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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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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这么晚了,您还没睡?”方槿凌从自己的书桌后面起身,快步上前去迎方岩。
他恭恭敬敬地行礼,腰还没弯下去,就被方岩托住,在他手上拍了拍,温声道:“自己家里,不要这么多礼。”
他松开儿子的手,在书房他日常坐的那张铜官帽椅上坐了,拒绝了儿子捧过来的茶:“太晚了,不喝了。你快坐。”
方槿凌依言放下盖碗坐在了父亲下首,侧着身子道:“父亲这么晚过来,可有什么吩咐?”
这种话方岩听儿子从小说到大,直到现在每听一次依旧会心虚。
郑亲王府里有一件事情,上至老太君,下至一个门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便是从世孙殿下懂事之后,老王爷最看重的便不是任何一个儿子,而是这个孙子。
甚至连方岩这个世子之位,也是老王爷当初为了早早定下方槿凌做他的继承人,才特意上表请封的。方岩知道父亲对这个孙子是真心疼爱,知道他看上了一户读书人家的女儿,便打破门户之见替他求来做了正妻;有什么事情要吩咐他这个儿子,也常常是让孙子转达。
他这个做父亲的在儿子面前从来就没什么底气,虽然这个儿子不论是人品还是才学确实是不负众望,人前人后待他也从来都一丝不苟,从小到大只有给他脸上添彩的,从来没叫他难堪过。走到外面在宗室子弟面前,除了“郑王世子”这个封号,他听到最多的称呼,不是“郑老王爷的儿子”,便是“槿凌的父亲。”
方岩把已经非常和缓的口气又放缓三分,含笑说:“没什么,不过来看看你这边一切怎样。突然发生这么大的事,为父心里有些不安稳。今天秦老侯爷在宫里大闹了一场,还好魏郡王没跟他计较,连句‘闭门反思’的重话也没说,倒是为父说错了一句话,亏得刘老大人提醒……”
他就这么絮絮叨叨地跟儿子把这一日的见闻都倒了出来,没什么条理也说不出个什么主张,方槿凌听了两句就明白父亲这是觉得不踏实来找他说闲话,于是不提问也不打断,安静又认真地听着,一直等到方岩把想说的都说完蹙着眉陷入沉默,才温柔地笑了笑,扬声朝外面要了一壶热水,取了一只描金龙凤的白瓷盖碗倒了半杯递给父亲。
“儿子没搁茶叶,您润润嗓。”
等着父亲把盖碗搁下,方槿凌徐徐说道:“您不要担心,魏郡王和陛下都是心胸极宽大的人,现在稳定时局、追查凶手才是最紧要的事,些许言语他们不会放在心上。”
方岩立马咽下喉咙里那口热水,迫不及待地问道:“你说时局——依你看,陛下中毒这事到底是谁干的?会不会……咱们可要准备些什么?”
方槿凌失笑,“您高看儿子了,刑部那么多大人都还在查,凶手是谁儿子怎么会知道,没有根据这话又怎么好乱说。至于说准备,咱们不过是闲散宗室,就算想帮忙能做得也有限,郡王应该也没对父亲提多少要求,儿子猜测,应该是会拜托父亲出面安抚一下其他几家邻居,说不定还要见见南方那几家军侯?”
方岩连连点头:“你猜的一点不错。说起来从敬文皇帝算起,咱家已经是跟嫡支血脉最近的了,这个时候自然要我们出面代表宗室安抚勋贵,这也是咱们应尽的责任,为父倒不担心。”
“那父亲担心的是什么?”
“担心也说不上,我就是觉得最近好几桩事都没个着落,轻车都尉出事就查得不了了之,算时间忠勇公应该也得了消息,还不知道他接不接受得了;南方有些军侯还没在新政上有个态度,陛下却好巧不巧地在这节骨眼上出事了,虽然张院判说不至于威胁性命,七八日就醒得过来,可那也是动摇国祚的大事……为父就生怕再出点什么事,现在这局面,那么多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万一郡王压不住……北靖万万经不起第三次政变了!”
“您说得对,”方槿凌收起了用来安抚父亲的笑容,也严肃起来,“儿子倒认为,如果说一年……准确来讲是去年七月之前,这样的风波足以让朝政再次动乱,可以现在的局面,只要有大司马在,而陛下又果然没有性命之忧,就不至于出太大乱子。”
方岩闻言稍稍安心,吁了口气。
“可问题是……”方槿凌垂下眼睫,声音很低很低,“大司马真的能够信任吗?”
方岩让他这句话吓得差点没跳起来,胡子猛地一抖,不自觉就提高了嗓门。
“你说什么?”他被这响动惊到,声音又落了下去,拧着眉呵斥:“放肆!这话若传出去会惹多大祸!你比我清楚!”
父亲动怒,方槿凌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弯了弯腰先告了声罪,“儿子失言,父亲恕罪,”然而很快他又道:“儿子也只是照常理推想罢了,毕竟陛下身边所有的防务都是大司马一人负责,禁军和御林军都在他掌中,当年从靖安到丰野,为了刺杀他羌戎和西宁搭进去多少刺客都无功而返,现在平都人多口杂谁都清楚,儿子实在想不出来,如果魏郡王全力以赴护着陛下,不说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世上可有人能不经魏郡王允许,接近陛下周身三尺?”
这确实是实情,方岩顿时语塞。他忽然就想起今天在永华宫里听见秦原喊的那些话来。
不管怎样,陛下有任何损伤,宣宁郡王是第一个难辞其咎。
“……何况陛下本人也绝对不是能轻易对付的。如果不是身边信任的人,以陛下之能怎会让旁人得手?”
这句话的说服力更强,方岩是隐约清楚方谨初来历的,他父亲出于对孙子的爱护,再加上当年槿凌年龄还太小,那些肮脏的事都被父亲隔绝在外,一点没让槿凌接触,反倒是他这个素来平庸的儿子,还曾在某些时刻机缘巧合碰触过一些往事的影子。
那些往事,仅仅碰触一角,就给方岩心里埋下了深沉的恐惧,他有时实在不理解为什么父亲韬光养晦了这么多年,会在今上从天而降的时候不计得失地为他出力,他甚至相信就因为这个,陛下恐怕已经对当年他父亲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心知肚明,他还猜的出来一点父亲离世的真正缘由。
不过他也并不认为父亲这么做是错的,因为这件事情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只是以他平庸的想法来看,难得陛下心胸豁达不计较,他们一家实在应该想办法离开平都这个权力漩涡,比方说向皇帝讨个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做封地,不需要太大,几个县就好……
想远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思绪重新放到儿子那看似匪夷所思的话上来。
“啊,凌儿你坐下……你这样说也不是没有道理,可为父怎么想都觉得……说不定百密真有一疏呢?徐相跟贺尚书哪个是眼里能揉沙子的?刘老大人也护着魏郡王,如果郡王真有问题,他们能没察觉?听说陛下昏迷前亲口下的旨意命魏郡王监国,说明陛下也是信任郡王的……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
就见方槿凌重新坐回去之后,听父亲越说越肯定,他却露出了个诡异的笑容。
“没什么,父亲说得对。儿子就是忽然想起前朝一个典故,监国的太子以为老皇帝病重,做了些不合法度的事,谁知道他父皇只是装病试探他,就这么丢了太子之位。”
方岩愕然:“你是说……陛下其实没事,是为了试探郡王?”
方槿凌摇头笑道:“胡乱猜想罢了,儿子只是对这件事情觉得奇怪,现在才过去一天,谁知道真情究竟如何。父亲还是不要多虑,反正不论是谁想做什么,都动不了您的位置,您只管顺其自然看着便好,外面的事情儿子替您料理。”
方岩稍稍心安,慢慢起身,摆摆手拒绝了方槿凌送他,背着手出去了。
没有看见身后儿子深思而凝重的神情。
今夜月光依旧明亮,甚至看起来比前一日还要圆润,高悬于深渊一样的天际,照见人间数不清的隐秘心意。
就在方槿凌对皇帝中毒这件事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皇城之外的一处官邸,有一位神秘来客上门。
“恩师!”
徐近儒从自己书房临时休息的卧榻上匆匆披衣起身,几步绕到了屏风外面,贺铭忙迎上来拱手,徐近儒按住他,“什么事?”
今天皇帝和郡王两个人把朝政全扔给了他,一天而已倒也不算多大负担,只是有些事情需要未雨绸缪,才让徐近儒一直忙到深夜。然而他刚刚歇下,这位得意门生就夤夜前来求见。
听着老师宁定的声音,贺铭心里稍安,他仍旧坚持行了礼,然后开口第一句就直奔主题。
“恩师,学生查到了一些线索!学生今天跟着郡王去大成驿,在路上……”
徐近儒皱着眉打断他:“这些暂且不必说,你只说你查到了谁身上?”
贺铭哽住,目露惶惑,张了张嘴却没话出口,这位老刑名再想不到自己会有查到线索却不敢面对的时候。徐近儒却浑不在意,低头掸了掸自己所穿布衣的袖子,一并掸去了刚才灰尘一样的那点急躁,语气恢复了沉静。
“说吧,多了不起的人物,让你天明也等不得就来见我,见了我还不敢说?”
贺铭听出了老师话中嘲讽之意,心想这次可能还真的要让你老人家出乎意料了。
他平平板板地道:“没什么了不起,就一个从六品户部小官,库部司监丞曲正延。”
拜曲家除夕献美那场闹剧所赐,徐近儒记住了这个小官的名字,知道此人是昭节侯曲正杰的堂兄,他脸色慢慢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