今想来,其实早就有迹可循,当时你赢了卢璟之后,先太子想让你回来支持他,怕你被睿王牵制在西宁不得脱身,在朝中激烈地反对你继续出征,但是先帝一意孤行非让你接着打不可。当时我们以为是他好大喜功,现在我才明白,他在心里是害怕你的,根本不敢让你掺和夺嫡,说不定先太子也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才在卧龙谷陷你于死地……”
魏钧脸色终于难看起来,苏芩芳说的,他这些天以来早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过,内心深处不断被挖空又填满,拉拉扯扯地隐痛,最终,他忽然朗声一笑,以一种逞强式的豪迈:“那又如何?管他们有多少算计,现在军队是我的,皇帝也是我的,我倒恨不得他们泉下有知,睁眼看一看如今!”
苏芩芳深深看他一眼,别过头去换了话题:“此事你打算让陛下知道吗?”
魏钧缓缓摇头:“我不准备主动告诉他,不过如果他和你问起,也不必隐瞒。”
苏芩芳掸掸袖子不屑道:“还用你说?你莫非指望我为你欺君罔上不成?”
他把所有感受藏起,刻意恢复了对魏钧的一贯态度,魏钧失笑,恰在此时院中远远传来通传声,两人停止了讨论朝外望去,又过了盏茶功夫才看见一身月白便袍的方谨初走了进来,显然是故意提前弄出了动静提醒他们。
方谨初坐回了魏钧身边,对屋中沉闷的气氛恍若不觉,魏钧亦淡然自若,苏芩芳站起来为他奉了茶,方谨初一面道谢一面微笑问道:“苏哥这么晚过来,可有什么事?”
苏芩芳微觉尴尬,先解释道:“臣听说您今天下午探访临湘侯,以为您会直接回宫,本来打算明早再向您呈递节略……”
方谨初忙笑道:“不要紧,我都在这里了,你直接说吧,明天还有的忙,不用再多费一次事了。”
苏芩芳点头,挺直了身子正襟危坐禀道:“是。主要有两件事,第一件是新陵传回的消息,孟梁已经安全返回新陵,于昨夜秘密入城,臣的手下见到了忠勇公,确认消息没有泄露。另外谢氏兄弟正在快马加鞭返回,应该正好赶得上千秋节前回来。”
方谨初颔首:“好,我知道了,辛苦晖之兄弟来回奔波,他们回来了再与我说声。”
魏钧就说:“没办法,他们代表着你的嫡系,如果千秋节靖安没人露面,难免又会叫人乱想,若不是当时恰逢其会,原本没打算让他们出面护送孟梁的。”
方谨初自然明白,这边事情进行的顺利,他心里刚有些放松,就看见苏芩芳目光游离,神情迟疑而郑重,隐隐还有些恐惧和忧虑,不由一凛,拧眉问道:“怎么了?苏哥?苏芩芳?”
苏芩芳的眉心骤然一松,强笑道:“没什么,抱歉,臣走神了……没什么要紧……也不是,可能会有点妨碍,只是我还没彻底查明白,再宽限臣几日查明了再禀报……”
魏钧冷声打断了他:“到底什么事,有话直说!”
方谨初也道:“就是,到底什么事让你这么为难?看样子不是小事,你不用顾忌,只说你的猜想就好,我自会掂量。”
苏芩芳无奈道:“……好吧,是这样,臣在新陵的人截获了一封寄给孟长策的密信,信上暗示了一件事情。”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方谨初,字斟句酌地说:“上面说,先帝实际驾崩的时间比对外公布的早了十日,而早在临终前一个月,先帝就已经陷入昏迷人事不知。”
“臣目前还不知道这封信的来源,只能确认是从平都方向发出,信中内容暂时也无法查证。”
他说完了最后一句话,然后干脆地闭嘴,等着对面两人彻底听懂这条讯息的真正意味。
然而魏钧和方谨初谁都没有惊讶,只相互对视了一眼,一个意味深长,另一个微露愧疚。
先帝驾崩的时候都已经七十二高龄,半截身子入土了,驾崩时间差了十天也并不能说明什么,其实对于如今的局势来讲,老皇帝是怎么死的,废帝当初是怎么上的位,种种真相虽然重要但并不要紧,要紧的是另一件事。
“遗诏。”魏钧简单地开口,“有人在暗示孟长策,当初他手里那封遗诏有问题。”
“不错,”苏芩芳立马点头,继而反应过来,大惊道:“你们早就知道了?”
魏钧断然道:“没有,只是一点无凭无据的猜测。”
苏芩芳表示不信:“怎么可能?起码也得有点线索吧?无缘无故你们怎么会想到这去?”
他心中着急,按捺不住站了起来踏上一步,魏钧却安坐不动,拿起盖碗喝了口茶,语气稳稳当当地解释:“我不过是从最坏的角度猜想,如果对方确实想要谋逆,对于我们来讲最难应对的环节到底是什么。再加上咱们最近几个月跟先帝留下来的密探组织也算交锋了好几次,雍王身边还有我的人,我猜出一些他们的打算有什么奇怪的。”
杯盖碰撞发出轻轻的脆响,苏芩芳慢慢坐了回去,一咬牙道:“既然你想过了,如果对方真的拿此事做文章,甚至于能拿出真凭实据,咱们怎么应对?”
他心里十分懊悔,自他从西宁归来之后安亲王留在中枢的情报体系就是他接手,当初方谨初公布身份与继位也主要是他的辅佐,这么大的隐患他居然一无所知,到现在局面被动,苏芩芳心里难免自责,心心念念惦记了几夜没睡好,生怕难以控制最终动摇了方谨初的帝位。
谁知魏钧却摇头道:“此事不急,我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苏芩芳忙问:“什么?”
“孟长策,”魏钧徐徐地说,“孟长策的态度才是关键,朝堂不必担心,皇城戒备森严,他接触不到核心的文书印鉴,郑老王爷又已经薨逝,徐相和刘相更不迂腐,他就算鱼死网破承认遗诏是他造假,也很难掀出太大风浪,只要北方不乱,新政和商路都不受干扰,他有胆子由暗转明,咱们就可以凭借他暗害孟梁的实证把他拿下。我摸不透的是他对孟长策到底是想拉拢还是挑拨,若要借刀杀人,谁又是刀?”
苏芩芳心念急转,一边听一边无意识地点头,却仍未被他说服,魏钧话音刚落,他就立马追问:“会有这么简单?皇权正统何等要紧,古往今来多少君王受困于本是无稽之谈的谣言,孟长策就算和郑经纶一起起兵造反,没有大义名分支持平定起来也不会有多难,当然劳民伤财是另一回事。可是如果叫他们证实遗诏有问题,把矫诏的罪名栽给陛下,再打出光复先帝嫡支的旗号,难保不会有人响应,又该怎么应对?”
魏钧看向方谨初的侧脸,后者自说起这个话题起就一直微微偏头不言不语,此时终于轻轻一叹,转过脸来目光落在空处,平和地道:“苏哥,你来之前,我正在跟大哥说——我准备立怀璋为太子。”
苏芩芳惊愕,复从椅子上站起,在屋里走了两圈后道:“这一招釜底抽薪未尝不可,他们就算翻上天去也只能打雍王的主意,只要抢在他们说话之前把雍王殿下推出去,陛下就先有了大公无私的名声,只不过……”
“我并非为了釜底抽薪,”方谨初没让他说下去,他的声音有些哑,低沉却不容置疑,“不管有没有现在这些事情,我都准备培养怀璋成为真正的储君,不是利用他,是因为于公于私,他都是最合适的人。”
他伸出右手握住魏钧搭在桌子上的左手,眼角弯了弯,“苏哥,你是太关心我才会如此,你难道忘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以为我只会做正人君子吗?有些事情我现在不做并非不会,而是不能,论起阴谋诡计咱们怕过谁?那封诏书自始至终都没到过咱们手上,等咱们见到的时候二堂兄都自尽了,他再怎样黑白颠倒也不可能把矫诏的罪名栽给我们,只会把更多把柄送到我们手上。倒是孟长策那边比较麻烦,我不确定能不能把他摘出来,不过当初本来也是跟他虚与委蛇,卧龙谷的账还一直没算,咱们先后救了他两个儿子,还截了这封信,已经仁至义尽,如果他最后还会受那人挑拨,就真的不用再客气了。现在北境太平,边军不受牵制,他新陵不动则已,一动就有靖安、函关、钦州三地守军盯着,我看孟长策不至于自取灭亡。”
他干脆利落地先答了魏钧的担忧,停顿片刻又继续说起了前话。
“关于立储,我继位的时候就已经有这个想法,只是当时太早,也没和小璋接触过有太多不确定。现在情势基本已经明朗,就算最后查出遗诏没有问题,小璋也是最好的太子人选,那孩子心性不错,知道好歹,也不像他父亲那么不切实际,如果他愿意放下心里的仇恨,我相信能把他教成一个合格的储君。”
“其实就算废太子真的是先帝的意愿,我也觉得纯属乱命,二堂兄默许姜氏勾结羌戎出卖丰野军,最终身败名裂是他的报应,可是一码归一码,我一直都不能赞同皇伯父对他两个儿子的态度,秦氏虽然拥立有功,但君臣名分既定,就不应该把立储当作条件和臣子交换,既然遵照祖制立了嫡长,就不能这么多年犹豫不决,放任睿王培植势力,甚至为了自己的私欲在两个儿子之间搞制衡,皇伯父开疆扩土,功在千秋,但是北靖这么多年朝堂混乱、地方失控,乃至羌戎破关根源也是这个。前车之鉴在此,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搞玩弄人心的那一套,只要小璋自己争气,我就会尽早把他培养成真正的一国之君,而不是我手中的棋子,或是我个人意志的延续。”
此时半月已西斜,星光稀落,屋中却好似有皎皎光辉流动,所有尘埃都无处遁形。
“再说,”方谨初望着苏芩芳震撼的神情,忽然瞟了魏钧一眼,低头一笑微带羞涩,“这样也好堵住那帮人的嘴,省得天天逼我立后纳妃。”
苏芩芳刚刚升起的满腔敬意顿时被他这句话散了个干净,一口气堵在胸膛不上不下,嘴角抽搐了两下,苦笑着站起,忽略了皇帝最后那句话,一揖到地。
“陛下的教诲,臣谨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