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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闹剧 ...

  •   很快轿子出发,四名轿夫运步如飞,包秉轩在里面闭目沉思。

      他是在今夜寅正初刻被仆人从床上叫起来匆匆进的皇城,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他晕头转向地奔出去险些在自家门槛上摔一跤。等到他赶去尚书省的时候天光已经微亮,本该在此时紧闭的尚书省衙门门户大开,许多已经赶到的同僚还在喘气,幞头后面的两根翅子抖个不停,还有比他慢的陆续往里闷头疾奔。

      左相徐近儒却没穿官服,只穿了一身文士便衫,面朝庭院背对屋里的众人站在官衙堂前,却没看从两侧陆续赶来的下属,目光遥遥落在天际,不知道在想什么,面色沉肃,令一头雾水的属官们连互相议论打听情况都不敢。

      包秉轩忐忑地等着,眼神不住往周围瞟,很快就发现,他的好友刑部尚书贺铭,以及刑部两个侍郎、各级主司一个都不见,他心里猛地一沉,这架势应当是有要案发生,到底是什么情况,居然会把徐相连夜惊动,官服都来不及穿。

      没等他胡思乱想多久,他就和同僚们一起,从左相口里听到了那个令他们如遭雷殛的消息。

      事情发生在皇宫,刑部属官已在贺尚书的带领下先一步进宫严查,而他们被紧急召唤,主要任务则是相互配合,稳定平都局势。现在平都的情况太特殊,在刑部查明陛下中毒始末之前所有人都被关在这座城中,人员又多又杂,不管牵扯到谁都是大事,他们必须要确保在陛下清醒之前朝政能够妥善运转,各方面不出问题。

      包秉轩顿时就感觉眼前一黑,平都治安属于他直接负责,可以说谁肩上的担子都没有他重。

      他脑中飞快地闪过他之前半途而废的工作,以及各方镇抚使和各国使臣的脸,一颗心直往下坠。
      他忙从脑海的另一边把魏郡王拽过来想了一遍,不管怎样,最强悍的军队力量还掌握在魏郡王手里,就不算最糟糕的情况。只要魏郡王不辜负陛下一贯的信任,便总不至于令山河动荡。

      可是……包秉轩一闭眼,克制自己停止把问题朝另一个方向去想,现在他要做的事实在太多。

      徐近儒朝后背起一只手,在他们看不到的位置默默攥拳。一个时辰以前,陛下分明还是那副风骨峻峭英华内敛的仪容,他与贺铭本来死活都不同意他们的君主以身犯险,两个人跪在地上差点拿出了死谏的势头,但是皇帝却用一句话让他哑口无言。

      “徐相不必多言,如果朕今日会因为害怕冒险,而在一件该做也能做的事情面前退缩,那朕当日就不会顶着满朝辞官的压力召回徐相。”

      徐近儒被堵得哑口无言,他和十多年前在官场沉浮一样,又一次感受到了无力,可在同一时刻,他的内心却并不寒凉,反而涌动着一种冰雪融化的温热,甚至有流泪的冲动,却又在前所未有紧迫的局势面前化作了极端的冷静。

      而被包秉轩寄予厚望的魏钧,此刻却进入了一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状态,在把政务暂时交付给左相之后,就和刑部以及他的下属们一起全心全意扎进了追查毒药中。

      对于他来讲,哪怕这一天有蕃镇造反都不要紧,都还有的挽回,最紧迫的是在方谨初为怀璋过毒完成之前,找出毒药。

      可就是这么一个单纯的目的,却让他们一筹莫展。

      “将军,昨日进出宫禁的人员都已核查完毕,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所有参加千秋宴的官员以及他们的随从都已挨着核实,无人有可疑行为,无人离开太极宫范围进入内苑。御林军全部正常值守,临时换班的十九人都已重点核对,卑职挨着查问了他们本人,没发现问题。”

      “阿钧,我研究过御膳房了,这几日所用食材我都已经看过,厨工、买办我也都审了,不是御膳房。”

      “苏侯说得对,大人,卑职等已经跟丁大人和白将军一起,沿着殿下昨天的去过的地方详细勘察过。首先可以排除毒下在千秋宴的饮食上,因为和殿下同样规格的饮食至少有三十份,并没有预先分配,那人无法确定哪一碗菜会被端给哪位贵人。同样的道理,宫宴所用碗筷和服侍的下人应该也可以排除,但是谨慎起见,卑职还是查问了当天所有经手过殿下饭菜的宫人,也没发现问题,都是宫里的老人,家世清白,宫里规矩很严,一举一动都有伴当在一起,没人有独处的机会。至于宫宴结束后,殿下直接回了景行殿,所接触的就都是经过陛下严格层层筛选过的人,更加不可能有问题,饮食也都是景行殿小厨房自己打理。”

      贺铭耐心听完了手下主司的禀报,眉头拧成一团旮瘩,快要压不住心里的焦灼。那么多纷乱的人和事,铁了心下功夫严查,却每一步都没发现问题,这接下来还能怎么办?

      “不是这么个查法,”旁边魏钧突然开口,语气很疲惫,他先一挥手,命几位惶恐的刑部属官都退下,方对贺铭说道:“老贺,上元节那次,以及孟二那回的事你都亲自参与了,许多隐情别人不知你应该知道。如果动手的真的是咱们一直在追索的那人,他在宫里的根基比我们都深得多,一定有怎么查也查不出问题的人手,那可能是一张隐藏在宫里十年以上的关系网,这是其一。其二,如果假设这张网存在,他在宫里有足够的人手,那么下毒这件事就可以拆分成许多个微小的步骤,我们查得再严密,也不可能留意到他们所有细小的动作。其三……”

      贺铭在与他的对视中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这也是他心中的担忧,那便是他们其实并不能探查所有参加宫宴的人,因为陛下的挺身而出,他们连中毒的实际是雍王这件事都控制在了很小的范围里知情,他们与那位密探首领的斗争属于内乱,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他们可以用皇帝遇刺的理由铁面无私地调查所有王公勋贵或是使节,却不能让他们知晓中毒者是雍王,且在拿到证据前总要对他们保持基本的尊重,很多话就没办法当面详细查问。

      如果其中某一个环节,是他们之中的哪一位亲自动的手,那该怎么办?

      “我觉得,那个人此时一定一头雾水,不明白为什么无缘无故陛下会中毒,他一定很奇怪,他明明害的是雍王。”贺铭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魏钧眼光闪动,以沉默表示了认同。若真的如他所想,下毒被拆分的步骤越多越微小,他们查起来固然就越艰难,可幕后之人同样也越难控制,只能够依靠最后的结果确定是否成功。

      这也许是个机会,但是眼下还不到能利用的时候。贺铭说完之后也就把它暂时搁置,转而说起了另一个想法。

      “下官以为,咱们还是得在毒药本身上面下点功夫……您看啊,既然连张院判都看不出毒药的来源……咱们可不可以假设,这毒并非是来自北靖?”

      魏钧脸色突变,他听懂了贺铭的意思,这是在问他是否要把调查的重点放在那些使臣上。

      不知为何,他心里最先闪过的,却是那天他从方谨初那里听来的,卢静城府上藏着西宁来的“客人”。

      他正要开口,忽然院门外面传来一阵高声喧哗,紧接着,一个人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他们此时是在含光殿东面的文昌阁,相当于是御书房,假扮方谨初的谢詹之则躺在含光殿。皇帝中毒事关重大,不可能任由几个近臣一手遮天,一大早消息放出去的同时,便由魏钧拜托郑亲王方岩和华歆公主出面,召集了宗室和重臣入宫视疾,让他们亲眼见到了“不省人事”的“皇帝”,其中自然便有皇帝的亲舅舅。

      老人家一头灰白的头发绞在黄铜发冠里,簪子跟他手里的佩刀一般明晃晃地刺眼,他就那么横冲直撞地往里赶,口中大呼“魏钧小儿”“乱臣贼子”不绝,把里里外外守着的御林军和宣宁卫吓得大惊失色,兵刃纷纷出鞘,他还没有冲到魏钧面前,便被几十把刀剑层层叠叠地围在了院中。

      霎时间文昌阁内外鸦雀无声,只听见秦原凛然无惧的喝骂:“贼子!狼心狗肺!老夫早就知道你有异心,陛下分明就是你害的,还装模作样查什么!你擅自调兵封锁都城,谋反之心简直昭然若揭,瞒得过世人,却瞒不过我!”

      他就那么旁若无人地在重围中挺胸喝骂,手里拿着从一名御林军那里抢来的佩刀挥舞不休,什么章法都没有,只能看见他竖着眼睛口沫横飞,胸膛直直地往刀尖上撞,反倒把围着他的御林军逼得不得不后退。

      后面还跟了一串慢了半拍的人,见到这场景都惊得不知如何是好,最后一起堵在了院门口。刘抟举咳咳嗽嗽的声音往进传,方岩也紧赶着喊:“秦侯,秦侯,不要冲动!”

      这光景活脱脱便是一场闹剧。

      贺铭直感觉让他气得脑仁发疼,什么时候了,还搞这种无稽之谈,陛下昨夜分明叮嘱他们务必遵奉大司马号令,调兵的手令还是陛下亲自签发的,退一万步讲,就算魏郡王真想谋反,您老人家就这么直来直去地闯进来,又能做什么呢?

      无非便是看陛下昏迷,无人敢在这个时候动陛下的舅舅,这位封疆大吏。

      耳边临湘侯的怒吼还在源源不绝地往出喷,拿吐沫星子把围着他的御林军兜头洗了个遍。

      “……老夫早就知道你姓魏的不怀好意,蒙骗陛下宠信于你,竟在朗朗乾坤之下行这等掩耳盗铃之事,陛下身遭一切防务都是你负责,两任御林军总管都是你的人,若非你监守自盗还有谁能这么轻易把陛下害了,公道自在人心,就算你想改天换日,也要问老夫答不答应,北靖这满朝忠良答不答应!”

      越说越没谱。这可是当着若干宗室朝臣呢,贺铭简直恨不得自己扑上去把这个失心疯的老头堵上嘴拖出去。

      他悄悄去看魏钧的脸色,却见那人满脸平静,目光带着探究的味道,一点怒意都没有,就那么任由事态发展下去。

      “放肆!”一团乱局之中,一个华服丽人蓦然直闯而入。

      华歆公主一挥袖子,纤手指定了秦原。

      “永华宫是陛下寝宫,陛下重病之际,岂能容你这般放肆?魏郡王受陛下所托督察逆党,岂容你无礼冒犯?御林军何在?还不把这犯上作乱的狂徒拿下!”

      秦原的吼声戛然而止,连同跟来的刘抟举方岩等人也愣在了当场。

      华歆公主所言恰合情理,且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地真是没有人比这位长公主殿下,更适合说这样的话。

      秦原手中势力虽大,超然于朝堂争斗之外的天潢贵胄们却也未必放在心上,包括魏钧本人在内,众人对秦侯的忍让,大多都是来自于对他与陛下血缘的顾忌。只有华歆公主身为先帝嫡长女,又是秦皇后所出,她站出来呵斥秦侯,字字切中要害,再没人有质疑反驳的资格。

      这位至尊至贵的女子,在权力中心颠沛浮沉半生,不管经历多少挫折,在人前却依旧气度高华,凛然不可犯,望向秦原的目光威严而沉静。

      秦原方才不可一世的气势果然为此一滞,吼声卡在喉咙里僵在当场,眉毛一边扬起一边落下,颇有些滑稽。方岩见状忙拼死拼活从院门前围着的人堆里挤进来,抬手朝里面扯着嗓子招呼:“闹什么呢?秦老侯爷,你消消火,陛下有难,郡王临危受命,你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闹腾不是添乱吗?这是在宫里,您好歹守点规矩!陛下龙体受损还未清醒,哪有你们这样隔着一道院墙舞刀弄枪的?还不快散了!”

      刘抟举这会也不咳嗦了,蹒跚几步也钻了进来,却依旧没说话,只从后面默不作声地拉了拉方岩的袖子。

      方岩一愣,就听里面华歆公主清冷的声音带着怒气遥遥传来:“且慢!国有国法,皇宫重地,临湘侯带刀直闯文昌阁,当众胡言乱语,若不处置如何能服众?御林军,还不动手!”

      刚有些松动的气氛顿时重新僵住,方岩被刘抟举这么一提醒立马也反应过来,陛下刚刚出事,一切情况都不明朗,控制局势和调查案情的重担皆由魏郡王一人担负,这个时候怎么能任由秦原如此当面触犯郡王的权威还轻松放过?

      他心里自悔不该习惯性地出来打圆场,默默退了回去。

      一个身影从文昌阁门口慢慢显现出来,正是闹成这样却迟迟没有反应的魏钧。

      他目光从秦原上方越过去,隔着几重刀锋与华歆公主对视一眼,点头致意,然后客气地开口:“送临湘侯回去。多事之秋,没什么事舅舅就别随便出门了。”

      这便是在自己府里软禁的意思,相较华歆公主的强硬态度,处置不可谓不宽大,可却激起了秦原的勃然大怒。不为别的,便为他这种全然无视的态度。

      他连一次和自己目光相碰都没有,就这样高高在上地就像随口打发一个普通犯人一样,把自己发落了!

      霎时间血气直冲上头,秦原险些就要不管不顾地闹将起来,一句“无耻小儿”还未出口,便见魏钧在转身的那刻忽然停住,又淡淡地飘过来一句话。

      “张院判与贺尚书已经断定,陛下所中之毒来自北方中原以外。秦侯好自为之。”

      秦原蓦然失声,僵在原地,御林军的一个小队长见状,忙连推带扶地把这位老人家弄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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