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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逆鳞 ...

  •   在这样的情势下,最焦灼的无疑便是方槿凌。有了长久以来的积累和魏钧在暗中的全力相助,包秉轩那边的工作进展得顺利异常,每一天都会往名单上添七八个名字,查到能够指向郑亲王府的证据越来越多,他们拿出追查旧案的架势装作仍被故郑亲王蒙在鼓里,没有发现这批人和方槿凌的关系,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一条一条斩断方槿凌的手脚,逼得他的活动空间越来越小,却又不认为自己已经暴露,还在做着除掉雍王利用魏钧上位的美梦。

      微不起眼的矛盾随时随地都在发生,所有人都被裹挟在迷局当中,就像有一只利爪悄然无声地搭上了他们的后心,因为他们先前大多只听说过魏钧在马背上的名声,见的都是他在皇帝面前忠心耿耿甚至可以说沉默寡言,纵然忌惮他的权势也不至于在心里生出惧怕。可是如今没了陛下在龙椅上坐着,绝世名将不再韬光养晦而把朝堂视为他的战场,才发现大司马带来的压迫远胜于陛下。

      毕竟只要不碰到底线,方谨初面对朝臣永远是宽仁的,私底下更加随和毫无皇帝架子,而魏钧却截然不同,他很少笑,话也说得不多完全就事论事,眉宇微微聚敛写着不怒自威,就那么不声不响地坐着,视线扫到谁都像被鞭子抽了一记,百战厮杀积攒下的威严刻意放出来连惯熟沙场的老将都抵不住,更别说那些文臣,直接就软了腿脚,再被他三言两语地问上几句,字字切中要害,出宣政殿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着的。

      有些老臣私下里议论,说原先没觉得,怎么越看越能从魏郡王身上瞧出先帝的影子?甚至比陛下这位亲侄子还像?另外他一个武将出身,怎么会对朝堂政务了如指掌,眼里一点沙子揉不进的?

      唯一不受影响的徐近儒非常不厚道地作壁上观,拿同僚们的战战兢兢乃至惊恐万状给自己取乐,维持着看破不说破的涵养。直到这日连贺铭都因为一点小差错被魏钧私下申饬了两句,改正后他羞愧万分,茫然地摸去麟台问徐近儒,他魏钧怎么什么都知道?

      徐近儒淡然回答:“你是辞官风波之后被我提拔上来的,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且不说在靖安和丰野的时候魏郡王本来就管过民政,就说去年七月,当时空了半个朝廷,陛下召我回来之前折子大部分都是魏郡王批的,哪怕现在陛下看不完的奏折也是交给郡王,他当然知道。只不过因为陛下想裁减过于庞杂的军队,抬举咱们这帮文官平衡武将的影响,郡王才以身作则轻易不再干涉民政,此事谁也不会声张罢了。”

      贺铭顿时无话,合着人家一直都是江山的半个主理人来着。徐近儒则想得更远,虽然都说陛下一定会转危为安,可他向张院判详细了解过陛下龙体的情况,这一遭总要受些伤损,很可能先前的隐患也会爆发,没有三年以上的精心调理恐怕很难缓过来,到时候魏钧的监国之名很可能会一直延续下去,到时候郡王这个爵位说不定也不够用了。

      自然,和在迷雾中跌跌撞撞摸索的众人不同,一手主导了这一切的魏钧到现在几乎已经完成了所有铺垫,就像是当初在丰野收缩兵力等待应战一样,局势明朗到一目了然,只等所有的棋子就位好戏上演。

      然而在他等来某个信号之前,发生了一件出乎他意料的事情。

      在见过怀璋的三日之后,四月廿二日夜里,华歆公主亲自翻过院墙,闯进了丰亭侯府,发现她名义上在家里“拘禁待罪”的未婚夫早已无影无踪,只剩下一帮闻讯匆忙赶来的卫兵。

      她旁若无人地站在魏恒家的正厅低头沉思了一会,蓦然笑出声来,然后堂而皇之地从正门出去了,留下后面那群因为认出她身份不敢动弹的侍卫。

      那帮人面面相觑了一阵,惦记着魏钧“决不可被人发现魏恒不在侯府”的命令,忙派人连夜赶去王府禀告魏钧,却发现给他们带来天大麻烦的华歆公主居然已经先一步敲开了王府的角门。

      面对沉着脸匆忙出来见她的魏钧,熙和帝最尊贵的女儿就像是突然性情大变一样,把从帮助兄长夺嫡以来所有被迫压制的性情、隐忍的骄傲都释放了出来,一夜之间回到了当年那个最豪爽的嫡公主。

      就见她穿着一身像在猎场那样的骑装,在后院的演武场昂着头负手而立,跟魏钧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孟梁并未出事,利用我的人是你。”

      魏钧停住,在三丈之外望着架子上陈列的两排刀枪剑戟,在星光照耀下刃口反射出冷利的铁光,华歆公主就当他默认了,继续说了下去。

      “当年为了帮我兄长,我做了很多违背本心的事情,靖安城破还有卧龙谷之围都与我有干系,我想这一点,其实你和陛下早就都知道了。”

      魏钧平静地说:“是的,我们一直都知道。”

      华歆公主蓦然大笑,一边笑一边摇头,“我竟如此愚蠢,还以为我能一辈子把火包在纸里,原来我一直在你们眼皮底下自欺欺人,真是可笑。”

      “殿下,”魏钧神意不动,继续平静地阐述事实,“陛下没有怪过你,他完全理解你的处境,阿恒待你也是真心的。”

      华歆公主爽快地承认:“孤知道,你们和我们这帮在权力的泥潭里活生生把自己泡烂的不一样,你们都是很好的人,有你们继承父皇的基业,是北靖的幸运。而阿恒……”

      她喉咙刺痛,抬头眼角有泪水滑落,空旷的演武场给了她一点错觉,仿佛她又回到了那一日云山猎场,在满天繁星之下,那个人用如同星星一样明亮的目光凝视着她,予她泉水一样温润无声的滋养和包容。

      原来阿恒在那个时候就早已知道,她做过许多对不起丰野军的事,也知道她即将为了遮掩做过的错事再次犯错,所以他故意带着自己详细地看了营地的防卫,暗示她不妨答应对方的要挟,他们不会被轻易动摇,他可以为她担当一切。

      魏钧叹了口气,往近走了几步,揉着眉头无奈地道:“殿下,臣确实瞒着你做了一些事情,但臣保证都是出于公心为大局考虑,不会真的伤害到您,阿恒也仅仅知道一小部分,他那个人太老实了,他不会专门骗您。”

      他感觉有些憋屈,也就是华歆身份特殊,他实在怕她在这当口不管不顾地闹起来,万一露了什么破绽让跟她关系密切的方槿凌看出来,怕是不好补救,只得忍耐着好言相劝。

      “你知道威胁我的人是谁了吧?”华歆却对魏恒二字避而不谈,突然说起了这个从前她讳莫如深的话题。

      魏钧突然察觉自己可能想错了华歆公主的来意,他点了点头,试探道:“你是说……”

      “孤说的是,郑亲王的世子,孤的堂兄,方槿凌。”

      华歆公主居然是来帮他的!魏钧大喜,立刻道:“我并没有知道很多,关于他的事情我都是猜的,还在查证据,很麻烦,他事情做得太干净,像谋害孟梁一样,查到几个卒子证据就断了,惠宁与我都是事后根据利弊推测的。”

      这是华歆预料之中,这么多年她比谁都清楚那人的做事风格,这也是今天她找上魏钧的原因。

      “阿钧,我有一个请求。”

      “殿下请讲。”

      “我请你答应我,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不论你想做什么,保我侄子一条命。你可以利用他,但将来如果他因此而遇到什么危险,你要尽全力救他性命,只要你答应我,我可以帮你。”

      “……”

      魏钧没有答话,反而以一种奇怪的眼神幽幽地凝视着她。

      华歆公主有些烦躁,又出声催促:“这于你也有好处,我……”

      “殿下,您又想错了。”魏钧居然开始迟疑,“您……实在不必拿这件事同我做交易,其实这世上想要你侄子命的,原本就只有郑王世子一个人。”

      华歆公主脑中轰然一声,踏上一步厉声道:“你什么意思?”

      魏钧沉声道:“你可知道,郑王世子真正出手毒害的,正是你的侄子,若不是为了救他,陛下也不会面临如今的生死困境。”

      华歆公主震惊得说不出话,脚下一软竟朝后跌出去好几步才站稳。

      “陛下中毒是真的,没有人害他,是他自己愿意。”

      “陛下一直都在尽一切努力保护你侄子。”

      “就像他保护你一样。”

      华歆公主蓦然流下两行热泪,喉咙滚动哽咽不能言,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人在做了皇帝之后,都初心不改,善良如旧。

      “你要什么,我帮你们,你没有的证据,我有。”

      魏钧大喜。

      四月廿三,魏钧又召集了一次朝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丰野军副帅、诚毅伯陈光华紧急求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禀报了一条消息:肃州和崦州同时发生民变,大批从西宁投奔过来的农民和商人不知听信了什么谣言,聚众冲击刺史府和下属多个官衙,镇抚使在带兵镇压的过程中发现其中疑似混入了原西宁定国公遗留的余孽,他怀疑整件事都是西宁主战派残余势力的阴谋,意图挑唆民变造成边境摩擦,重燃两国战火。

      飞云侯在乱民中抓了几个可疑的人,审问后发现竟然是原踏莎营的漏网之鱼,他知道两国和谈、商路开辟进行到了关键的时候,未敢直接用铁腕镇压怕激起更大的冲突,只能把人都派下去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守卫,同时加急上报朝廷询问对策,并因为人手不足请求把参加春蒐的那些人调回来。

      朝中顿时一片哗然,之前西宁梁王率领的使团无故葬身火场,知义伯也被魏钧私自关押,都没从魏钧这里听到什么说法。这两件事不论哪个都不是小事,只是因为听说事涉陛下中毒,有这个压倒一切的理由谁也未敢多探问,可心里都满是疑窦,都在担心好容易建立的和平局面会被破坏。现在边关竟然也爆出了这样的消息,众人立马就耐不住了。

      场面一时僵持,魏钧对群臣的粥粥议论置若罔闻,径自朝陈光华下令命他立刻整束平都城外的丰野军回归驻地,做好随时与西宁开战的准备。

      这话一出有人顿时急了眼,脑子一热喊道:“郡王殿下!和谈是陛下定的国策,您执意和西宁开战,莫非有什么原因不可对人言?”

      霎时间所有人一起噤声,离魏钧近的几个人都感觉后背发麻,只听“嚓啷”一声脆响,曲正杰气得佩刀都情不自禁抽出一截,几欲张口怒骂,被魏钧冷冷横了一眼又僵住,强忍着退了回去,仍旧咬牙切齿地对着那个冒失的官员怒目相视。

      其实那个冒失的官员本人倒没有多想,无非就是本着对武将的成见生怕监国郡王也会好大喜功,然而因为某些往事的存在,这话落在旁人耳中马上就变了味。

      要知道魏钧的出身在北靖朝堂并不是秘密,许多人都知道当年发生在魏家村惨绝人寰的往事,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触碰的伤疤。刚才那话实在太像是影射魏钧因此而仇视西宁存心报复,还当着魏钧的面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嚷出来,简直就是在硬戳人家逆鳞。

      半晌,魏钧淡淡道:“孤什么时候说过要和西宁开战?肃州与平都远隔几千里,军情传递至少要三天,孤让守军按最坏的可能做准备,何错之有?”

      那人讪讪地退下了,才觉出后怕冷汗落了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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